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5
作者潘斌

第八十五回 尘肺终期咯血尽 遗钱二百托故人
一月十五号,天冷得厉害。
江风从北边灌过来,裹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沙子。城南那间底楼的民房里,赵铁柱躺在床上。痰盂搁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半盂暗红色的痰液,表面浮着一层泡沫。他侧躺着,脸朝着墙,被子盖到胸口。被子是旧的,灰蓝色,被面上有一块补丁,是李素芬缝的,针脚密密的。被角被他攥得发了皱,棉花从破口处露出来一小撮,灰扑扑的,沾着一点干了的血渍。
前一天晚上,他咳了大半夜。每咳一声,肩膀就跟着抖一下,咳完了,喘一阵,再咳。痰里带血丝,他拿手帕接着,手帕叠了好几层,塞在枕头边上。后来咳得厉害了,血丝变成了血块,他拿手帕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他把手帕翻了个面,接着咳。手帕用完了,他拿枕巾捂,枕巾也透了,他又拿袖子。袖子是棉的,吸了血,变得黏糊糊的,贴在胳膊上,凉了以后硬邦邦的,像一块浆过的布。后来他就不咳了。
早上,他躺在床上,脸朝着墙,眼睛半睁着。嘴里还留着一点血沫,沾在嘴角上,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痂。枕头上的血洇开了一片,从枕套渗进枕芯,把里头的荞麦壳染成了深褐色。他的手垂在床沿边,手指头松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另一只手搁在枕头上,像是想去够什么,没够着。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北风吹着电线,呜呜地响。痰盂里的痰液慢慢干了,表面结了一层壳。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碗,碗底有半碗凉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膜,膜上落了灰。碗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上,其中一根歪了,搭在碗沿上。桌上的老黄历还翻在一月那页,日期停在十四号,没人去翻。墙角的脸盆架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干了,硬邦邦的,搭在架子上,像一块旧抹布。
三天后,邻居闻到味道,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屋里一股酸腐味混着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铁腥气。赵铁柱还躺在床上,姿势跟三天前一样。警察看了一眼,退出来,站在门口打了社区电话。社区的人联系了李素芬。
李素芬正在养老院给一个老太太擦身。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她说:“知道了。我去。”她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跟同事说了一声,换了衣服,骑上自行车往城南赶。骑到半路,风大,碎雪打在脸上,她眯着眼,蹬得慢了些。车链子在齿盘上嘎吱响,脚蹬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到了巷口,她把车锁在电线杆旁边。警察在门口等着,看见她,说:“你认识死者?”她说:“认识。我是他护工。”警察说:“你进去看看吧。我们得等法医来,不过看样子是病死的。”她说:“嗯。”她走进屋里。
赵铁柱还躺在床上。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床尾,把他的腿搬正,把被子拉直,盖住他的脚。她走到床头,把他的胳膊放平,搁在身体两侧。她把他的眼睛合上,用手掌轻轻抹了一下。手背上感觉到凉。她把手缩回来。枕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铁锈色的壳。她看了一眼,没动。
她开始整理遗物。
床头柜上搁着痰盂,里面是暗红色的痰液,已经干了,结成一层壳。她把痰盂端到卫生间,倒了,用水冲了冲,搁在墙角。柜子上还有一只搪瓷碗,碗底有半碗凉粥。她端起碗,倒进垃圾桶。碗搁回原处。柜子抽屉里有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是她叠的。她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重新叠。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摸到枕头底下有东西。
硬硬的,四四方方的。她把枕头掀开,看见一个塑料袋,白色的,超市装东西那种,皱巴巴的,袋口卷了两折。她把塑料袋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整的,有零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她把橡皮筋解下来,数了数。二百三。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什么包装盒上撕下来的,背面是白的,她用指甲刮了刮,没有字。她翻过来看正面,上面写着四个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笔画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没力气。她看了好一会儿。上面写的是:“李姐收”。
她攥着纸条,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纸条在她手心里,被汗浸得有点软了。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兜里。把那二百三十块钱重新用橡皮筋扎好,也揣进兜里。她站起来,把赵铁柱的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又把床头柜上的药瓶收了,搁进塑料袋。药瓶是空的,瓶盖没拧紧,里头还有几粒药渣。她把药瓶拧好,搁在塑料袋最上面。然后她把塑料袋口扎紧,搁在门口。
社区的人来了,问怎么处理。她说:“我去办。”她拿着赵铁柱的身份证、户口本,去社区开了死亡证明。殡仪馆的车来的时候,她帮着把遗体抬上担架。担架从屋里抬出来,经过巷子,巷子里几个邻居站在门口看。有人问:“老赵走了?”她说:“走了。”那人说:“唉。”她跟着殡仪馆的车去了。
火化那天,只有她一个人去。
殡仪馆的骨灰盒有贵的,有便宜的。她挑了一个最便宜的,褐色的,木头板拼的,没有花纹,盒子盖有点松,合上之后还翘着一条缝。工作人员说:“这个是最便宜的,一百八。”她说:“就这个。”她把赵铁柱的骨灰装进去,盖上盖子,拿根绳子捆了一下。然后抱着骨灰盒,坐公交去了西天寺公墓。
公墓在城郊,公交转步行要一个多小时。她抱着骨灰盒坐在公交车上,盒子搁在膝盖上,双手扶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路边是枯树和田野。车晃了一下,盒子歪了一下,她用手扶正。旁边一个乘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里的盒子一眼,把脸转过去了。车到站,她抱着盒子下车,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公墓门口。
她找了一处空地,把骨灰盒放进去。墓穴不大,是社区帮忙安排的,免费的。她蹲下来,把盒子摆正。旁边有个管公墓的老头,问她要不要碑。她说:“不要碑。”老头说:“不立碑以后找不着。”她说:“我知道地方。”老头没再问。
她蹲在墓前,看着那个褐色的骨灰盒。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兜里摸出那二百三十块钱。钱用橡皮筋扎着,她没打开。把橡皮筋解下来,把钱数了一遍,又扎好。她想起赵铁柱写的“李姐收”。他把钱留给她,是想让她寄给儿子。儿子在老家念高中,要学费。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留着。但她不能。
她把钱揣回兜里。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搁在骨灰盒盖上。石子是灰白色的,不大,指甲盖那么大。她把它放稳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骨灰盒搁在土坑里,褐色的,上面压着那块小石子。旁边没有花,没有供品,什么都没有。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接着走。
回到铁心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进了屋,关上门,没开灯。坐在床沿上。把那张纸条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跟自己的钱搁在一起。她躺下来。窗外有风,吹着电线,呜呜地响。她闭上眼。眼角有点湿,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烧水。水壶把上的黑胶布又松了,她拿起来,重新缠了两圈。烧上水。然后坐在桌边,把昨晚写的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里是那二百三十块钱。她在信封上写了儿子的地址。贴了邮票。出门前,她把信揣进兜里。路过巷口邮局的时候,把信投进了邮筒。邮筒是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信投进去,咚的一声。
她骑上车,去养老院。风还是冷,但雪停了。她蹬着车,往城南骑。车链子在齿盘上嘎吱嘎吱响。她没有回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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