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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再探

张奎良 · 2019-06-08 · 来源:现时代的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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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用自己对历史和现实的深刻洞察和感受,挖掘出实践这一历史和现实的根本动因,既批判了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不彻底性,开启了哲学革命性变革的实际历程,又为新唯物主义奠基,敲响了新世界观诞生的钟声。

  作者简介:张奎良,黑龙江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文章来源:《哲学动态》2015年第4期

  内容提要:应如何理解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这个问题一再引起争论。从马克思的文本以及近年有关研究来看,对人及其活动的重要性的重视,是直观唯物主义到实践唯物主义转变的关键,是马克思新唯物主义的基础。

  在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界,人们都承认马克思曾经进行了一场划时代的哲学革命性变革,并创立了一种“新唯物主义”哲学。但是,这场哲学革命性变革的基础和背景是什么?锋芒指向哪里?马克思创立的新唯物主义的内涵、特点和意义何在?所有这些都属于马克思主义哲学建构的基础性问题,直到目前仍有不同说法,存在许多分歧。解决分歧的出路不在于智驳和强辩,只有深入地学习和研讨马克思的经典文本,尤其是马克思自己的权威表述,才能正确理解他的哲学革命性变革和新唯物主义哲学的划时代意义。这里,我们以马克思的文本为依据,充分考虑近年来学术界有关研究成果,对上述问题加以确证、辨析和概括。

  马克思哲学革命性变革的基础和前奏

  哲学作为理论化和系统化的世界观,肩负重大使命,需要回答两个重大问题:“世界是什么”和“世界是怎样的”,这是世界观的内涵所不可或缺的。但是从认识的逻辑来说,这两个问题有先有后,只有首先解决“世界是什么”的问题,才能知道“世界是怎样的”及处在何种状态。黑格尔由于轻视物质,把辩证运动的天性赋予了精神性概念,才导致了他根本性的失误,陷入了头足颠倒的“倒立着的”辩证法。在这个意义上,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分野在世界观中占据优先和首要的地位。

  马克思一贯认为自己是唯物主义者,多次表明自己的唯物主义立场,指出:“当我们真正观察和思考的时候,我们永远也不能脱离唯物主义。”①马克思虽然高度评价黑格尔辩证法的重大意义,自称是这位大思想家的学生,但他从未忘记划清自己和黑格尔的根本界限,指出:“我的阐述方法和黑格尔的不同,因为我是唯物主义者,黑格尔是唯心主义者。”②正因为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在哲学世界观中具有基础和决定地位,所以列宁把唯物主义的意义发挥至极,认为“马克思主义的哲学就是唯物主义”③。

  但是,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不是一般的唯物主义。唯物主义经历了长期的历史发展,随着时代的变迁,表现为历时性的多样化的形态,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是近代唯物主义发展的必然结果。

  在古希腊哲学中,唯物主义呈现为朴素唯物主义,也称素朴唯物主义,虽然它坚持了世界的物质统一性,但它把物质混同于具体的物质形态,从而沦为直观的猜测和幻想,更不具科学意义。经过中世纪的长期“冬眠”,伴随着经济的发展和科学的进步,近代的唯物主义第一次采取了理论的形式,从世界观的视角提出了的世界的本源和存在问题。马克思在《哲学的贫困》和《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系统地论述了近代唯物主义的发展历程。

  马克思认为,近代唯物主义的第一个形态是“纯粹的”唯物主义。“纯粹的”唯物主义是马克思针对“人”与“物”的关系而使用的概念,是指近代早期见物不见人的唯物主义。马克思在《哲学的贫困》中指出,近代哲学发展中,“唯物主义变得漠视人了。”④本来,唯物主义在世界观上表现了对物质客体的重视,但这是人对世界的理解,是人对外在世界的重视。人与世界是相互对应的,没有人也就谈不到哲学和世界观,也就不会有唯物主义。“纯粹的”唯物主义见物不见人,在强调物的意义的同时,反倒把人淹没在物中,这不仅在认识上走向极端,也反映了近代早期唯物主义的单纯和不成熟,还不善于在人与物的互动中来理解世界。

