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营青春》
第十九章、看《红楼梦》
野营拉练期间,营区机关干部战士很少见了,有都是留下看家值班的。华志平白天抽空看看支部发的学习材料,如《巴黎巴公》,“十次”路线斗争,共产主义者同盟“社会主义文艺创作”及论各个革命导师的小册子等等,反正这些材料其他炊事员不收藏,薛班长也瞅不几眼也不再管,华志平怕乱扔乱放丢了,就自己都收集起来,放在自己办公桌一角或个人箱子里,到了晚上没事就拿出学习学习领会精神。还有野营前,华志平叫宣传科干事李梁栋找来的《红楼梦》两卷悄悄看。那是机关食堂马排长看过的,华志平是知道的。李干事小声对他说这种书不能公开看,也不能胡乱传,他一笑咧开嘴说:“看了红楼梦,就得相思病,华上士你年轻轻的没结婚别中了毒,要得了相思病可别找我。”虽是玩笑话,华志平心想传说的也太玄了,难道我就没一点免疫力吗,还真谁看谁就得相思病吗,只不过太夸张了。上中学时,一九六五年当时社教,老师就讲过研究红楼梦就存在两种阶级思想的斗争。那还不是老右派俞平伯被山东大学的李希凡和蓝翎两个小人物批判过,毛主席还支持过他俩。华志平虽没系统地读过,知道《红楼梦》那是一部封建社会历史的百科全书,是奴隶和奴隶主的阶级斗争,是地主阶级残酷剥削压榨农民社会的一个缩影。自己的思想是会分辨的,有抵抗力的,好歹自己经过文化大革命的锻炼,什么好人好事坏人坏事还是辨别出来的,禁书也不过如此,华志平很自信。晚上,他就坐在床头看,身子书本朝里斜,免得别人看清楚,或者来人就掖在铺底下,即使班里人问,知道了也没关系,反正半文言半白话都是繁体字他们看不懂,而且都是竖行,不是现在的简体字横行好认,书又比较陈旧,华志平看的也很慢,也有些字不认识。
一天晚上,华志平关着门正看《红楼梦》十八回贾元春大省亲,让人感到贾府的大观园迎亲建筑的楼台亭阁山水绿景,得用多少劳动人民的血汗建成,那华丽的设施布局,象仙景一般,真是天上人间诸景备了,令人想象不到;还有那迎接贾元春繁冗等级的礼节,让人感到沉闷喘不过气来,那祖孙拜见的亲情感受,也深沉无耐,让人感到亲情间的压抑痛苦,在封建礼教制度下,统治阶级内部的亲情也感觉不到真正幸福。
华志平正感慨时,突然门“咣!”地一声被推开,一股寒气袭来,他吓了一跳,一看是赵师傅,赵师傅走近前来好奇地问:“你看什么书,门关这么紧,他们都去打乒乓球的去服务社的你也不去,就我老头子和你二人在家了。”
华志平也不掩饰扬一下书说:“《红楼梦》旧书了。”
“好哇华上士,你想得相思病了呀,”赵师傅笑嘻嘻地,他没看过《红楼梦》却知道有一说,脸上几颗麻子也似乎闪着光说,“你不怕中毒,里边有画吗?”说着给翻起书页。
华志平也帮着翻书页说:“没有画,有画也中不毒,你看我桌上放的这些革命导师的书,还有这些批判文章,都是有力的批判武器、消毒剂。”华志平看着赵师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些书你也看懂了,真不简单,咱班还没一个象你这样的,不象俺睁眼瞎,看不懂。我看咱班里薛班长他们也都撂不倒这本书,就你文化高,有空就看书学习,真好。”
“没事干啥,多学习学习有好处,就是反面文章,看了也知道孬好,不要紧。”华志平认真对赵师傅说,让他去掉对青年人的担心。
“你看赵师傅。”华志平有点故意卖弄地大谈道,“我看《红楼梦》这段,那贾府的大闺女是皇帝的小老婆,回家省亲建了几十处楼园,冬天树没有叶子和花,就全用各色绸缎剪成叶子和花安上,几百号人服务,还请戏班子唱戏请和尚念经,得花几千万两银子呀,这不都是用了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堆积而成的吗。贾府就是封建统治阶级的缩影,里边侍候人的丫环男女佣人就是奴隶,这个一看还不懂吗,稍有分析批判能力的人,都不会中毒,就是贾宝玉林黛玉的恋爱,那也是统治阶级公子小姐的事,她们不劳动,只贪图玩乐,这些内容没有什么了不起,就是恋爱也是正常的事,有什么可怕的,我看过解放后拍的片子“小二黑结婚”电影,也是自由恋爱,只要是健康革命的就行。”
