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8
作者潘斌

第八十八回 半月连轴晕廊下 一日出院续奔忙
七月底,南京热得没边了。
第一波高峰刚过去半年多,养老院里的老人倒了一批,又住进来一批。床位不够,走廊里加了四张折叠床,把消防通道占了一半。护工却比从前少了——有两个辞了工,回老家不来了;有一个自己病了一场,好了之后说腰不行了,干不了。院长在晨会上说:“大家辛苦辛苦,等招到人就好了。”这话说了半个月,人没招来。
李素芬连轴转半个月了。
她手头三个病人。一个是中风偏瘫的老太太,住三人间靠窗的床位。老太太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只会哼哼。每天要翻身四次,喂饭三次,擦身一次,换尿垫四五次。喂饭最费工夫,老太太咽得慢,一勺粥送到嘴边,她含在嘴里半天不咽,李素芬就等着,等她咽下去了,再送第二勺。一碗粥喂下来,要四十多分钟。擦身的时候,老太太的胳膊腿硬邦邦的,得一点点掰开,从脖子擦到脚,擦完了,拿爽身粉扑一遍,腋下、腿根、脚趾缝,一处不落。换尿垫更不用说,一天四五回,每回都得把老太太翻过去,抽掉湿的,铺上干的,再翻回来。老太太不重,可翻来翻去,腰受不了。
一个是摔了胯的老头,住走廊加床。老头脾气大,夜里老喊疼。李素芬给他揉腿,揉轻了,他说不管用,揉重了,他说疼,李素芬就慢慢揉,从膝盖揉到大腿根,来回揉,揉到他哼哼着不喊了才停手。有时候揉着揉着,老头睡着了,她的手还搁在他腿上,不敢动,怕一抽手他又醒。
还有一个是胃癌晚期的,吃不下东西,靠营养液吊着。这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顶着皮,眼窝深得能盛水。李素芬每天给他擦身,擦完了,拿爽身粉扑一遍。翻个身,床单上就落一层皮屑,白的,细细的,像麸皮。她拿湿毛巾把床单上的皮屑抹掉,抹完了,把床单抻平。输液瓶快空了,她就站在床边等着,等护士来换。护士忙,有时候等十几分钟,她就站十几分钟,眼睛盯着瓶子,看液面一点一点往下走。
这三个病人,白天全归她管,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晚上她本该下班,可夜班的人手不够,院长让她顶一顶,她就接着顶,从晚八点到早六点。夜班要在值班室里守着,值班室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椅子上搁一块旧棉垫。她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眯一会儿。走廊里一有铃响,她就起来,去那个房间看看。有时候是尿垫湿了,有时候是渴了要喝水,有时候什么事也没有,就是老人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她听他们说,听完了,给他们掖掖被子,回值班室接着眯。一夜响个三四回,她就起来三四回,睡不成一个整觉。
她算过一笔账。白班一天一百二,夜班一天一百五,连轴转一天两百七。儿子的学费一学期三千六,住宿费八百,伙食费一个月六百。她得干够半个月连轴转,才能把这一学期的钱攒出来。她跟院长说:“我顶。”院长说:“你身体吃得消?”她说:“吃得消。”
她每天凌晨六点下班,骑自行车回铁心桥的出租屋。路上买两个馒头,一块钱。到了家,先烧水,水开了,泡一碗粥,就着馒头吃。吃完了,睡到九点多,起来把剩下的粥热一热,吃了,骑自行车回养老院。十点半到,换上工服,接着上白班。
这样过了半个月。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工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帆布包侧面又磨出两道口子,她拿布头补了,补丁从三块变成五块。一块深灰,一块浅灰,一块蓝,还有两块是从旧枕套上剪的,带着碎花。橡胶手套的手指头又破了两个洞,她拿线缝了,缝到第七次的时候,线用完了,她从旧衣服上拆了一截线头接上。搪瓷缸的豁口又大了,缸壁上“安全生产”四个字,现在只剩“安全”两个字,“生产”的“产”字缺了一撇,“生”字底下一横没了。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锈了一层黄褐色的锈,摸上去涩涩的。
出事那天是七月二十八号。那天气温三十九度,养老院的空调坏了两台,只剩走廊尽头那台还在转,转得有气无力,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李素芬从早上七点开始,给老太太翻了四回身,喂了三回饭,擦了身,换了尿垫。又去给老头揉了三回腿,老头还是喊疼,她说:“忍忍,忍忍就好了。”老头说:“忍不了。”她说:“那我再给你揉揉。”又揉了一回。然后去胃癌那个病人那儿看输液瓶,瓶子快空了,她喊护士来换,护士在另一头忙,说:“你等会儿。”她就站在床边等着,站了十几分钟,护士来了,换了瓶子。她接着去给老太太翻身。翻完了,觉得头有点晕,眼前发花,她扶着床栏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劲过去,又去给老头换尿垫。
中午,她没去食堂打饭。想着省下时间多干点活。她从帆布包里摸出半块馒头,是早上剩的,硬邦邦的,就着搪瓷缸里的凉水啃了两口。馒头渣掉在衣服上,她拍了拍,接着啃。啃完了,把搪瓷缸搁在走廊的窗台上,接着干活。
