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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一回:搞改革承包经营 求效益不讲公平

必讲 · 2019-06-03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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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

  搞改革承包经营  求效益不讲公平

  1988年12月2日早上,深知“一晚三慌”的张元彪竟提前一小时来到他的办公室,平时他提前十分钟。

  一进办公室他就关上了门,背靠着门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以缓和那仿佛随着爵士音乐疯狂乱跳的心律。他那充满激情、闪着异彩的目光穿过因为近视像隔着一层白纱似的眼帘,环视了一下这司空见惯的房间:房间西部对着门摆着一张“人老珠黄”的五斗式办公桌,桌上铺着一块与它一样大的玻璃板,这晶莹透亮的玻璃板能使年老体衰的办公桌返老还童,这是当今办公室里最佳的“老少配”。玻璃板正中压着一张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办公照片,照片两边各有张元彪用正楷的毛笔字抄写的毛主席语录,左边是“节省每一个铜板为着战争和革命事业。”右边是“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桌面上放着三件东西:二十岁的电话机,十岁的文件筐,五岁的茶杯。办公桌后是一把不带扶手的木制靠背椅,这把坐上去不时晃动的、“吱、吱”乱叫的、仿佛尚未驯伏的马驹的椅子,让主人时时有股“如临悬崖,如履薄冰”的感觉,主人绝对不敢将千金不卖的贵体完全托付给这个不可信赖的家伙。办公室右边贴墙放着一个工作了二十多年的木制文件柜,这个肚子里藏着向轴机密的“老头”的出身也是河南洛阳(“向轴”是“洛轴”包建的,它是从洛轴搬来的)。左边窗下摆着四把钢管制的折叠椅,椅把磨得油漆斑驳,放亮处闪耀着金属的光泽。折叠椅前面有一个小茶几:一个竹壳热水瓶像“老气横秋”的高个智叟,独立在茶几边,几个搪瓷茶杯如老态龙钟的矮胖愚妪,倒立在茶盘中。屋顶正中,一个暂时不用的吊扇像捆住了四蹄的瘦羊,一动不动地悬挂在那里。室内四周的墙壁受到硝石和潮气的剥蚀,仿佛害着大麻疯……。这不收门票的“博物馆”内的每一件风格不同的物品,都争着说只有自己才能体现主人张元彪的精气神:厚重的老传统与轻灵的新思想喋喋不休地争吵,仿佛“梅雪争春未肯降”,着实让“骚人搁笔费评章”。

  这间简陋得像薛宝钏住了十八年的寒窑就是向阳轴承厂总经济师张元彪的办公室,也是一小时后即将上任的向阳轴承厂厂长张元彪的办公室。张元彪在此工作了四年,生性懒散的他觉得这个样子既大方又了撇,蛮好,就像穿一身土布衫的副总理陈永贵,让他穿西装扎领带他感到不自在。张元彪清楚,一当厂长便改变“衣装”会引来喜新厌旧的骂名,特别是厂里那帮来自WH市的中层干部和建厂的元老工人,一定会嚼牙巴骨:“伙计,莫发泡”。所以昨天“厂办”黄主任带他参观新的厂长办公室,一进门他看见地毯,沙发,吊灯,壁画……觉得浑身不舒服,格意得慌。他板着脸指示黄主任,把这屋里的高档设施全部搬到一楼的“贵宾接待室”。新厂长的这一命令搞得老主任蛮尴尬,拍马屁拍到大腿上,反倒挨了一蹶子。

  坐上金銮殿的“龙椅”,他老张怎么也控制不了那滚滚春潮般的思绪,“香樊市人民政府聘任向阳轴承厂厂长暨签定承包合同大会”那一幕又浮现在他眼前。

  昨天早上,市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张灯结彩,气氛热烈,“四大家”的领导(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向轴及各个大厂的代表,省市新闻媒体记者共二百多人,将不大的会议室挤得满满的,来宾像地窑里的萝卜,一个挨一个地排着。这里即将召开的大会太吸引人了——工人挑选的厂长与政府签约承包工厂——这是新中国工业史上从没有过的大事。这个新闻一旦登了报纸,上了广播,进了电视,将像初春的一声惊雷,能唤醒大地,能复苏万物。随之而来的是:贵如油的春雨连绵不断,灌满堰塘;日长一尺的春笋破土而出,遍布山岗;最得意的当然还是他老张,他仿佛唐朝荆州的刘蜕考中了进士——“破天慌”。

