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哲学互鉴阐释是人生最根本的学问?因为哲学是关于人生最根本问题的学问,是追索人生的意义。
在西方它追索终极的“真实”是什么,即所谓“形而上学”——metaphysics;怎么去发现它,即所谓“认识论”——Epistemology;我们应当崇尚什么,即所谓“价值观”;有没有统一起来的全宇宙统一(或曰普世)的“价值观”?一个具体的人应该有什么哲学?应该怎样从错误的哲学中选择正确的哲学?
“哲学”的海洋既深刻亦辽阔且充满错愕,而个人的哲学必须是恰当的,是适合当下生活的。哲学是关于生命、生活的目的是什么的学问。中国人传统中,基本不是去追求一种终极、质相不变、永恒的“真实”。
哲学又何尝不是中国人追索的关于人生最根本问题的学问?如果仅言儒释道,此“三教”又何尝不是彰显“人是什么”、“人存在、生活之义是什么”,“人是从哪里来的”,“人应当怎么活着”,“什么是人的幸福”,“人与他人、与社会、与自然是什么关系”等等。
不过,中国人的传统,基本上不是去追求一种一切只是现象,值得的只有它们背后的那终极、质相不变、永恒的“真实”,甚至以为宇宙不存在如此这般的“终极、质相不变、永恒真实”。
对于中国人来说,一切都是变的、过程的,因此他们作为根本学问追索的更是一切变化与过程之间贯穿着什么内在性的联系,或曰“变中之通”,或曰“一以贯之”的“道”。这是所以中国人追索“道”的方法也不能称其为“形而上学”——metaphysics。
因而《易经》所曰“形而上”与西方追求终极“真实”的metaphysics(被译为“形而上学”)是不能同日而语的方法;而是由自己的话语出发称为“通变”——通晓“变”中之“通”,为“观”万物之会通与“感而遂通”。由于追索的内容与方法在中西方有这样不同的差别,因而,中国《易经》为源头的中国哲学认识事物的方法,也不是西方追索终极真实所用形而上学的“认识论”——Epistemology,而是中国哲学自己的认识论,如心物合一、知行合一及格物致知。
如果无论西方还是中国的哲学,皆是追索上述而言的人生最根本问题的学问,那么就没有错,它是关于人应该怎样说,关于人的活法的学问;人的活法包括说法与做法,二者皆来自想法,所以哲学作为追索人生最根本问题的学问,更实在地是关于人于生的如何做与如果说的想法;也即人的活法。
首先是关于它的想法,这个想法是哲学,有了这个想法,这个哲学,接下来人的活法就是按照这想法而产生的如果去言说它(如何的一种叙述话语)以及按照这想法与说法而行为实践出来的做法。
这三者,想法、说法、做法,浑然动态地呈现为万象一体的人类活动现象,就是文化,其中“想法”是说法和做法的核心,是一切文化现象的内涵,说法和做法以及由此而来的人类活动现象或文化,是核心或内涵的延伸、反映、表象或者精神外貌。
人是有不同活法的,是由于有不同想法(或曰不同哲学),不同想法又是由于有不同认识与理解自己所在世界的方法。这种不同方法比如科学与宗教,中国与西方、儒释道方法的不同。方法不同导致出说法不同与做法不同,所以活法也不同。
判断起来,西方科学与宗教之间产生的想法、导致的活法之间的差别,中国传统儒释道之间方法产生的想法、导致的活法之间的差别,都不如中国与西方方法产生的想法、导致的活法之间的差别相对而言要大得多。这是因为中国与西方方法产生的想法、导致的活法之间的差别,总体上应视为是“一多不分”与“一多二元”的差别,也即中国追索“道”与西方追索“终极真实”之差带来的差别。
中国是没有超绝主义与二元对立主义、将一切视为万物浑然而一,相系不分,而西方将一切视为一个超绝“一”主宰下的“多”而构成的个体性二元对立、单线单向秩序的。儒释道的想法大体同是一个“一多不分”的源头,尽管三者有区别很大的想法、说法及做法;西方科学与宗教大体同是一个“一多二元”源头,尽管二者也是区别很大的想法、派生很不相同的说法与做法。
显而易见,西方自由个人主义与儒家伦理与文化是两种十分具有代表性、差异迥然的想法,各自衍生自己独特的说法与做法及文化传统来。
自由个人主义活法之核心——其“想法”或曰哲学)——是一多二元(即一个超绝终极“真实”主宰二元对立的个体多)的宇宙观、思维方式、认识论与价值观。在这种“想法”上建立起来的“说法”,或曰叙述话语,则是一多二元形而上学逻辑基础上建构的以个人主义、自由、人权、民主、平等、幸福、成功等等为关键概念的说辞。
它的做法,也即在前面说法(虚构的意识形态说辞)导致下的社会现实则是一多二元逻辑必然结果矛盾重重,冲突频生的金钱至上、商品经济、竞争、利润最大化、物欲横流、道德丧失、活在抽象概念的梦中、伤残苦闷的身心,人与人、人与自然的二元对立,绝对有限游戏(我赢通吃、我赢即是你输的零和游戏)。自由个人主义想法(哲学)、说法、做法所导致的后果,充分显现在人类面临的已经构成生存危机的困境中。
是在自由个人主义哲学(想法)主宰之下说法与做法构成的活生生、血淋淋现实成为充斥于围绕我们、让我们油然而生一种百无聊赖无法挣脱困境之感的时候,想起了儒家乃至中国思想传统喻意的“活法”。
这个儒家为主体中国哲学的人生想法,是“一多不分”的自然宇宙观、思维方式、认识论和价值观。用安乐哲比较哲学的术语是“心场”结构(即视点/视域),或曰“域境化”的——contextualization。用中国自己的说法,即“通过森林看树木”或者“盲人摸象”喻意的。
讲述儒家想法或阐释儒家做法的说法,一套叙事的话语,是不论“终极真实”与“多个体之二元对立”的,而是无不是言及关系,言及“关系为本”的。仁、义、礼、智、信、德、敬等所有观念,无不是指向天然、自然、当然、合理、恰宜关系的。