“不打扰你看书了,走来。”赵师傅不感兴趣听,开开门出去了。华志平起来要关门,见薛班长和一个战士说笑着已上来台阶,就把门关上。这一下打断了读书的节奏感和兴趣,华志平没有再看下去,躺到床上心思,看书可以解闷,可以提高自己的认知,也可以提高自己的思想境界。忽而想到,自己的入党问题今后怎样呢?那封黑信是自己入党的拦路虎,当时都入不了党,还算进步吗?这成了自己的思想包袱。一起入伍的老同学郑永开听说不是入党了吗,他真是又升“官”又荣耀了,哪一个提干的不是党员呢,炊事班的人谁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薛班长也是党员了,自己这个上士还不是党员,哪怕叫自己入党马上退役都行,如果退役还是白丁,真有点丢人现眼。想当初自己那个想当兵的劲头和决心,任何人都阻止不了,要在部队干出惊天大事似的。现在虽有决心,却也无耐,应当相信领导,相信组织,可是能相信那封黑信吗。他娘的,你为什么写黑信害老子呢……
小分队野营拉练只走了机关食堂、小车班和电影队,还有好些班组生产班、苹果班、养猪班和招待所留守人员。小分队支部书记王管理员还时时抓思想抓学习,怕时间一长,战士们的思想和工作松懈了。
提起王管理员,下边人员就说他不错人很精细,处事公平谨慎,不歪不操。黑色的脸上,铮亮的眼光看你总象在研究你,说话从不乱说,冬天和大家一样穿军装,没区别,只有到了夏天,他才特别显眼,人本来黑些,又专门穿买的黑色衬衣。开始,有些战士好奇就问:“王管理员,大家都穿白衬衣,你怎么光穿黑衬衣,不怕热吗?”
王管理员有些不好意思笑一笑说:“我这人穿不干净,也不太卫生,又整天在苹果园,穿黑的遮遮丑。”他嘿嘿笑着这样解释,大家相信他说的是实情。分机关房子他不去住,只住在苹果园中心废弃的一间井房里,除了放一张床再有一张小桌等杂东西,屋里就满满的了,不到十平方米的空间,实在拥挤,有时他家属带小孩从市里来看望几天,嫌他不要领导给分的房子,他诙谐地说机关人多挤,这里就是别墅,谁也没享受到,别不知足,以此话把房子让给别人的事搪塞老婆,老婆也知情,也不多计较。冬天,生产班翻翻菜园地,一段时间就从各个菜窖掏出萝卜白菜大葱生姜青菜等,推车到机关家属区去卖;苹果班冬天给营区内各个大小苹果园翻地浇水,把从市里运来的部分大粪干铲碎,以备春上施肥,整树剪枝工作不少了。养猪班照常烧火熬猪食,加部分饲料认真喂猪,那一圈圈里大大小小的一头头猪,都肥腰肉胖的滚圆地在窝棚里趴着,哼哼唧唧懒洋洋的样子,着实叫人喜爱,也不知哪几头会无私奉献地供人们过春节食用。
华志平有时抽空曾去参观过。一九六八年入伍的大个子养猪班长会给猪打针,还会给小公猪切睾丸。华志平想部队里行行出状元,各行各业都有人材,大个子班长还不能给小母猪动手做绝育手术。那次华志平笑说他技术再精益求精就好了,技术还得继续钻研。大个子班长一听不服气,半真半假地说:“华上士你来试试,我是没文化没技术,你敢给母猪下刀试试看,你这精益求精的知识分子多能。王管理员你可得调华上士养猪班来,叫他当养猪技术员。”说着把华志平朝猪圈门口推,两人笑闹着,王管理员在旁边一边看着猪圈里的猪一边说:“你别过分了,你多大的个子,别把华志平推猪圈口推倒了,”又笑着说,“我可没这个权力。要调也得科里批。”
大个子住了手,华志平红润着脸心想,我可不想来这个臭地方和这个大个子班长一起混,要真调我来,我就倒霉了。华志平无缘无故地忧抑了一阵子。
这天晚上,小分队留守人员在小分队办公室学习,王管理员传达了军区政治部宣传部下发的时事批判林彪的学习材料,讲了党内第十次路线斗争情况,号召大家继续提高对路线斗争的重要认识,结合个人思想找差距,谈体会,认真开展斗私批修,提高继续革命的觉悟。快结束时,王管理员表情缓和下来说:“不多讲了,另外补充一点,就是有些同志爱学习,很自觉,这很好,不学习革命导师和领袖的理论知识,就认不清当前斗争的大方向。听说也有看其它什么《红楼梦》之类的书,不过咱不提倡,我知道这书我没看过,撂不倒,没那么高的水平和批判能力,希望大家好自为之吧,别中毒,多加批判批判就行。”说到这里他微笑一下,习惯地问大家一声“谁还有事吗?”大家齐声回答“没有事。”就说:“好了,没事散会。”大家这才陆续散去,整队回班。
