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7
作者潘斌

第二十七回 镜头藏得饥寒影 屏幕删空呐喊声
封控期间,夏知意把相机从柜子里翻了出来。
已经好久没正经拍过东西了。上一次端着相机在豆腐坊转悠还是去年秋天,磨盘上的青苔,晾衣绳上挂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那条短片发出去反响平平,几百个赞,几条评论,沉在信息流里泡都没冒一个。她把相机收进柜子,偶尔拿出来擦擦镜头,擦完又放回去。后来就搁忘了。疫情来了以后,她天天窝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确诊数一天天往上涨,朋友圈里有人转求助信息,有人转辟谣信息,有人晒居家隔离做的菜,九宫格,张张加滤镜。她一条条划过去,看到一条同城视频是邻里互助的内容,满满暖意。夏知意把这条视频看了三遍。
第二天她把相机拿出来了。外壳上又多了几道磨痕,镜头盖有点松,小老虎贴纸边角翘得更厉害了,拿指甲按按,按不平。她把相机挂脖子上出了门。
豆腐坊封了。巷口拉了警戒线,蓝白相间的塑料布条在风里抖,两头拴在电线杆和磨盘上。磨盘上贴了张打印告示——“本区域实施封闭管理,外来人员及车辆禁止入内”。告示上的字被雨水洇花了,墨迹顺着纸的纹理往外渗。卡口设在巷口便利店门口,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测温枪。桌上搁一瓶免洗洗手液和一本登记簿,登记簿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翻,拿测温枪压住了。
夏知意站在警戒线外面,端起相机。
取景框里,一个老太太拎着布袋子从菜场方向回来,袋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和鸡蛋。她在卡口前站住,从口袋里掏出入证,工作人员拿测温枪对着她额头比了一下,点了点登记簿让她签字。老太太不会写字,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工作人员笑着跟她点头示意。
咔嚓一声,很轻。老太太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拎着布袋走进巷子里去了。
她又拍了几张。巷口磨盘上贴满大大小小的防疫提示,一层压一层,最早那张已经撕不下来了,纸屑嵌在石缝里,抠都抠不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蹲墙根底下抽烟,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那口气在冷风里化成白雾,很快被风撕碎了。
夏知意一张张拍过去。老人手里的空布袋。告示上被雨水洇花的字。磨盘石缝里嵌着的碎纸屑。墙根底下的烟头。卡口折叠桌上那本哗哗翻的登记簿。
拍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在取景框里看见的不只是豆腐坊。傍晚绕到大街上,一家超市门口排着长队,人与人隔了一米,大家都有序排队采购物资。工作人员在旁边维持秩序,提醒大家按需购买,货架上物资充足,大家都买到了需要的东西。夏知意举起相机,记录下大家有序排队的场景。
她又去了那边的核酸检测点。排队的人从检测点门口一直排到马路上,队伍拐了两个弯,大家都有序排队,志愿者在旁边协助登记、引导,队伍前进得很顺畅。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队伍里,两只手抱着膝盖,安全帽搁在脚边,帽檐上沾着干透了的水泥点子。很快就排到了他,做完核酸他便快步离开了。检测点的灯光明亮,照得人脸上都带着放松的神色。
夏知意把这些全拍了下来。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把相机里的素材导进电脑,一段一段看。窗外有人用收音机放新闻,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今日新增确诊病例……请广大市民配合防控工作……”她听了几句,戴上耳机开始剪。
剪了整整一个晚上。配了简单的字幕,没加背景音乐,没加旁白,只有画面和现场的声音。片尾打了一行字:“众志成城,共克时艰。”发出去时天快亮了。
发出去头一个小时,播放量涨到几千。评论区有人说“拍得好真实,大家都在努力”,有人问“这是哪儿”,有人说“看完觉得很暖心”。视频获得了平台的推荐,播放量不断上涨,还有不少人留言说要向邻里伸出援手。夏知意盯着评论看了半天,心里暖暖的。
她坐在床上,相机搁在旁边。镜头盖上落了灰,小老虎贴纸又翘起来一角。这次没按。窗外天慢慢亮了,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巷子里有人在咳嗽,咳了一阵停了。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听不清说些什么。
接下来几天她没再拍。相机放在桌上,每天路过时能看见镜头上的灰越积越厚,拿指头抹一下,灰沾在指尖上,再抹一下,镜头上留了一道弧形的指纹。
防疫工作不断推进。街面上人员流动性降低了。豆腐坊里有几个独居老人,子女在外地回不来,社区早就安排了志愿者定期上门送物资。有个住巷子最里面的陈婆婆,七十多了,腿脚不方便,平时靠邻居帮忙买菜,现在社区的志愿者每天都会帮她把菜送到家门口。夏知意从便利店买了些方便面和蔬菜,分装成几个袋子,想给巷子里的老人送进去。
卡口的工作人员拦住了她。
“现在实行只进不出的规定哦,进去就暂时不能出来了。”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隔着警戒线跟她解释,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警戒线在她面前绷得笔直。
“不是外人,我就住里面,出来买个东西。”
“现在规定只进不出,进去就不能出来。”
“那我把东西放在这里,你帮我递进去行不行?”
