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6
作者潘斌

第九十六回 半生偿债身无寄 垂老辞归傍墓居
2024年夏,南京闷热。
秋蓉还在足浴店干。从二十多岁干到四十多岁,原先在南京南站附近那家,后来换过两家,越换越偏,最后落脚在城北一条背街小巷里头。门脸不大,招牌是块喷绘布,日晒雨淋褪了色,“足浴”两个字还看得清,“养生”两个字已经花了。店里四个技师,她年纪最大。
年轻时候有人追过她。一个开出租的,常来泡脚,泡完了不走,坐在大厅看电视等她下班。等了大半年,有回递了张电影票过来。她没接,说:“我爸欠的钱还没还完,我不能拖累你。”开出租的后来又来了两回,再后来就不来了。还有一个做水电的,老婆死了,带个闺女,托人来说合。她算了算,嫁过去得帮人家养孩子,自己的债还挂着,就没应。一来二去,年纪就上去了。四十岁之后,没人再提这事,她也不想了。
今年入夏,店长找她谈了一回话。店长姓周,三十出头,原先也是技师,后来盘下这家店。周店长把她叫到收银台旁边,说:“秋蓉姐,最近有客人反映,说你手上劲不够,按不到位。”秋蓉说:“我按了二十年了。”周店长说:“客人说按完了没感觉。”秋蓉没接话。周店长又说:“还有客人说你手脚慢,一个钟的活干了七十分钟。”秋蓉说:“脚上有老茧,得多泡一会儿才刮得动。”周店长说:“那也不能超钟啊,后面客人等着呢。”秋蓉说:“知道了,我注意。”
注意了半个月,客人还是反映。有天晚上来了个中年男人,喝了酒,往按摩床上一趴,说:“大姐,使劲按。”秋蓉按了,按到肩颈的时候那人说:“没吃饭啊?”秋蓉加了点劲。那人说:“再重点。”秋蓉又加了点。那人翻身坐起来,说:“算了算了,换个人。”周店长过来赔了不是,把那人领到另一个技师那儿去了。第二天,周店长跟秋蓉说:“秋蓉姐,你先回去歇一阵吧,等店里忙不过来了你再回来。”秋蓉说:“这是辞了?”周店长说:“不算辞,就是歇一阵。”秋蓉说:“歇一阵给钱吗?”周店长说:“这……店里也难。”秋蓉说:“那就是辞了。”周店长没说话。秋蓉把工服脱下来叠好搁在收银台上,把自己柜子里的东西收进一个塑料袋,一把梳子、一盒护手霜、半卷卫生纸、一个喝水用的玻璃杯,拎着出了门。
出了门她才想起来,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她回去要,周店长说月底统一结。月底她去,周店长说店里流水不好,先结一半,剩下的下个月。她拿了一半,一千二。下个月她再去,店门关着,卷帘门上贴了张纸:“旺铺转让。”打周店长电话,关机。再打,空号。秋蓉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卖西瓜的推着车过去,喇叭里喊“西瓜便宜了”。她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她租的房子在城北,跟人合租的,一间朝北的小屋,月租五百。房租交到月底,她算了算手里的钱,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她没有儿女,爹妈早没了,爹欠的二十三万债她还了六年才还清。还清那天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上班。那时候觉得债还完了,往后挣多少都是自己的。可挣的钱也没攒下来,房租涨了两回,吃饭穿衣,偶尔寄点给老家一个远房姑姑。姑姑小时候带过她,现在瘫在床上,她每年寄两回钱,不多,一回一千。
七月头上,社区的人上门了。是房东报的,说她欠了半个月房租,人也找不着了。她不是找不着,是白天出去找活干,晚上才回来。社区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姓陈,戴眼镜,手里夹着个文件夹,问了她情况,拿笔在本子上记。问完了,陈姑娘说:“秋蓉阿姨,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民办养老院的床位,政府有补贴,自己掏一部分就行。”秋蓉说:“多少钱?”陈姑娘说:“看哪家,最便宜的连补贴带自费,一个月一千八。”秋蓉说:“我交不起。”陈姑娘说:“先住进去,街道那边再想办法帮你申请临时救助。”秋蓉想了想,说:“行。”
七月中旬,社区把她安排进了西天寺公墓旁边那家民办养老院。养老院是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白瓷砖,瓷砖缝里长了青苔,楼顶竖着个招牌,“康乐养老院”五个字,红漆剥了一半。院子里种着两排冬青,长得稀稀拉拉。门口有个水泥台阶,台阶上坐着个老头在晒太阳,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秋蓉拎着一个蛇皮袋和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蛇皮袋里是她的全部家当:两床薄被子、一床褥子、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凉鞋、一把雨伞、一个搪瓷盆。塑料袋里是洗漱的东西:牙刷牙膏、肥皂、毛巾、梳子。陈姑娘帮她拎着蛇皮袋上楼,到了二楼靠里一间,门牌上写着“203”。陈姑娘推开门说:“就这间。”