  人作为认识和感知的主体,永远是唯物主义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近代哲学由本体论经过认识论到实践论,人的身影且行且近。由物到人、由人到实践是唯物主义发展的必然规律。唯物主义虽然形态各异,但存在基本共同点,即破除一切唯心主义怪想,按照事物的本来面貌来理解事物,这为一切生活常识和经验所认同。不断重复的生活经验告诉人们,现实的物都不是与人无关而存在的,物的背后是人。因此,由物及人、在人的视野中来观察物就是唯物主义的基本要求。唯物主义具有的这种不断完善的潜力和趋势,使其在发展进程中不断突破物的局限而向人靠拢。“纯粹的”唯物主义不过是唯物主义历史长河中的一瞬,它不可能永远地把人排除在自己的视野之外,长久地“纯粹”下去。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正是适应了唯物主义发展的历史要求,成为近代唯物主义的第二个形态。

  马克思指出:“费尔巴哈比‘纯粹的’唯物主义者有很大的优点:他承认人也是‘感性对象’。”⑤在马克思看来,“纯粹的”唯物主义者认为“只有物质的东西才是可以觉察到的,才是可以认识的”⑥,即:世界上只有清一色的物质自然界才以可感知的时空特性与人直接联系,构成人的感性对象,也构成哲学研究的对象;人既不是主体,也不能构成客体,他们连主客二分的水平都没达到,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物质客体或自然界。对于神,“纯粹的”唯物主义者说“丝毫不能有所知”⑦;对于人,也只能从自然的层面加以理解,因为“人和自然都服从同样的规律”⑧。在“纯粹的”唯物主义者看来,人是机器,“人的一切情欲都是正在结束或正在开始的机械运动”⑨。所以,人既不能构成感性对象,更不能成为哲学研究的对象。

  费尔巴哈的优长之处在于,他在哲学史上第一次把人提到与自然同等重要的地位,认为人也是感性对象。费尔巴哈作为德国古典哲学伟大的哲学家,既经过康德哥白尼式革命的历史洗礼,具备将人作为认识主体的既成思想基础,又经历黑格尔绝对思维专制对人的极端贬斥,从而在19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德国,在批判黑格尔的过程中掀起了人学的思潮。费尔巴哈在全面解决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的过程中,很自然地将思维的主体现实化、人化。他不仅要考察自然存在,而且要重视人,考察作为思维主体的人;由此在批判黑格尔哲学、构建新哲学的过程中十分自然地创立了别具一格的人本主义哲学。

  费尔巴哈在唯物主义导向人、融入人,以及承认人是感性对象和哲学对象的方面是杰出代表,他承接德国宗教批判的成果,认为“近代哲学的任务,是将上帝现实化和人化,就是说,将神学转变为人本学,将神学溶解为人本学”。⑩所谓人本学就是指对人高度重视、把人作为世界之本的哲学学说。费尔巴哈自己表白:“我的方法是什么呢?是借助人,把一切超自然的东西归结为自然,又借助自然把一切超人的东西归结为人”(11)。所以,他规定:“新哲学将人连同作为人的基础的自然当作哲学唯一的、普遍的、最高的对象”(12);他号召:“观察自然,观察人吧!在这里,你们可以看到哲学的秘密。”(13)

  近代唯物主义由“纯粹的”形态前进到人本形态,这是唯物主义自身发展的一大进步。唯物主义只有把人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并且把哲学研究立足于人,及其发展和完善的时候,才能摆脱近代以来唯物主义的自发和直观的局限性,真正与市场经济、民主政治和人道意识的时代精神相匹配。费尔巴哈以自己对人的理想和未来的执着追求,引领唯物主义走向新生。尽管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有许多缺陷和不足,但他能走出“纯粹的”唯物主义的羁绊,重视人,高扬人,把人提升为哲学研究的最高的对象,这就吹响了马克思以人的实践为核心的哲学革命性变革的前奏,为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哲学奠定了重要的人学基础,具有历史性的丰功功绩。