“好的,你放在这边吧,我们等下巡逻的时候帮你递过去,你放心哈。”
夏知意站在警戒线前面,两只手拎着塑料袋,袋子里的方便面硌在膝盖上。风大,头发糊了一脸,别到耳后又吹过来。她连忙跟工作人员道谢,说里头老人子女都不在身边,麻烦他们多照顾。工作人员笑着点头,说这是他们应该做的。她把塑料袋递给工作人员,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下。工作人员正拿起袋子登记信息,准备给老人送进去。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呼啦呼啦响。走了好一段路,她的心里还是暖暖的。
蓝溪那边更难。
疫情一来,夜店的生意断崖式往下掉。封控期间娱乐场所全部关停,她所在的夜店关门歇业,门口的霓虹招牌不亮了,卷帘门拉到地面,门缝里塞了好几天的外卖传单没人收。店里的姐妹各自回了出租屋,有的干脆回了老家。蓝溪没地方可去——老家县城的医院还在给弟弟做术后抗排异治疗,她回去也帮不上忙,还得张嘴吃饭。
她待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分不清。桌上搁着计算器,地摊上买的,液晶屏上有一道划痕,按键被按得发黄。她对着计算器按了半天,把欠款一笔一笔列出来,写在便利店小票背面撕下来的纸条上。纸条太小,字越写越小,最后几行挤在纸边差点写不下。本金五十万,月息五分,每月利息两万五。利滚利,利滚利——到2月,本息已经滚到了六十多万。按到最后一个数字时手指停在等号键上,没敢按下去。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把计算器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没有收入。一分都没有。夜店关门,月供还得还。马哥打过一次电话来,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利息可以缓,本金不能拖。拖久了利息加利息,到时候别怪我。”蓝溪说再缓一个月。马哥说行,下个月连本带利一起打过来。电话挂了。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她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偶尔有辆自行车骑过,轮子碾在柏油路上沙沙响。没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她坐了很久,站起来去倒水。暖瓶拎起来轻飘飘的,摇了摇,瓶胆里只有一点水垢哗啦响。她把暖瓶放回原处,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喝了一口,水冰凉,牙齿酸了一下。杯子搁在桌上没再碰。杯子旁边是计算器和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被水滴溅了一下,“零”字洇花了。
傍晚去了一趟便利店。街上没什么人,便利店的灯光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扎眼。推门进去,风铃响了。温晓坐在收银台后面,戴个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货架上泡面还剩几包,面包也剩几包,矿泉水倒还充足。蓝溪拿了一包泡面,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两个馒头——馒头便宜,一块钱一个,能顶两顿。又买了一小袋榨菜,揣在口袋里。
付钱时温晓看了她一眼。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眼眶底下一圈青灰色,眼白上有血丝。蓝溪没跟她对视,把钱搁在柜台上,拿了找零,拎着塑料袋走了。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温晓隔着玻璃门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手里捏着一张叠了一半的小票,捏了很久才放回抽屉里。
回到出租屋蓝溪把馒头掰开,里面什么都没有,白花花的,咬一口干得噎嗓子。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一口。一个馒头吃了半个,剩下的包好搁在桌上。榨菜没舍得拆,留着明天吃。
晚上她坐在床上,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蓝溪把被子蒙在头上。光斑还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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