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9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9

作者潘斌

第七十九回 闭门三日整残记 落笔万言托故人

八月底，陈默回到豆腐坊。

巷子里空了大半。拆迁告示还贴在墙上，红头文件被雨淋得只剩半边，公章褪了色，像一片淡红的印子。剩下的几户人家，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上了楼，进了301。屋里闷，一股潮气混着灰尘。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楼下垃圾堆的酸味。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窗框上的漆起了皮，一碰就掉。他拿手指头刮了两下，漆屑落在窗台上，细碎碎的，像黑芝麻。他没管。转过身，把帆布包搁在桌上。

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水壶，还剩半瓶水。两个馒头，已经硬了，表皮裂了口子。半包烟，盒子压扁了。一支钢笔，笔尖分叉着。三本日记本。他把日记本摞在一起，牛皮纸封面颜色不一，第一本最浅，第三本最深。边角全卷了，第三本的封面磨出了毛球，像一只被摸过太多次的旧皮球。他把三本日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本是从2018年3月开始的。刚来南京，租房子，进电子厂。字迹那时候还工整，一笔一画。记录的内容也简单：今天上了几个钟头班，食堂吃的什么，温晓留了灯，吴阿贵说了什么。翻到中间，开始有蓝溪的名字，赵铁柱的咳嗽，方磊的证书，林生的粥。有一页写着：“林生又给蓝溪送粥了，绕路三公里。蓝溪不收。他把粥挂在门把手上走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这样的人，少见。”他停了一下，翻过去。

翻到第14回那几天，页面上有水渍，墨迹洇开一小片。那几天他给蓝溪塞了三千块钱。日记里只写了一行：“给了。没留名。”后面什么也没有。他记得那天早上天没亮就醒了，把钱装进牛皮纸信封，走到蓝溪门口，蹲下来，从门缝塞进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门框，他没出声，转身走了。这些日记里没写。他没再往下翻。

第二本从2019年下半年开始。字迹慢慢潦草了，行距变密，有时候一页写好几天的内容。记的东西多了：赵铁柱被卷款，李晴的手套破洞，夏知意的视频被删，江驰的离婚。有一页夹着一张全家福照片，边角折了，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泛黄。那是2019年除夕夏知意拍的，二十来个人挤在巷口，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照片里赵铁柱站在中间，还壮实，脸上没病容。蓝溪站在边上，抿着嘴笑。方磊举着一本证书。陆晓阳比了个手势。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2019年2月4日，除夕。他把照片重新夹回去，合上本子。

第三本从2021年开始。字迹更潦草了，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墨迹晕开。记录的内容多是短的、碎的。第一页写着：“李晴被开除了。手套扯破了。”第二页：“赵铁柱确诊。三期尘肺。”第三页：“蓝溪走了。罐子烧了。”中间有一页，字迹突然变得很轻，铅笔写的，是他沿江探访那一个月。温晓。许曼。赵铁柱。江驰。张桂香。方磊。他照着那些记录，把每个人的情形一一写在遗书里。

他把三本日记合上，摞好，搁在桌角。然后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衣柜顶上搁着一个纸盒，他把纸盒拿下来，打开。里面是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联想ThinkPad，黑色外壳，贴纸褪了色，边角磨得发白。他买它的时候还在电子厂，花了八百块，用了六年。电脑包上还别着一枚曲别针，生了锈。他把电脑拿出来，放在桌上，掀开屏幕。键盘上积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屏幕亮了。系统启动很慢，等了两分钟。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桌面上有一个旧文件夹，叫“杂记”。他没点开。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光标移到页面顶端。

他开始写。

第一行字，他打了很久。“2022年8月。南京。”然后另起一行，写下一个标题：“都市民谣。”

他写的是这两年多的事。从2020年1月疫情开始，写到现在。他写豆腐坊的人，写他们怎么活着，怎么熬，怎么一个一个倒下。写赵铁柱在工地上争薪，写蓝溪在夜店里吐血，写温晓在便利店留灯，写林生在雨夜送餐，写陆晓阳在桥洞里失语，写方磊在传送带上倒下，写周守夜在岗亭里死去，写苏晚在雨棚上坠落，写张桂香在台阶上骨折，写许曼在床板上躺着，写李晴在婚姻里忍耐，写吴阿贵在台阶上吃泡面，写沈青衣在缝纫机前绣名字。他写拆迁告示，写沿江骑行，写扫健康码，写测体温，写核酸证明。他写停工，写裁员，写封控，写医疗挤兑，写物价上涨，写一个口罩卖到五块钱，写一盒退烧药炒到两百块。他写他们怎么熬过来的，写他们熬不过来的。