下午两点多,她把老太太的尿垫换完,端着盆去卫生间倒。走到走廊拐角,脚底下打了个绊,人往前一栽。她想扶墙,手没够着,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手里的搪瓷缸甩出去,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缸口又磕掉一块瓷。她倒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磕破了一层皮,血珠子从擦伤的地方慢慢渗出来,混着灰,变成暗红色。她想站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趴下去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走廊里的人影晃来晃去,像隔着一层水。
走廊里有人喊:“李姐!李姐!”她听见了,想应,嗓子里发不出声。有人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墙上。她靠着墙,喘了一会儿,睁开眼。一个同事蹲在她面前,说:“李姐,你中暑了。脸都白了。”她说:“没事。”同事说:“你歇会儿。”她说:“还有活儿。”同事说:“你都这样了,还干啥活儿。”她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打晃。同事说:“我送你去医院。”她说:“不用。”同事没听她的,跟院长说了一声,把她扶上了电动车。
到了医院,急诊里全是人。她坐在塑料椅上等着,等了半个多钟头才轮到她。医生量了体温,听了听心脏,说:“中暑,加上过度疲劳。住院观察一天吧。”她说:“不住。”医生说:“你这样子不住院不行。”她说:“我儿子学费还等着交,歇一天就少一天钱。”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开了两瓶盐水,让她在输液室挂完了再走。她挂了一个多钟头,挂完了,自己拔了针头,按着针眼站起来。护士说:“你回去得歇着,不能再这么干了。”她说:“知道了。”护士说:“你肯定不听。”她没说话。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照在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了一下。那只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指尖的破洞露着半截指头,指头上还沾着一点刚才挂水时留下的胶布印子。她把手放下来,看了看手套,拇指和中指的缝线又松了,得再缝。她把手套摘下来,卷了卷,塞进帆布包里。帆布包上的五块补丁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一块深灰,一块浅灰,一块蓝,还有两块从旧枕套上剪的,带着碎花。她把包挎上肩,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她拐进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一块钱。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把瓶子塞进帆布包里。然后想起搪瓷缸落在养老院走廊上了,得回去拿。她又走回养老院,上了楼,在走廊拐角的窗台上找到了搪瓷缸。缸口豁了一大块,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扔,揣在帆布包里。然后接着干活。同事看见她,说:“你怎么又回来了?”她说:“活儿没干完。”同事说:“你不要命了?”她说:“没事,能扛。”
晚上,她接着顶夜班。值班室的椅子硬,她坐在上面,靠着墙,闭着眼。走廊里有铃响,她就起来,去那个房间看看,没什么事就回来接着坐。一夜响了两回,她起来两回。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搪瓷缸。缸口的豁子硌着她的手心,硌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早上六点,她下班。骑上自行车,往铁心桥骑。骑到半路,车链子掉了。她蹲下来,把链条挂回去,满手黑油。她拿纸巾擦了擦手,没擦干净,油渍留在了指甲缝里。骑回出租屋,天已经大亮了。她进了门,先烧水。水壶把上的黑胶布松了,她重新缠了两圈。等水开的工夫,她坐在床沿上,把帆布包里的搪瓷缸拿出来,看了看那个豁口。豁口从缸口一直裂到缸壁,像一道黑色的疤。她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把帆布包里的手套也拿出来。手套上的线又松了两处,她翻出针线包,又缝了一回。这回缝了三处,用了三种颜色的线。缝完了,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水开了,她倒了杯水,搁在桌上。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窗外的知了叫得聒噪,一声连着一声。她听着听着,睡着了。手心里还攥着那只搪瓷缸。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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