  马克思哲学革命性变革的指向和新唯物主义的生成

  费尔巴哈转向人本主义的历史功绩受到了马克思和恩格斯的高度评价。

  马克思认为,面对弥漫德国的宗教神学和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必须高举唯物主义的大旗,用人和自然的实证事实来对抗神和绝对理念的虚拟实质。费尔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质》和《未来哲学原理》等著作为这种实证的批判“打下真正的基础”(14),如马克思所说:“从费尔巴哈起才开始了实证的人道主义的和自然主义的批判。……费尔巴哈的著作是继黑格尔的《现象学》和《逻辑学》之后包含着真正理论革命的唯一著作。”(15)恩格斯认为《基督教的本质》“直截了当地使唯物主义重新登上王座”(16),它宣告“在自然界和人以外不存在任何东西,我们的宗教幻想所创造出来的那些最高存在物只是我们自己的本质的虚幻反映”。(17)

  成为费尔巴哈派就意味着接受了费尔巴哈的哲学思想,可是这种接受对马克思而言不是完全的,“还有种种批判性的保留意见”(18),更准确地说,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不是马克思的哲学的最终的目的地和落脚点,它只不过是“黑格尔哲学和我们的观点之间的中间环节”(19)。马克思的哲学在费尔巴哈的基础上前进了一大步,这一大步就是详尽地发挥对费尔巴哈哲学的“批判性保留意见”,深刻地揭示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缺点和局限性,完成划时代的哲学革命性变革,创立“新唯物主义”哲学。

  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功绩主要在于突出了人,一方面用人及其本质的异化来揭示宗教信仰的秘密,另一方面又把人视为感性客体,认为人和自然是哲学之普遍的、最高的对象。但是,费尔巴哈的这种唯物主义的见解先天就带有一种弊病,即它的直观性。马克思揭露说:“费尔巴哈对感性世界的‘理解’一方面仅仅限于对这一世界的单纯的直观,另一方面仅仅局限于单纯的感觉。”(20)费尔巴哈完全凭借外在事物作用于人的感官所形成的直观、表面的感觉来认识和理解事物,根本触及不到事物的本质。马克思对费尔巴哈这种基于表面感官映像而形成的唯物主义,给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称呼:直观的唯物主义。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第一条,马克思非常经典地揭示了这种唯物主义失误的原因:“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21)马克思在这里认为不理解感性活动和实践,不能从实践的视角去观察事物,这是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其中包括费尔巴哈的直观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马克思对费尔巴哈的“批判性的保留意见”也主要集中在实践上。

  在马克思看来,实践是生成世界和生成人的根本的、总体性的活动,我们身边和我们视野所及的一切事物无不是实践的产物和结果:自然是“人化的自然”,历史是实践的积淀,思维以实践为动力和检验的标准,社会是实践基础上凝聚成的共同体。费尔巴哈承认他所面对的感性存在和感性现实,但却不承认它们背后的实践成因。马克思批判说:“他没有看到,他周围的感性世界决不是某种开天辟地以来就直接存在的、始终如一的东西,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是历史的产物,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22)费尔巴哈从来没有把感性世界理解为构成这一世界的个人的全部活生生的感性活动(23)。

  从活动的视角来理解感性世界和感性,这是哲学史上从来没有过的革命创举。从前的一切哲学,不论是唯物主义或唯心主义都把世界理解为一种实体性的东西,要么是物质实体,要么是精神实体,从来没有哲学家把世界植根于非物非心的活动之上。费尔巴哈强调自然,又特别推崇作为自然产物的人,这已经使他远远超出一般的唯物主义者之上,但是他到达自然和人的感性存在面前后就止步了。马克思承接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基础,在他止步的实践面前,继续前进:一方面,指明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缺点和要害在于不理解实践,不能在感性面前深入一步,用其背后的实践来解说自然和人;一方面又深刻地揭示了费尔巴哈止步实践之前的原因,指出费尔巴哈和当时的德国人都忽视了一个最基本、最普通的事实,即人是有生命的类,人要生活就必须有生活资料,为了获取生活资料就必须劳动、实践和生产。这是“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也是“第一个历史活动”(24)。“德国人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所以,他们从来没有为历史提供世俗基础。”(25)马克思用自己对历史和现实的深刻洞察和感受,挖掘出实践这一历史和现实的根本动因,既批判了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不彻底性,开启了哲学革命性变革的实际历程,又为新唯物主义奠基,敲响了新世界观诞生的钟声。所以,马克思哲学革命性变革是在唯物主义阵营发生的,针对的是费尔巴哈的直观的、人本的唯物主义,目的在于把唯物主义从直观的物的形态推进到现代的实践形态。

