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8
作者潘斌

第九十八回 瘫卧乡关茅屋冷 七旬双亲喂汤茶
2024年,山东菏泽。
方磊躺在老家堂屋西间那张木床上,已经躺了快两年了。床是老式架子床,床头雕着花,漆磨没了,木头裂了缝。床板硬,铺了两层褥子,褥子是旧棉花弹的,一坐一个坑。他躺在上头,身子底下垫着尿垫,尿垫上又铺了一层薄棉布,棉布洗得发白,边上起了毛。
堂屋西间的窗户朝南,窗棂子是木头的,糊着窗纸。窗纸是前年入冬前新糊的,去年补了两块,今年入冬又补了一块,补丁处拿糨糊粘着,风一吹,补丁边角翘起来,啪嗒啪嗒拍窗框。窗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在方磊脸上,半明半暗。他右半边脸耷拉着,嘴角往下斜,眼窝比左眼深,右边胳膊蜷在胸口,手指头弯着掰不开。左半边身子还能动一动,左手能抬起来够着床头柜上的水杯,端不稳,得两手捧。
他爹方老汉今年七十三了。原先腰板直,走路带风,现在腰弯了,走路拖脚,从堂屋走到灶房十来步路,得歇一回。方老汉有高血压,低压一百一,高压一百八,药是村里卫生室开的,便宜的那种,一天吃一粒。他每天早起头一件事,给方磊翻身。方磊个子大,瘫了之后身子沉,方老汉一个人翻不动,得拿肩膀扛着方磊的胯,一点一点往床沿上挪,挪到床沿再翻过去。翻完了给方磊擦洗后背,拿热毛巾擦,擦完扑上爽身粉,怕捂出褥疮。爽身粉是镇上集市买的,一大袋,便宜,粉粗,扑上去白花花一层。
方磊他娘方老太今年七十一,有糖尿病。前年查出来的,大夫让打胰岛素,一支好几十块,方老太嫌贵,说打不起,改吃药。药是二甲双胍,小药片,一天三回,随饭吃。她的腰早弯了,原来弯着还能做饭洗衣,这两年弯得更厉害,站着的时候上半身跟地面快平了,走路得拿手扶着膝盖。她每天给方磊喂饭。方磊咽东西费劲,硬了咽不下去,得吃软的。方老太把馒头掰碎了泡在汤里,汤是白菜汤或者萝卜汤,有时候搁点虾皮。泡软了的馒头拿勺子碾成糊,一勺一勺喂。喂一勺,等方磊咽了,再喂下一勺。方磊咽得慢,一勺得等半分钟。喂一顿饭要喂一个多钟头。方老太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左手端碗,右手拿勺,喂完了拿毛巾给他擦嘴角。毛巾是旧毛巾,剪成两半用,擦完了洗洗晾干,第二天接着使。
方磊说不了话。脑溢血伤了右边,也伤了语言。他右半边脸瘫了,嘴唇合不拢,口水时不时淌下来。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呜半天呜不成句,就不呜了。只有眼睛能动。左眼还能转,能眨,能盯着一个地方看半天。
他每天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是苇席搭的,上头顶着白灰,白灰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苇秆。靠东墙那块掉得厉害,掉出一个坑,坑边上洇着一片水渍,黄褐色的,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方磊盯着那块水渍看。看一会儿,眨眨眼,再看一会儿。方老太有时候顺着他的眼光往上看,说:“那块灰,让你爹再补补。”方老汉说:“补了还掉。”就没补。
方磊原先在豆腐坊住201室,那间屋的天花板上也有一块水渍。他在那儿住了好几年,每天下班回来上网课刷题,抬头就能看见那块水渍,形状像条鱼。现在这块像猫。不一样了。他盯着看,眼珠子一动不动。
方老汉每天下午给他翻第二回身,翻完了拿湿毛巾擦脸擦手。擦到右手的时候,方磊的手指头弯着掰不开,方老汉拿热毛巾焐,焐软了再一根一根掰开擦,擦完再一根一根捋回去。方磊的指甲长了,方老汉拿剪子剪,剪子使不利索,剪完了指甲边上带毛刺,方老太拿指甲刀磨,磨得圆润了。一个月剪一回。方磊的手指头原先拿笔拿出来的,握笔的地方有一层茧,现在茧还在,只是手不拿笔了,茧慢慢软下去,薄了。
方磊原先考了八本证。会计从业、二级建造师、消防工程师、碳排放管理师,还有几本别的,红皮的蓝皮的绿皮的。2020年冬天,他在出租屋里把那些证书一本一本撕了,撕碎了撒了一地,嚎了大哭一场。第二天一早,他把碎纸片扫进一个蛇皮袋,扎上口,没扔,搁在床底下。回山东的时候,方老汉收拾东西,翻出那个蛇皮袋,问他:“这啥?”方磊坐在床上,右半边身子不能动,左手攥着被角,说:“扔了吧。”方老汉没扔,把蛇皮袋塞进行李里带回了山东。如今那蛇皮袋搁在堂屋大立柜顶上,柜门上的镜子掉了,拿三合板钉着。蛇皮袋落了两年灰,袋口扎绳还在,里头装着撕碎的证书纸片,红的蓝的绿的混在一起,碎得跟指甲盖大小。