华志平听王管理员讲看《红楼梦》的事,心里咯噔一下不安起来,这不是在说自己吗。王管理员又不到招待所去,他不会知道自己在看《红楼梦》,赵师傅知道不可能向王管理员回报这事,他是职工能多管这些闲事吗,那肯定是薛班长了,其他炊事员也不会回报,几次薛班长到自己屋来,是知道自己在看《红楼梦》的,有时还问一声,自己就如实告诉他,认为没必要隐瞒,都是一个班的,不必防备,怕啥。薛班长也只说过:“还看这样的书呀。”一句。
华志平知道,在长时间和薛班长一起工作接触中不错,在一段时间里,薛班长渐渐对自己有了些冷眼碎语,不是有说有笑,显得不冷不热。一次大家揉着面,薛班长对大家不满地说:“华志平行,人家整天和师首长接触,工作看的见,受表扬多,年终又是科嘉奖又是分队嘉奖,那象咱这些人在后面出死力,看不见,谁知咱是谁。”有的炊事员附和着笑说:“就是,咱比不了人家,咱是无名小卒。”赵师傅这时边揉面也边插言:“谁也别攀比谁了,都是革命工作是不,分工不同,经常讲的,叫谁干也得干,说那些事干吗。快上笼,锅都冒热气了。”华志平从仓库出来要进厨房里听见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又很佩服赵师傅有胸怀,对问题认识深,看得远,还化解班里的矛盾,人家可不是在编的班里的成员,是一个应聘的职工呀。想到这些,从不戒备不避回的薛班长,朝王管理员反映自己看《红楼梦》的事,不是他薛班长还是谁呢。
华志平心里有些沉重有些气愤,想一想,在门外站队要回招待所时,华志平对薛班长说;“薛班长,你先带队回去吧,王管理要我留下有点事。”其实是华志平要留下,而不是王管理员要留下他,对薛班长只是撒了个谎。
门外冷嗖嗖地,华志平进到办公室,见代理文书小亓要封炉子,就说:“王管理员,我有点事想和您回报回报。”
“噢?”王管理员站着说“先别封炉子,等叫自己灭吧。”小亓答应一声,一看这情形,知趣地走出去,把门关上。
“什么事,坐下说吧。”
华志平有点拘束地坐到王管理员对面的排椅上说:“王管理员,就是我看古典小说《红楼梦》的事,我想《红楼梦》早是毛主席批判过的,以前毛主席批俞平伯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研究《红楼梦》,支持两个小人物敢于反驳俞平伯不站在阶级斗争的观点上看《红楼梦》,我也好奇,《红楼梦》里到底都说了啥,凡不能都是谈恋爱的书吧,那不是一部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吗。我也找来,一看是毛主席支持的两个小人物的,一个叫李希凡的,他写的前言,写的很长,分析批判《红楼梦》都是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观点进行的,很透彻,才知怎样用什么指导思想看《红楼梦》,只能用阶级分析的方法看待书里的人物和内容。有了李希凡的正确引导,再往下看内容,就能分析着看,不会中毒了。”华志平说着信口开河起来,也不受拘束了,一口气说出了要看《红楼梦》的指导要点。王管理员只是听着,两眼时不时紧盯着华志平的脸一声不吭。华志平看着王管理员光听自己说不接话。又继续大胆说下去:“我还没看完,只看了一部分,主要描写了地主阶级的豪宅,奢侈豪华生活,还不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换来的?象书里描写的修建大观园,我是用批判的眼光看的,不是光欣赏里边的少爷小姐人物。华志平这样表白自己的观点,同时也为自己辨解。
