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7
作者潘斌

第七十七回 嫁与车夫逾十岁 压箱破套度流年
七月的南京,热得人喘不上气。
李晴搬出豆腐坊那天,是七月十二号。房东催了三次,她不能再拖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蛇皮袋。蛇皮袋里装的是被褥和锅碗,行李箱里是衣服。她蹲下来整理衣服的时候,从箱底翻出一个鞋盒。鞋盒是白色的,边角磨得起毛,上面印着“舒适男鞋”四个字,字旁边画着一只皮鞋。她打开鞋盒,里面是那副丁腈手套。手套叠得整整齐齐,右手食指的破洞还在,被扯大的口子从指尖一直裂到掌根,像一道合不上的嘴。手套下面压着一张电子厂工牌,塑料封皮泛了黄,照片上的她还是几年前的样子,脸比现在圆,眼睛比现在亮。她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三号插件线”,字迹已经洇了,颜色淡得看不清。她看了一会儿。把手套和工牌放回鞋盒,盖上盖子,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压在两件冬天穿的棉袄下面。然后她拉上拉链,站起来,拎着箱子下了楼。楼梯窄,她侧着身走,箱子磕在台阶边沿上,咣当响了一声。
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是男方来接她的。面包车是旧的,银灰色,车身溅满了泥点,后保险杠撞凹了一块。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脸黑,瘦,颧骨高。他穿一件深蓝色短袖,领口松垮,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链子很细,坠子是一个小方牌,上面刻着“福”字。他看见李晴,没下车。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东西多不多?”李晴说:“不多。”他说:“后座空着,放上来。”她把行李箱和蛇皮袋搬上车。他看着她搬,没搭手。搬完了,她坐上副驾驶。座位上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黄海绵。她坐上去,海绵硌着腿。他拧钥匙,发动车子。引擎响了几声,抖了抖,稳住了。面包车拐出巷口,上了大路。
男人姓张,叫张德柱,苏北宿迁人,四十二岁。跑货车跑了十几年,一辆二手厢式货车,挂靠在物流公司。他离过婚,前妻带着女儿走了,留下一个儿子,八岁,在宿迁老家跟着爷爷奶奶。这些是介绍人告诉李晴的。介绍人还说:“他收入稳定,一个月跑几趟浙江,能挣一万多。你跟着他,至少不愁吃穿。”李晴说:“好。”介绍人又说:“他脾气是有点急,但人不坏。你顺着他点就行。”李晴说:“好。”她没有别的要求。电子厂开除之后,她找过几份工,餐馆、超市、快递站,都干不长。疫情反复,店里说关就关,老板说裁就裁。她手里的钱撑了两个月,交完房租就剩几百块。她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或者说,需要一个稳定的饭碗。张德柱就是那个饭碗。
面包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城郊一片物流园附近。张德柱的出租屋在物流园后面的村子里,一间平房,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和一堆废纸箱。屋里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翻到七月那页。他把车停好,拎着李晴的行李进了屋。行李箱搁在衣柜旁边,蛇皮袋搁在墙角。他说:“你收拾收拾。明天跟我跑一趟浙江,路上要跟三天。”李晴说:“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李晴就起来了。她煮了一锅粥,热了两个馒头。张德柱起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他坐下来吃,没说话。吃完了,抹了抹嘴,说:“走吧。”他们上了那辆厢式货车。车头里一股机油味和烟味,座椅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黄海绵。副驾驶座上搁着一卷旧报纸和一个保温杯。保温杯是银色的,磕了几处漆。张德柱把报纸扔到后面,说:“坐。”李晴坐上去。他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货车轰隆隆地出了村子,上了高速。
跟车的活比李晴想的简单。张德柱开车,她坐在旁边看路、递水、剥鸡蛋。到了服务区,他下车抽烟,她去上厕所,顺便把保温杯灌满。到了卸货点,他倒车、卸货、签单,她在旁边站着。晚上住旅馆,最便宜的那种,一间房,两张床,洗漱用品自己带。头一趟跑下来,张德柱没发脾气。他对李晴说:“你不娇气。”李晴说:“嗯。”他又说:“前头那个,跑一趟就喊累。”李晴没接话。她把保温杯盖子拧开,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第二趟开始,张德柱喝酒了。晚上在旅馆,他从包里掏出一瓶白酒,就着花生米喝。花生米是塑料袋装的,五块钱一袋。他喝完了,话多了起来。他说前妻怎么跟人跑了,说儿子怎么不听话,说跑货车的苦,说这世道不公平。李晴听着,不插嘴。他喝到半夜,站起来,晃了一下。她去扶他,他甩开她的手,说:“不用你管。”她没再扶。他倒在床上,衣服没脱,呼呼睡了。她把自己那张床的被子拉好,躺下。旅馆的灯关着,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一道窄窄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旁边的床上,张德柱的鼾声一阵一阵的,像风箱漏气。