六人间。三张上下铺,靠窗两张,靠门一张。窗户朝南,窗外正对着西天寺公墓,公墓里种着松树柏树,绿油油的一片,树底下露出一排排灰白色的墓碑。屋里住了五个人,都是老太太,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床边发呆,有一个在叠衣服。靠门那张上铺空着,陈姑娘说:“你就睡这儿。”秋蓉把蛇皮袋搁在床板上,踩着下铺的梯子爬上去,把被子铺开。铺完了爬下来,拎着塑料袋去水房接水洗脸。
水房在走廊尽头,水泥地,水龙头三个,有一个关不严,滴答滴答漏水。她拧开中间那个,水是凉的,接了一捧扑在脸上,脸上的汗和灰和成了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拿手抹了一把,又接了一捧。洗完了回屋,蹲在床头柜跟前归置东西。床头柜是铁皮的,白漆掉得斑斑驳驳,柜门上的拉手用铁丝拧了个环。她拉开上层柜门,里头空着,拿抹布擦了擦,把牙刷牙膏梳子肥皂放进去。下层柜门拉开,里头搁着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发黄了,边角起了毛。
她把纸拿出来展开。是一张横格本上撕下来的纸,横线还是绿的,纸面泛黄。上头抄着一首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写得慢,有的字写错了拿笔划掉重写,涂成一团黑疙瘩。抄的是《琵琶行》里头几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底下又抄了两句:“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再底下是“浔阳江头夜送客”开头那两句,抄到一半断了,没抄完。秋蓉捏着纸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字迹她不认得,但这间养老院就这一家,何玉茹住过的那间,社区陈姑娘提过一嘴,说前头住的老太太去年秋天走了,床空了大半年。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对折了一下,想扔,又没扔,放回柜子里,搁在原来那个位置。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里。靠窗那张下铺的老太太翻了个身,脸朝墙。靠门下铺的老太太还在叠衣服,叠一件抖一抖,再叠一件。秋蓉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公墓的松树柏树长得密,树底下墓碑一排一排的,有的碑前摆着花,有的空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傍晚吃饭,护工推着餐车在走廊里喊“开饭了”。秋蓉拿了自己的搪瓷盆去打饭。晚饭是稀饭馒头配咸菜,稀饭稀得照得见人影,馒头是外面买的,凉了。她端回来坐在床边吃,馒头掰开就咸菜,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搁在床头柜上。隔壁床的老太太问她:“新来的?”秋蓉说:“嗯。”老太太说:“你哪儿的人?”秋蓉说:“本地的。”老太太说:“有儿女吗?”秋蓉说:“没有。”老太太说:“我也没有。”说完就低头喝稀饭。
吃完了饭,秋蓉端着盆去水房洗。水房里有个老太太在洗脚,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秋蓉洗完盆回来,把盆搁在床底下,爬上上铺躺下。床板硬,硌得慌,她把褥子铺平了,又把被子卷了卷垫在腰底下。
天花板是白灰刷的,中间有一块水渍,黄褐色,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看着那块水渍,想起以前在足浴店上夜班的时候,躺椅上方的天花板也有一块水渍,形状不一样,那块像一只鞋。她看着看着,眼皮沉了。楼下公墓里有只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了一会儿不叫了。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屋里有人打起了呼噜。
秋蓉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画上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画褪了色,娃娃的脸发白,鲤鱼的红鳞掉了一半。她看着那条掉了一半鳞的鱼,慢慢睡着了。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