  马克思哲学革命性变革的直接结果就是新唯物主义的诞生,其实这是一个一而二、二而一的同一过程。在叙述上我们不得不先探讨马克思对费尔巴哈直观唯物主义的批判,而后交代新唯物主义的生成。但在实践中,批判费尔巴哈的过程也就是新唯物主义诞生的过程,不仅时间上是同一的,操作上也是同一的。然而必须指明,这种同一性主要限于核心内容,即对费尔巴哈忽视实践的批判和对新唯物主义实践内核的论证。在表述上,马克思批判费尔巴哈主要围绕其直观唯物主义展开,而论述新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则抛开费尔巴哈个人的局限,更多在一般和普遍意义上进行,这就形成了不同的侧重。所以我们看到,新唯物主义的生成在批判费尔巴哈之后进入了新章节。

  新唯物主义是针对“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而言的,旧唯物主义的缺点首先是它在方法上坚持形而上学,摒弃辩证法,更深层的弊病在于它不理解实践的意义,不能从实践的视野去理解现实事物。实践是从前的唯物主义与新唯物主义的最后分界线。马克思以实践为内核,对新唯物主义同时有不同称谓:与直观唯物主义相对应,称新唯物主义为“把感性理解为实践活动的唯物主义”(26)。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又提出“实践的唯物主义者即共产主义者”(27),这实际上已经提出了实践的唯物主义,因为没有实践的唯物主义就不可能有实践的唯物主义者。马克思在批评费尔巴哈唯心史观时又说:“正是在共产主义的唯物主义者看到改造工业和社会结构的必要性和条件的地方,他却重新陷入唯心主义”(28),这里所谓的“共产主义的唯物主义”就是新唯物主义的另一种说法。

  新唯物主义、实践的唯物主义、共产主义的唯物主义,不论哪种称谓,其共同的内涵就是把“感性理解为实践活动的唯物主义”。这种概括已经脱离了费尔巴哈直观唯物主义的缺点,在一般意义上推出了一种崭新的世界观。对于这种新的世界观,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有过更精彩的表达:“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正是现存感性世界的基础。”(29)这里直截了当地指明,实践不管其是否实体,就其生成自然界和人而言,它就是世界的终极基础和本源,具有本体论的意义。

  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世界观是全面的、完整的、彻底的,它一经产生之后就贯彻到自然、历史、社会、宗教、思维和人及其本质等各个领域中。

  关于自然界。马克思丝毫没有否认自然界的优先地位,承认在人出现之前,自然界长期存在。但是,这种“先于人类历史而存在的自然界……是不存在的自然界。”(30)当今的自然界没有哪一个领域未经过人化和人的染指。马克思新唯物主义的重大成果就体现在,他以实践为中心对自然界进行了新的界说,区分了现实的自然界和非现实的自然界。马克思认为,凡是与人及其实践无关的自然界都不是现实的自然界,比如遥远的宏观宇宙和深层的微观粒子,它们最大的趋势和可能是构成科学研究的对象,逐步经历人化和对象化的过程而向现实世界靠拢。马克思指出:“被抽象理解的,自为的,被确定为与人分隔开来的自然界,对人来说也是无”(31),只有“在人类历史中即在人类社会的形成过程中生成的自然界,是人的现实的自然界;因此,通过工业——尽管是以异化的形式——形成的自然界,是真正的、人本学的自然界”。(32)

  关于历史。必须承认,历史是逝去了的现实,是人的实践的积淀。实践对现实起支配作用,同样对历史也起支配作用,必须用实践的观点去说明历史。所以马克思说:“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来说的生成过程”(33)。

  关于社会生活。表面看,社会现象纷繁复杂,各不相同,似乎难以理出头绪。可是如前所述,实践不仅生成了自然,生成了人本身,还制约着人的一切关系和活动。马克思认为,对于对象、现实和感性,要把它们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同理,对于社会性的事物和现实也必须从人的感性活动、从实践方面去理解。马克思以环境和教育为例指出,当时人们普遍认为环境和教育是第一性的,对人的成长起决定和“改变作用”。马克思认为,这些人忘记了,“环境是由人来改变的,而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34),在环境和教育起改变作用之前,一定的实践已经铸就了环境和教育本身。改变了的环境和教育,与人及其活动的改变相一致,而这“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为革命的实践”(35)。从这些事例中马克思得出结论:“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凡是把理论引向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以及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36)

