要为《<黑与白>研究文集》写个序言，我的脑海中不禁涌起当年瞿秋白为鲁迅杂感选集所写的那篇著名序言。借这篇序言来表达对刘继明的感觉，这个念头已经很久了。我慎于落笔的原因，是怕刘继明的敌人会认为我把他吹捧得太高：刘继明，配跟鲁迅比吗?要知道，有多少乖戾的公知和自以为尖锐的恨国党，都自比鲁迅呢。
还是从鲁迅自己的原文说起吧。鲁迅在《坟·写在〈坟〉后面》中明明白白写道：“因为从旧垒中来，情形看得较为分明，反戈一击，易制强敌的死命。”
于是就有了瞿秋白的这段生动的比喻：“鲁迅是莱谟斯，是野兽的奶汁所喂养大的，是封建宗法社会的逆子，是绅士阶级的贰臣，而同时也是一些浪漫谛克的革命家的诤友!他从自己的道路回到了狼的怀抱。”
如果我们不去顾及评价得高不高之嫌，单看这个比喻本身，是不是也很像刘继明的转身呢?高考作文曾有一年的题目是“转折”，后世学子再写这个题目，会不会拿“著名作家刘继明”举例呢?
瞿秋白又进一步论述道：
鲁迅从进化论进到阶级论，从绅士阶级的逆子贰臣进到无产阶级和劳动群众的真正的友人，以至于战士，他是经历了辛亥革命以前直到现在的四分之一世纪的战斗，从痛苦的经验和深刻的观察之中，带着宝贵的革命传统到新的阵营里来的。他终于宣告：“原先是憎恶这熟识的本阶级，毫不可惜它的溃灭，后来又由于事实的教训，以为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
我们结合这段话，看看刘继明的人生之路。他不是也经过了四分之一世纪——可能还要多的战斗，带着痛苦的经验和深刻的观察，终于来到无产阶级阵营了吗?
其实刘继明的道路，在这几十年的中国知识界，是颇有代表性的。许多“左翼”和“被左翼”的知识分子，本来是“右翼”或“不左不右翼”。他们有意无意身处非左翼营垒的时候，也是为了救国救民，也是以为“民主自由”可以救中国，甚至不惜为之受苦受难——这也是我向许多右翼知识分子致敬的原因。但是时间长了，真正有良知有本事的右翼，就会发生自然的转身，像“葵藿仰阳春”一样，转向人民立场，转向无产阶级立场——这已经有大量的历史和现实为证。因为旧营垒中即使有好人，有梦想，但归根结底其立场是与时空错位的，是误国误民的。这个立场决定了那个营垒的整体必将走向溃烂。正如国民党的溃烂，并不是因为汪精卫和蒋介石等党魁的人品不好，而是他们所代言的阶级和他们所引导的中国的方向，决定了这个党在整体上必然是刮民党和害民党。早期的共产党领袖，都曾经是国民党成员，他们最后能够打败国民党，除了选择正确的立场之外，还因为他们对那个旧营垒太熟悉了。
瞿秋白这样论述鲁迅战斗力的来源：
从满清末期的士大夫、老新党、陈西滢们……一直到最近期的洋场无赖式的文学青年，都是他所亲身领教过的。刽子手主义和僵尸主义的黑暗，小私有者的庸俗、自欺、自私、愚笨，流浪赖皮的冒充虚无主义，无耻、虚伪、恶毒的戏子式的绅士，假面具的革命家;这二十多年的“可憎的”上流社会，使他深刻地感受着那些旧势力的腐烂。正因为他亲身钻进过这旧营垒，看透内里一切病根，所以他的批判格外锋利精准。
很多人奇怪刘继明成为“左派”不久，写的理论文章也不太多，为何具有如此强大的杀伤力。奥秘已经被瞿秋白先生说过了，就是他对旧营垒的种种丑陋，观察得太久，体会得太深。那么，随便一个“右派作家”，只要身子一摇，变成“左派作家”，就会具有如此的战斗力吗?当然不是。如果要证明刘继明的独特性，要证明他是多么熟悉那个旧营垒，无疑，《黑与白》就是最好的解剖室和展览厅。