去年冬天方磊染了一回新冠。村里没卫生室,镇上的卫生院排不上队,方老汉骑三轮车带他去镇上,骑了四十分钟,到那儿人家说没床位,让去县里。县医院也排不上,又回来了。方磊发烧烧了三天,方老汉拿湿毛巾敷额头,方老太熬姜汤喂,硬扛过来的。扛过来之后身子更弱了,原先左手还能抬起来够水杯,现在够不着了,得方老太把吸管递到嘴里。说话更不行了,呜呜声都小了。
屋外头是山东冬天的风。风从村街上刮过来,刮得窗纸哗哗响,补丁处啪嗒啪嗒拍窗框。方老汉在堂屋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一声,隔一道墙传过来,闷闷的。方老太在灶房烧水,水开了,壶盖咕嘟咕嘟响。方磊听着这些声音,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猫。
有时候隔壁邻居来串门。邻居姓赵,五十来岁,站在堂屋里跟方老汉说话,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赵叔说:“磊子咋样了?”方老汉说:“老样子。”赵叔说:“吃饭还行?”方老汉说:“喝汤,泡馒头。”赵叔说:“那还行,能吃就中。”方老汉说:“他娘喂,喂一个多钟头。”赵叔说:“唉。”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掐了,站一会儿走了。方磊听着脚步声远了,把眼珠子转向门口。门帘是蓝布面的,洗得发白了,底下磨破了一截,拿线缝着。
方老太每天给他擦嘴角。擦完了把毛巾搭在床头柜上,坐在小板凳上歇一会儿。小板凳是枣木的,硬,硌屁股,她坐一会儿就站起来,去灶房看看锅。方磊看着她站起来,又看着她走出去。她走出去的时候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有一天下午,方老汉翻完身出去劈柴了,方老太去灶房烧水了,屋里只剩方磊一个人。他盯着天花板看,眼珠子从左墙角转到右墙角,再转回来。那只猫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把左眼闭上了。右眼闭不上,右眼皮耷拉着,合不拢,留着一道缝。他就拿左眼看看,歇歇,再看看。窗外头有人骑三轮车过去,喇叭响了一声。方磊没动。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方老太烧完了水,端了一碗进来,搁在床头柜上,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方磊嘴边。方磊张嘴,喝了一口。方老太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喂了半碗,方磊不张嘴了。方老太把碗搁下,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方磊的眼珠子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天花板。
方老太坐在床边,拿手背揉了揉腰。她的手背全是褶子,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她揉完了腰,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碗端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磊还盯着天花板,左眼半睁半闭的。
那天晚上方老汉给他翻最后一回身。翻完了拿热毛巾擦了一遍,擦完了方老汉说:“睡吧。”方磊眨了一下左眼。方老汉把被角掖了掖,关了灯,摸着黑走出去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天花板上的猫看不见了。方磊听着外屋方老汉方老太上床的动静,听着听着,左眼闭上了。右眼还睁着,那道缝里露出一点眼白,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