第三趟跑完回来,张德柱第一次打了她。那天卸完货,他在货主那儿受了气,回来路上一直黑着脸。到了家,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摔,说:“做饭。”李晴去厨房,打开煤气灶,锅里倒油。油热了,她把菜倒进去,嗞啦一声,油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没出声。张德柱坐在桌边,喝着啤酒,看见她缩手,说:“烫一下怎么了?娇气。”她说:“没怎么。”菜炒好了,端上桌。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吐出来:“咸了。”她说:“我下次少放盐。”他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声音很脆。她的脸歪向一边,嘴角磕在碗沿上,破了皮,渗出血珠子。她没哭。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继续盛饭。他看了她一眼,坐下来接着吃。那顿饭,她站在灶台边上吃的。吃了半碗,剩下的倒进碗橱,留着第二天热。
从那以后,喝酒打人成了常事。有时候是因为菜咸了,有时候是因为水烧得不够热,有时候什么也不因为,他喝了酒,心情不好,手就上来了。李晴不反抗。她试过一回,他打她的时候,她用手挡了一下。他打得更凶了,说:“你还敢挡?”她就不挡了。她蜷在墙角,用手抱着头,等他打完。他打完了,倒在床上睡。她站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脸,把嘴角的血擦干净。然后回屋,把地上的碎碗碴子扫了,把桌子擦干净。第二天早上照常起来煮粥。粥煮好了,盛在碗里,搁在桌上。他起来吃,她坐在旁边看着。吃完了,他说:“走吧。”她站起来,跟着他出门。
她的手背上添了几道新疤。旧疤是电子厂烫的,新疤是他打的。有一次他拿皮带抽她,皮带扣划在她胳膊上,留下一道弯弯的印子。她用袖子遮住,没让别人看见。有一回在服务区,她下车去买水,收银员看了她一眼,问:“你手怎么了?”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说:“烫的。”收银员没再问。她拿着水出了门,站在太阳底下,觉得晒,又回去了。张德柱在车里按喇叭,她快步走过去,上了车。他问:“磨蹭什么?”她说:“人多。”他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八月的一天,张德柱出车去安徽,来回两天,不带她。她一个人留在出租屋里。屋子空荡荡的。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的蝉叫。叫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蹲下来,把行李箱从衣柜底下拖出来。拉链拉开,翻到最底层,把那个鞋盒拿出来。打开鞋盒,手套还在,工牌还在。她把手套拿出来,摊在膝盖上。右手食指的破洞裂着,从指尖到掌根,像一道张开的嘴。她用指尖摸了摸破洞的边缘。线头磨得起了毛,软塌塌的。她把破洞的边对齐,看了看。又松开。她把工牌翻过来,看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蓝色工装,站在插件线旁边,后面是机器和日光灯。她看了一会儿。把工牌照原样放回去,手套叠好,搁在工牌上面。盖上鞋盒,塞进行李箱底层,压在两件棉袄下面。拉上拉链。把行李箱推回衣柜底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物流园的围墙,墙头上长着一丛野草,草叶被太阳晒得发黄。她看了一会儿。回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亮着。她翻到一个号码,陈默的号码。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按灭,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她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墙。墙上有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床沿。她盯着那道缝,眼睛慢慢合上了。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她听着,手指头在被子上轻轻动了动。
两天后,张德柱回来了。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摔,说:“做饭。”李晴站起来,去厨房。煤气灶打着,蓝色的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她把锅搁上去,倒油。油热了,她把菜倒进去,嗞啦一声。她没缩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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