翻开煌煌三卷《黑与白》，百年中国的洪流激荡在里面。巴金曾经写过革命三部曲和激流三部曲，艺术成就最高的只是一部《家》，其他几部都不够饱满丰盈。而《家》的成功，也得益于他从遍地旧式大家庭的那个旧世界中走来，他太熟悉中国的旧式大家庭。但巴金本人的家——用公知心理学家的话叫“原生家庭”，并不像小说中写的那样黑暗和罪恶，他自己的家庭生活还是很温暖很和善的。巴金跳出个人感受，从整个社会的视角，愤怒控诉了封建大家庭带给青年的伤害。虽然巴金本人是无政府主义者，但成百上千的青年读者，怀揣着一本《家》，却走向了延安。
如今的现实生活中，既没有延安，也没有井冈山。但是成百上千的青年读者，读罢了三卷《黑与白》，真正看清了中国百年历史的性质，从而也就认清了当下的矛盾和任务。正像茅盾先生的《子夜》，解决了1930年代中国社会的性质问题。刘继明的《黑与白》，则点明了中国一百年来社会性质的流变。因此我在评论中称这部力作为一面照妖镜和一座里程碑，洞隐烛微，又坚挺丰厚，其分量超过了刘继明此前创作的总和，刘继明有此巨著，可谓此生无憾。
将近半个世纪之前的1978年，张洁在《北京文艺》发表《从森林里来的孩子》，当年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轰动一时。吹笛少年投考音乐学院的情节虽然迎合了“伤痕文学”的时尚，但底层却包含着以大自然的质朴纯真，来融化现实生活的混浊险恶的叙事逻辑。而刘继明虽然在公知的营垒中混迹多年，却仿佛从未丢弃他那只纯净的笛子，这个不知从哪座森林里走来的“孩子”，不是为了吹出一曲个人主义的笛子独奏，而是奏响了一部叫做“黑与白”的交响诗。当今有句很流行的名言：“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黑与白》则生动演绎了人民与江山百年曲折的分分合合，恩恩怨怨。
1981年曾有一部电影叫《她从雾中来》，描写一位失足女青年得到社会帮扶的故事，那时的中国社会，还是热情鼓励人弃恶从善，走向光明的。因此那个时代的“右派”，也是崇尚人性的美好，以为只要“改革开放”了，就会像《甜蜜的事业》主题歌里唱的那样，“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刘继明的《黑与白》，则对这刺目的阳光进行了光谱分析，不但分出了黑与白，还分出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组成的中国社会的完整的呼啦圈编码。刘继明对这阳光如此敏感，如此理性，因为他是从阳光渐渐消失的营垒中来，借用这部电影的片名，他从雾中来，而且是饱含着毒霾的迷雾中来。他带着那个伏地魔统治的世界中的雾雨雷电所加的伤痛和阴鸷，不但能够感受到真正的阳光，还能够辨别“阳光下的罪恶”，因为新的营垒中并非就没有坏人和蠢人，并非就没有迷雾和错谬，因为黑与白的交响诗还在延续，这部《<黑与白>研究文集》就是这延续之路上的一个结晶。这不仅仅是对一位作家一部作品的“学院式总结”，而应该看成是一次集结号，是那段舒婷写给顾城的著名的诗：
你相信了你编写的童话/自己就成了童话中幽蓝的花/只凭一个简单的信号/集合起星星、紫云英和蝈蝈的队伍/向没有被污染的远方/出发
让我们和从雾霾中走来的刘继明，以及他风貌各异的同道们一起，向着没有被污染的远方，再次出发。
孔庆东
2026年6月26日于北京
(《<黑与白>研究文集》(英文版)，即将由美国维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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