  关于宗教。费尔巴哈曾对宗教进行了深刻的批判,指出上帝和神不过是人的本质的自我异化。马克思认为,费尔巴哈的工作不过揭示了宗教产生的根源,致力于“把宗教世界归结于它的世俗基础”,但还远没有达到救世的目的,也并未指出如何摆脱宗教的桎梏。宗教的世俗基础在于生活实践,人世间的矛盾和分裂才使宗教在“云霄中”升格为“独立王国”。在马克思看来,要摆脱宗教就必须直面世俗基础,“并在实践中使之革命化,因此,例如,自从发现神圣家庭的秘密在于世俗家庭之后,世俗家庭本身就应当在理论上和实践中被消灭。”(37)

  关于思维的真理性。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真理性,一直是个争论不休的问题,神即真理、有钱即真理、有用即真理、胜者即真理等各种五花八门的真理观长期以来争议不绝。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一语中的,明确指出:“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自己思维的此岸性。关于思维——离开实践的思维——的现实性或非现实性的争论,是一个纯粹经院哲学的问题。”(38)

  关于人的本质。人的本质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哲学问题,费尔巴哈称之为“哲学上最高的问题”。在马克思以前,所有关于人的本质的研究都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就是离开人及其实践来抽象地议论人的本质问题。费尔巴哈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人本学主张不要在人之外,而应从人自身来探寻人的本质,于是他从人自身中找出“类”,作为人的本质的基本要素。可是“类”又是什么呢?他说“类”就是意识,而所谓意识就是指感情、意志和爱。马克思也反对将人的本质外在化,认为“人是人的最高本质”,“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39),并且也同意人的本质在于“类”,但是不同意费尔巴哈对“类”的界定。费尔巴哈总是摆脱不了对人的理解常犯的两个的错误:一是脱离人的社会性,把人看成单个人;一是脱离实践,只看到人的肉体存在,而看不到人的能动的感性活动。所以,他只是从“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及其简单相加的视角来界定人的本质,完全把人的实践活动抛在一边。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把实践引入人的本质,认为人的本质是一个实践系统,随着实践的深入,人的本质将被逐步揭示出来。马克思首先以“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来界定人与动物根本区别的类本质,然后又相继提出人的发展本质、共同体本质、社会联系本质,最后落实到社会关系总和的个体本质。人的实践活动铸就了多方面的社会关系,这些社会关系好比多条的经纬线,它们的总合和交汇,锁定了个体的人和人的个体本质。所以马克思说,“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它植根于实践,是实践所形成的“社会关系的总和”(40)。

  新唯物主义的特点和意义

  新唯物主义是马克思伟大的哲学创造,它在哲学史上最大的贡献是在费尔巴哈的自然和人的基础上推出了实践,并把实践运用到自然、历史、社会和认识等一切方面,从根本上改变了唯物主义的面貌,构建了崭新的实践的唯物主义的世界观。恩格斯把集中反映马克思实践观点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称为“包含着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件”(41),恩格斯所说的“天才”和“第一”,显然是指马克思精湛的实践观点。因此,若说新唯物主义的特点,其“特”之处首当实践,实践是新唯物主义的首先的、第一的、基本的、普遍的特点。

  但是,新唯物主义之“新”还有另一层含义,即针对旧唯物主义而言,只有在和旧唯物主义的比较中找出实践的独到之处,才能进一步彰显出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之“新”,这就需要首先明确旧唯物主义是指何而言。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第一条批评直观唯物主义的缺点时就圈定了旧唯物主义的范围。在马克思的视野中,旧唯物主义比较宽泛,凡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古代朴素的唯物主义、近代“纯粹的”唯物主义、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费尔巴哈的直观唯物主义等都属于旧唯物主义范畴;其主要缺点,即抛开实践,囿于对事物的客体的或直观的理解,则更鲜明地体现在近代、特别是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中。