他写得很慢。键盘有几个键不灵了——E、S、D，按下去要用力才能弹起来。他拿指甲抠了抠，把灰尘抠出来一些，好了一点。他写一段，停下来，翻翻日记，找对应的日期和细节。有时候记不清，就凭印象写。写到赵铁柱确诊那段，他翻到日记第三本第58回那页，看见自己写的那行：“他咳血了。手帕上有红丝。医生说是三期尘肺。”他照着敲进去，又加了一句：“他问医生能不能开刀。医生说开不了。”敲完这句，他停了一下，手指头搁在键盘上，没动。然后接着敲。

写着写着，天黑了。他没开灯，就着屏幕的光继续打。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像一层霜。屋里越来越暗，屏幕越来越亮。他打字的影子投在墙上，手的动作大大的，像一只笨拙的鸟。

第二天，他继续写。

手指头开始疼。键盘硬，按多了指尖发麻。他停下来，搓了搓手，接着写。饿了，他去厨房翻出一包方便面，撕开，搁在碗里，倒上热水。面是三个月前买的，过期了，面饼有点发霉。他把霉斑抠掉，泡了，吃了两口，不吃了。接着写。水壶里剩的水倒进杯子里，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接着写。

下午，他把日记本翻到第三本最后几页，看自己在沿江骑行时记的那些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那时候钢笔尖已经分叉了。他照着那些记录，把温晓、许曼、赵铁柱、江驰、张桂香、林小小的情形一一写进去。写到赵铁柱的痰盂时，他停了一下。写到许曼的儿子端着凉粥时，他停了一下。写到温晓缩在墙角攥着小票时，他停了一下。写到江驰蹲在桥墩下翻垃圾桶时，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写。每停一下，他就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窗外是巷子。巷子里没有人。

写到第二天晚上，他数了数字数。已经八千多字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磨盘蹲在暗处。墙上的拆迁告示还在，纸更破了，被风吹起来一角，呼啦啦地响。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坐回去，接着写。写到后半夜，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椅子硬，他歪着头，嘴微微张着。睡了大概一个钟头，醒了。脖子酸，他转了转，接着写。

第三天。

他写最后一部分。他写自己的事。写从淮安来南京，写住进301，写英雄100钢笔，写民国残页，写日记本，写那台二手电脑。写他记下的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数字。写他为什么要写。写他怕这些东西没了。写他知道这些东西可能留不住。写他还是要写。他写到手指头磨出了茧，按键盘的时候茧子硌着塑料键帽，哒哒地响。键盘上的E、S、D彻底不灵了，他换用屏幕上的软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点，慢了很多。

中午，他把最后一包方便面泡了，吃了半碗。下午，他把钢笔拿出来，想在本子上写几行。笔尖已经彻底分叉了，两半尖分开，像一只张开的小嘴。他在纸上画了一横，纸被划破了，墨迹没出来。他又画了一横，还是没出来。他把钢笔搁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铅笔头钝了，他拿指甲抠了抠，抠出一截笔芯。他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铅笔字淡淡的，但在。

傍晚，他打完了遗书的最后一个字。

他把光标移到页面末尾，打上最后一行：“希望看到这封信的人，能记住他们的名字。”

然后他按了保存。文档保存在电脑桌面上，文件名就叫“都市民谣”。他看了看那个文件，又打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翻到赵铁柱那段，他停了停。翻到蓝溪那段，他停了停。翻到温晓那段，他停了停。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电脑。屏幕黑了。他的脸从屏幕里消失。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落在桌上。

他把三本日记本摞好，搁在电脑旁边。把钢笔搁在日记本上。把铅笔搁在钢笔旁边。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抽了一根烟。烟是普通红烟，七块五一包。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拆迁告示还在。纸被雨打风吹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上，“拆迁”两个字还能认出来，底下的公章只剩一个角。他看着那个角。然后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来。没有关灯。灯亮着，照着桌上的日记本、钢笔、铅笔、电脑。他看着那些东西。眼睛慢慢合上了。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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