华志平不再说了,等下边王管理员怎样表态,心里也有信心,自己还是有理论水平看待《红楼梦》的,讲分析能力,我还不亚于小分队任何人,王管理员你也别小看了我。
王管理员挑开火炉盖,炉内早已没有烟雾,一股热流直冲而上,在屋内升腾散开,飘浮着轻微浮尘,华志平感觉到了一股暖意。王管理员脱下军帽放在桌上,显然,他也感到了一股热流。
“从哪里借的《红楼梦》?”王管理员突然转了话题这样问,脸色显得很自然。
“从宣传科李干事那里借来的。”华志平并不慌,如实地告诉王管理员说,“我还从他那里借过《中国文学史》、《中国通史简编》,还有鲁迅的一些《且介亭杂文》些书,都不错,都是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写的书。”
“行,你看书真不少,大概都是宣传科原来图书馆里的书。”王管理员猜的差不多。
“差不多都是的。”华志平还是如实说,这也是公开的秘密,知道的人不少。
“我知道今晚最后我一讲,你有点受不了是吧?”王管理员笑一笑,这才正式发话,慢悠悠地说,“我只是简单一提,不是重点。都知道你爱看书学习,想看《红楼梦》就看吧,也没什么大了不得的。我知道,机关里看《红楼梦》的不少,以前有过对红楼梦两种看法斗争,就是你说的,不过我没看过,不知道具体内容,你就是叫下边看,许多文化不高也看不了,你还能看懂,行。”王管理员说话中还有些表扬华志平,华志平心里不免有些得意,毫不谦虚地接话说:“只要思想端正,能分析能批判地看书就行。”心想,要是在学校里,自己就用阶级斗争的观点,写批判用资产阶级的观点对待《红楼梦》的大字报文章,更能批判“看了《红楼梦》就得相思病”的小资产阶级庸俗思想。
王管理员这时想想,诚恳地对华志平说:“这是前些天班组长开会,你没参加,准备几个发言批判林彪集团反党十次路线斗争的内容,咱小分队准备选一个代表发言,部队一野营拉练就搁下了,等回来再说了。当时薛班长提了你,说你能写,看《红楼梦》都行。我今晚顺便提了一下,你别背思想包袱,没什么,也不是针对你讲的。薛班长对你看法还是不错的,你不要多心,你们俩人今后还要搞好工作关系,都在一起。”
华志平听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心里也就踏实了,于是长吁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多心了,看着王管理员,连连点头答应着。
“行,就这点事,以后好好干,别顾虑多了,旁没事了吧?”王管理员说着站起来,意思谈话就此结束了。华志平心情舒畅地也站起来,朝王管理员打了一个标准军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腊月的夜间,刮着冷冷的微风,华志平看着苹果园树枝上几片残留的叶子,在轻轻地摇动,象在朝自己招手,他感觉自己心里暖乎乎的,一点儿也不觉冷。
听公务班留勤人员说,杨副师长要出国去坦桑尼亚,这就要动身走了。
(待续)

《军营青春》内容简介
华志平总想去珍宝岛战场,最终干了军务服务工作。他安心扎实干好招待采购,而且身兼双职,多次受到科里和分队嘉奖。因为工作和业务,与师领导常打交道,也遇到一些不同想法的人……因为军队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华志平在军营中的青春有激情和火热,也有难言的苦闷。在上下各种矛盾旋涡中,结束了部队生活……共42章,从个体的视角给后人呈现了那个年代的一个军营的侧面。
作者简介
刘建民,1951年出生,山东临沂市罗庄区,朱张桥人。1957年在本村上小学,1964年在临沂县第三中学读书,1970年春在部队服役,1975年春在本村务农,1976年冬在一小煤矿工作,1998年夏以后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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