  费尔巴哈的直观唯物主义忽视实践的直接后果是贬斥人的社会性,把人看成单个的孤立个体。社会性是实践的基本特性,只有社会性的人进行团体协作方式的活动,实践才能取得预想的成功。离开实践去看人,只能看到单个的人或由单个的利己主义的市民所构成的市民社会,而看不到社会的人和由实践有机组合的社会机体。所以马克思精辟地指出:“直观的唯物主义,即不是把感性理解为实践活动的唯物主义,至多也只能达到对单个人和市民社会的直观。”(42)旧唯物主义,特别是费尔巴哈的直观唯物主义在人和社会问题上的肤浅和狭窄的视野,形成了新旧唯物主义相互区别的不同特点,即马克思首次明确提出来的“立脚点”的区别。马克思说:“旧唯物主义的立脚点是市民社会,新唯物主义的立脚点则是人类社会或社会的人类。”(43)立脚点显然是指社会行动或实践的根基和出发点,旧唯物主义脱离实践而显现的直观性,决定了它只能立足于单个的市民或由他们组成的市民社会,从此立场出发,表达其利益诉求。恩格斯在1888年发表的马克思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稿本中,特意把市民社会中的“市民”加上引号,用以提醒人们,这里的市民社会主要是指由作为单个人的“市民”所构成的社会。马克思在后来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这些单个人或市民就是费尔巴哈设定的“一般人”,“而不是‘现实的历史的人’。一般人实际上是‘德国人’。”(44)由于费尔巴哈不能从实践及其形成的社会关系的视角来理解人,所以他始终触及不到人的阶级存在。

  与旧唯物主义相区别,新唯物主义秉承实践思维方式,从人的社会关系的角度观察人,如果说旧唯物主义的立脚点是单个市民所构成的市民社会,那么,新唯物主义的立脚点则是以实践为基础的人类社会。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已经指明,人以自由的有意识活动的类本质与动物相区别,人类不是单个人的简单相加,而是以实践为根基生成和组合的人的共同体。新唯物主义心胸宽广,目标远大,它所观照的不是单个人,而是人类社会或者说是社会的人类。马克思主义的终极目标也是通过革命斗争,实现全人类的彻底解放。马克思说:“每一个单个人的解放程度是与历史完全转变为世界历史的程度一致的”(45),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解放每一个单个人。

  世界观和立脚点的分野也决定了新旧唯物主义的使命和功能的不同。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指出,黑格尔认为他的理论是正确的,正确的理论就应当转移到实践中去,按照他的原则“改造整个世界,这是他和其他几乎所有的哲学家所共有的幻想”。(46)赋予哲学以改造世界的功能对一个哲学家来说可以理解,但是恩格斯说这只是他们的幻想,他们根本不可能用哲学武器去改造整个世界。原因就在于,从前的一切旧哲学只注重感性直观,从根本上排斥实践,既不能用实践来理解人和世界,也更不想付诸实践,用实践来检验与证实理论和思想,在实践中改变现存的世界。费尔巴哈也一直在理论上纠结不清,他“仅仅把理论活动看作是真正人的活动,而对于实践则只是从它的卑污的犹太人表现形式去理解和确定”。(47)同时,费尔巴哈对人的理解“仍然停留在理论领域内”,对于共产主义,他“只是希望确立对存在事实的正确理解,然而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者的任务却在于推翻这种存在的东西”。(48)马克思由此概括出新旧唯物主义的使命和意义的不同,得出一个铿锵有力的结论:“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49)

  注释: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人民出版社,1975,第213页。

  ②(16)(17)(18)(19)(41)(46)《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第579页;第222页;第222页;第222页;第219页;第213页;第225页。

  ③《列宁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第4页。

  ④⑤《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第331页;第77页。

  ⑥⑦⑧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第164页;第164页;第164页;第164页。

  ⑩(11)(12)(13)《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商务印书馆,1984,第122页;第249页;第184页;第115页。

  (14)(15)(31)(32)(33)《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第220页;第220页;第335页;第307页;第310页。

  (20)(21)(22)(23)(24)(25)(26)(27)(28)(29)(30)(34)(35)(36)(37)(38)(39)(40)(42)(43)(44)(45)(47)(48)(49)《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第75页;第54页;第76页;第77~78页;第78~79页;第79页;第56页;第75页;第78页;第77页;第77页;第55页;第55页;第56页;第55页;第55页;第9页;第56页;第56~57页;第57页;第57页;第89页;第54页;第96~97页;第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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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李稻葵的欺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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