这些关系都不是超绝性、二元对立与单线单向的,而是偶对、双向、多向、多层次、多范畴的,也即“心场”结构的,立体全息性、所谓“域境化”的。儒家想法(哲学)要求的做法是什么样的?它是求合乎自然,求切合适当、求中庸,求中和、求和合。
儒家提倡无限游戏,贯穿的精神是忠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和“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推己及人、将心比心。总之,儒家追求的是维护万物的恰当天然关系。儒家哲学关于人的安身立命,不是在终极超绝之无上那里,而是在经验现实中的活,在人所身处其中的人生域境的所有自己具有的关系以及自己承当的身份中的活。而在去“活”那自然、当然关系,势必要求身心统一,求和而不同,求心物合一、求天人合一,求与万物合一,否则就是自己抛弃自己,沦落为不如自然之流的异类——不是人、不是东西、不仁不义、不伦不类、毫无廉耻。
儒家人治,非西方以人性恶为虚构、以完美之神之治相对而言的邪恶“人治”,而是仁治或称德治,以德治国结果的必然逻辑是由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延伸,为和谐人生、和谐社会、和谐天下、和谐世界。
哲学是上述这样关于人生最根本学问的,是关于人如何活法的,首当其中是人对宇宙世界万物是如何认识,如何想法的,是关于人怎么样去认识,得到一个什么认识,又由此认识,形成什么样的思维方式,建立起什么样的崇尚观或价值观。
继续说下去,正像西方自由主义与儒家这两套典型十分不同特质的想法,导致出不同说法与说法;我们做比较哲学,就是如同在这二者之间这样做不同世界观、不同人生观、不同思维方法、不同认识方法、不同价值观、不同说法、不同时间、不同人生意义的比较。
简而言之,比较哲学,就是比较不同的活法,就是在人生这个根本大问题上,比较什么是恰当,什么是由己,什么是安身立命、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智慧,什么是快乐,什么是永恒,什么是精神。
比较是为了选择,选择恰当、选择实际、选择对自己适合、选择为自己带来幸福的。比较哲学,就是认识与给自己选择恰当人生意义的机会。
比较哲学是人为自己选择在以下人生根本问题上的恰当答案:
1)人是本质个体,还是关系构成?
2)人存在、生活的意义来自渺小的质相本体,还是来自去活自己人生具有的一切关系及其与之相应的身份或角色?
3)人是从哪里来的?是来自一个超绝质相的本体,还是由自然宇宙之延伸关系的构成?用儒家为主体的中国哲学说法“天地氤氲”?
4)人应该怎样活?是在虚构的脱离一切自然关系、一切以自己孤立之身、不朝外越雷池一步,还是融入天地宇宙的大世界一切关系之中去自由遨游?
5)什么是人的幸福?以虚构的个体性为假想,生活在人群中,如同生活在丛林野蛮之中会有半点自由感觉吗?脱离与自己所处环境的一切关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状态之下,自己已是不存,还有“幸福”一词可言吗?人类有不附在关系之上的所谓“幸福”吗?还是与人为属性的幸福吗?
6)人与他人、与社会、与自然,于真实感的意义,到底是相系不分还是互不联系的独立?没有关系,会有“生物”吗?个性是关系的特殊性,关系的不同样种,还是与关系毫无瓜葛的质相的自性?
在这些问题上得出恰当的比较,做出恰当的选择,就是做出恰当人生的选择。
“好”是恰当性,不是质相的有一个“好”本身。所以,选择人要怎样活,也即选择一下怎么活法为好——它是恰当的想法,恰当的哲学,恰当说法、恰当做法。
这样,哲学互鉴阐释是在不同的活法之想法之间,选择自己喜爱的活法之想法。一个人成功选择了自己的活法之想法,就是解决了人生最基本、根本的问题,就是在到处树敌的一生与到处交友的一生之间,在到处玩有限游戏的一生与到处从事无限游戏的一生之间选择,是在一生作为狼性而活与一生作为人性而活之间选择,是在以破坏自然关系为一生与以呵护自然关系为一生之间选择,是在一个人向所有人宣战中度过一生还是在向所有人结成敬重(仁义)关系、共同“向破坏关系的不良行为说不”之中度过一生。
成功的选择,必须通过哲学互鉴,所以哲学互鉴是人生最根本的学问。比较哲学可帮助人恰当解决关于人生的最根本问题,达到选择至善或者最恰宜的人生。哲学互鉴并不深奥,并不艰涩,哲学互鉴是大道至简。
是什么让哲学深奥?让哲学艰涩难懂?是为了哲学而哲学的关于人生的想法与说法;是康德说的,是现象世界流行的包围着我们的,人要求别人一律的遵行原则,而自己却例外出来,个性出来,价值高出来。一切都是别人的过错。
而帮助人解决人生最根本问题的哲学互鉴,恰似专门是对有自知之明的人的学问。对于不知自己利益为何物,在何方,不知自己所云为何,却滔滔不绝的人来说,比较哲学阐释则恐怕是百无一用的奢侈。

*作者田辰山 哲学硕士、政治学硕士、博士 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 国际儒学联合会荣誉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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