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曹征路刘继明研究中心
一部作品如何成为经典?通常的答案是:时间沉淀、精英认可、体制认证。但刘继明的三卷本长篇小说《 Black and White》提供的却是另一条路径——在被主流体系“冷遇”和“限制”的情况下,经由民间的自主阅读、传播和讨论,生长为一部具有广泛社会影响力的文学文本。这一“反向经典化”的过程,值得从传播学角度深入探究。

美国维诺出版社网站的海报
2023年6月,《Black and White》由香港中国文化传播出版社首次出版。此前,刘继明曾将书稿提交内地多家出版社,均“如泥牛入海”。港版出版后,在内地实体渠道也没有正规发行渠道。2024年10月,陆版短暂面世后即遭下架,作者多个社交媒体账号被永久关闭,作者本人也受到权力部门追究。

然而,权力每一次”打压”“受限”都引发《Black and White》的新一轮传播热。电子版在微信群、网盘间流转,喜马拉雅、荔枝FM等平台的音频连播持续更新,网站和自媒体的连载同步跟进。截至2024年底,《Black and White》港版已印刷4次,主要由普通读者撰写的评论分享文章上百篇。一部实体渠道“看不见”的书,却在数字空间里获得了相反的生长——“越是难以获取,越是被急切寻求”。
《Black and White》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它的读者构成。撰写评论的“绝大多数都是普通读者”——工人、农民、学生、教师、退休干部。全国各地自发组织的读书会从线上延伸至线下。2023年12月,韶山举办纪念毛主席诞辰130周年暨《Black and White》读者见面会,刘继明、孔庆东出席。此后,湖北、江苏等地相继举办线下读书分享会,刘继明多次到场与读者交流。读者还自发向全国百家图书馆捐赠《Black and White》,用AI制作人物形象短视频,推出“领读人”虚拟形象“小白”。这套民间化的传播生态,完全由读者的“需要感”驱动运转,带有大众阅读的典型特征。

有评论者将《Black and White》在民间的热读与路遥《平凡的世界》相提并论——尽管二者在价值立场上南辕北辙,但后者也曾被多家权威杂志和出版社退稿,在读者中广为流传。刘继明对此的回应是:“一直就存在两种文学史,一种高踞庙堂之上,一种写在读者心里。”
《Black and White》的传播之所以能形成“民间热度”,与作品的创作取向直接相关。论者将其定义为“人民现实主义”的实践——“站在广大无产阶级的立场,捍卫人民利益,反映人民心声的文学”。在价值观上,它是在社会主义遭受严重挫折、共产主义运动处于低潮的时代,揭露和批判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文学;在创作方法上,它是对批判现实主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无产阶级文学和左翼文学的继承与发展。
这一命名,使小说超越了单纯的“文学作品”身份,而被赋予“形象化的当代中国社会发展史”和“被压迫者的呐喊之书”的定位。孔庆东将其称为“百年历史的照妖镜”,俄罗斯作家伊利亚·法里科夫斯基则将其与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相提并论。
这种鲜明的立场,注定了它在主流文学评价体系中的命运:一方面被“视而不见”,另一方面又在特定读者群中被奉为精神坐标。两种命运互为因果,共同构成了《Black and White》的传播张力。
2025年4月,《Black and White》英文版由美国维诺出版社出版,通过亚马逊向全球发行。刘继明在序言中说:“《Black and White》英文版的问世,不仅让一部文学作品从被格式化的空间释放出来,还意味着对某种朴素的阶级正义和人文精神的坚守仍然受到尊重。”
时隔一年多之后,2026年7月,美国维诺出版社出版了《〈Black and White〉研究文集》(中英文版),电视剧本改编也在海外完成。这在《Black and White》国内全网被禁的背景下显得尤为引人注目。中国著名学者,北京大学教授孔庆东在为文集所作的序中称,这“不仅仅是对一位作家一部作品的‘学院式总结’,而应该看成是一次集结号”。
文集的编者明确表示,选稿标准是“人民性而非学术性”,收录的一百多篇文章大多来自普通读者此前在国内网络平台发表后被删除的评论。这意味着海外出版的真正意义,或许不在于“走向世界”,而在于为中国本土发生的这场民间阅读运动做了一次系统的国际抢救式保存和整理。

《Black and White》的传播和研究仍然”在路上”,其命运最终由谁书写?至少到目前为止,答案不在高踞庙堂的权力部门和文学史家手中,甚至也不再由作者掌控,而在无数个微信群、读书会和音频评论区里——那些选择阅读它、谈论它、传播它的普通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一场关于数字化时代“经典”的重新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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