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7
作者潘斌

第八十七回 酷暑生来一女婴 拳打依旧忍吞声
七月的南京,热得像蒸笼。
李晴是凌晨发动的。那天夜里闷得厉害,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把窗户全推开,屋里还是不透气。肚子一阵一阵地疼,从后腰往下坠,疼得她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她咬着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后来实在躺不住了,就扶着墙在地上走。走到窗前,又走回来,走到衣柜前,又走回来。地板上被她踩出了一小片汗渍。丈夫在隔壁房间睡着,鼾声一阵一阵的,中间夹着酒气,从门缝里飘出来,酸烘烘的。她没叫他。她知道叫了他也不会起来,起来了也是骂她“吵什么吵”。
天快亮的时候,羊水破了。她自己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包,扶着楼梯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走的,走到二楼拐角,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凉,隔着一层薄裤子,凉气往骨头里钻。她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又扶着栏杆站起来,接着往下走。到了楼下,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巷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上冒着白汽,油锅里的油条翻着个儿。炸油条的胖师傅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长筷子没停,问了一句:“要生了?”她说:“嗯。”他说:“赶紧去医院。”她说:“嗯。”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了她一眼,说:“去医院?”她说:“嗯。”司机没再问,把车开得稳了些,遇到红灯停得比平时缓。
到医院,进了产房,折腾了大半天。产房的灯亮得刺眼,她躺着,看着那盏灯,灯管里有一只死掉的小飞虫,粘在灯罩内侧,黑黑的一小点。阵痛来的时候她抓着床沿,指甲抠进塑料床沿的缝里。护士让她使劲,她使劲。下午两点多,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六斤三两。护士把包好的孩子抱过来,搁在她枕头边上。孩子闭着眼,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头发黑黑的,贴在头皮上,一撮一撮的,湿漉漉的。她伸出手,用指头尖碰了碰孩子的脸。软的,热乎的。孩子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薄薄的,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粉红的肉。她看着那只小手,看了一会儿。护士说:“母女平安。”她说:“谢谢。”声音哑得厉害。
丈夫是晚上才来的。他喝了酒,脸通红,眼睛也红,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护士拦他:“家属吗?喝酒了不能进。”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看看就走。”李晴从床上坐起来,把孩子抱在怀里。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孩子闭着眼睡着,小嘴微微张着。他说:“丫头片子。”转身走了。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一路响到走廊尽头。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李晴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同病房的产妇看了她一眼,把脸转过去了,跟她男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她男人也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出院那天,是她自己抱着孩子坐公交回去的。丈夫说车去送货了,没空来接。她没说什么。从医院到公交站,走了十几分钟,太阳晒得她发晕,后背的汗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走一步,衣服就在背上蹭一下。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她用另一只手挡着太阳,挡了一路。公交车上没有座,她一手抱孩子,一手抓着吊环,车一开,她跟着晃,孩子的头也跟着晃,她用胳膊肘把孩子的头托住。旁边一个老太太站起来给她让座,她说:“谢谢。”老太太说:“刚生完吧?坐月子还出来?”她没接话,坐下来,把孩子搂紧了。
坐月子的日子,比怀孕的时候还难熬。丈夫照样喝酒,照样喝完了就骂人,有时候还动手。有一回,半夜他醉醺醺地回来,嫌屋里灯没关,一把扯了灯绳,灯泡砸在地上碎了。李晴抱着孩子坐在床上,没敢出声。他骂了几句,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把孩子哄睡了,下床去扫碎玻璃。碎玻璃碴子扎了脚,她没吭声,拿纸巾擦了擦血,接着扫。扫完了,把垃圾倒进垃圾桶,把垃圾桶提到门外。回来的时候,脚底板上还粘着一小片玻璃碴,她坐在床边,拿指甲把它抠下来,扔进垃圾桶。
打得最狠的那一回,是月子第二十几天。孩子夜里哭,哭个不停,她怎么哄都哄不住。喂了奶,换了尿布,抱着晃,都不管用。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涨得通红。丈夫被吵醒了,从隔壁房间冲过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声音很脆,在夜里格外响。她的脸歪向一边,嘴角磕在床栏上,破了皮,渗出血珠子。她抱着孩子,没敢哭。她怕哭出声来,吵到孩子。她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用手捂住孩子的耳朵。手掌贴着小耳朵,软软的,热热的。丈夫骂了几句,又回隔壁房间睡了。她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嘴角的血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一小滴,红红的,洇开一小片。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孩子哭累了,慢慢不哭了,在她怀里睡着了,鼻翼一扇一扇的。她抱着孩子,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第二天,她去照镜子。脸上五个手指印,红通通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她拿毛巾敷了敷,没消。她从柜子最底下把鞋盒翻出来,掀开盖。那副丁腈手套搁在最上面。手套是那副旧的,右手食指的破洞还在,从指尖裂到掌根,线头磨得起了毛。她把手指头伸进破洞里,转了一圈,又抽出来。手套上还有淡淡的锡膏味,洗过多少遍都洗不掉。她把手套叠好,放回鞋盒里。鞋盒里还压着一张电子厂工牌,塑料封皮已经泛黄了,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鞋盒盖上了。
纸条是她早就写好的。一张小纸片,巴掌那么大,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四个字:“妈妈爱你。”铅笔写的,一笔一画,写得很慢,铅芯断了一次,她用指甲把断头抠出来,接着写。她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在女儿的一件小衣服里,缝在衣襟的夹层里。她缝得很仔细,针脚密密的,缝完了,拿手抻了抻,抻不平,夹层里有个硬硬的小方块。她把那件小衣服叠好,搁在衣柜里,压在其他小衣服上面。
她每天抱着女儿在窗边坐一会儿。窗外是巷子,巷子里有棵梧桐树,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蔫,蝉趴在树上叫,叫得又响又急,一声连着一声,好像有什么话说不完。她抱着女儿,轻轻晃。女儿有时候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她低下头,用脸贴贴女儿的脸。女儿的脸软软的,热乎乎的。她就那么晃着,晃着。女儿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松开了,又攥上。她低头看看那只小手,指头短短的,一节一节的,像刚发芽的豆苗。
有一天下午,下了一场暴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了不到半个钟头,太阳又出来了,热气从地上蒸起来,闷得人喘不上气。李晴抱着女儿坐在窗边,看雨后的巷子。地上湿漉漉的,梧桐叶子被雨打落了几片,贴在地上,黄的绿的。她看见巷口有人撑着伞走过去,伞是红的,走过去就不见了。她低头看看女儿,女儿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她拿手帕轻轻擦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鞋盒又拿了出来,打开。手套还在,工牌还在。她把手套拿出来,又摩挲了两下破洞。然后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三号插件线”,字迹洇了,蓝墨水晕成一片。她看了一会儿。把工牌放回去,手套放回去。合上鞋盒。把鞋盒塞回衣柜最底下,压在两件冬天的棉袄下面。然后回到窗边,坐下来,抱着女儿,接着晃。
窗外蝉还在叫。叫得又响又急,一声连着一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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