  隆重的大会由市委赵秘书长主持。首先讲话的肯定是官最大的,市委书记邹坚锐说:“国营企业的承包运营机制,是继我国农村推行‘联户承包责任制’,工厂推行‘厂长负责制’之后,改革开放的基本国策在工业战线上的又一次延伸;是整个国民经济经营方式转型的一种必然;是我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过程中一个阶段性的产物。

  “在农村,只有联产承包才能充分发挥农民的积极性,‘春播二斗粟,秋当万元户’,看得见的实惠;在工厂,只有承包经营才能充分发挥厂长的积极性,‘辛辛苦苦干五年,舒舒服服一辈子’,不落空的梦想:这两者异曲同工,相得益彰。

  “只有充分发挥厂长的积极性,才能充分调动企业里各级领导干部的积极性;只有充分调动了各级领导干部的积极性,才能最大限度地调动广大工人和科技人员的积极性;生产才能搞上去。厂长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他一动,别的都跟着动。还是那句老话,‘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承包经营的目的是啥?是追求效益的最大化。企业不讲效益成何体统?光吆喝,尽亏本,不赚钱,喝西北风?当然,效益与公平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认为:为了最大的效益就必须牺牲公平。这话不吓人……,没啥了不起……,它与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发展是硬道理’,与党中央‘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工作上来’,是一脉相承的,是高度一致的。既要把一碗水端平,还要动作惊险刺激,华丽俏皮,那不是干革命,那是玩杂技,是夏菊花玩的顶碗。我邹坚锐属狗,爱啃骨头,我喜欢打大仗,打硬仗,喜欢干真实,干实事。这次把向轴作为我市企业承包经营的试点单位,是市委市政府深思熟虑后一个大胆的决策,向轴这一亩三分的试验田不是那好种的,我们打算用最肥沃的土地,用最新式的技术,用最充足的肥料,用去太空溜了一圈的种子,用最有经验的老农,我相信,稻谷可亩产万斤,棉花能百虫不侵……。种一两银,收十筐银,种一锭金,你绝对收百锭金!”

  张元彪站在离邹书记两米远的地方,此时他眼里的邹坚锐仿佛不是文职的书记,而是提辖千军万马的将军。因为将军才具有的那种战胜一切敌人、而不被任何艰难困苦所征服的精气神,在他不同一般的五官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引人注目的是那俩眼球:白是白,白得又有一根血丝,黑就黑,黑得像放亮的围棋子;那富于变化的瞳孔一旦聚焦,能产生激光那种无坚不摧的攻击力;这样的眼风够得上十级,这些年依靠它邹坚锐解决了不少难题。当然,风和日丽时那俩眸子仿佛磨砂的玻璃珠,那种朦胧散发的温柔极具亲合性。他具有一般将军生着的精致小巧的鼻子和薄嘴唇,它们能清楚明白、言简意赅地下达命令。他的眉毛是“常胜将军”形:因为捷报频传,得意得眉梢上翘了一公分,如果老天有眼,由这一生理习性改变遗传基因,那将是他们邹家莫大的佛气。耳朵嘛,偏大,因为好听的话也能养耳,就像常看绿色能养眼一样。要说个头,确实一般,但他具有“灵活机动”的身板,也就是说在三个座标上移动或旋转轻松自如,按机械工程师的行话,他的六个自由度没受约束。

  邹书记继续着他那一板三眼、根本不用稿子的讲话,他脸上荡漾着激情,还三不知地打个斩钉截铁的手式,“张元彪同志是向轴历史上第一位民选的厂长,也是我市所有国企中第一位民选的厂长,我相信,金铸的菩萨与木雕的罗汉绝对不一样。张元彪既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又有丰富的企业管理经验,既然向轴的全体职工信任他,我们市委市政府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他呢?我可以坦白的说,把向轴这个近万人的大厂交给张元彪承包经营,我们市委市政府,我邹坚锐是放心的,放一万个心。”说到此邹书记斜着头瞄了张元彪一眼。

  邹坚锐朝张元彪投去的是极满意的一瞥:现年45岁的张元彪身高一米八五,人略瘦,但精神。他言谈文雅,举止潇洒。一双大眼特有神,闪烁的是和善,慈祥;一张笑脸花常开,表达的是友爱,关怀。他天生一头浓密的黑发,象征肾气足,精力旺。他前额稍高,显出成熟;略有顶,反衬老道……好一位“四化”的干部,好一位改革的先锋,好一位企业家的形象。

  邹书记最后说:“我相信,在向轴全体职工的支持下,张元彪同志一定能全面完成与市政府签定的各项生产经营指标,做出骄人的成绩,总结出可以用来指导我市,我省,甚至全国工业战线的宝贵经验。在此,我预祝承包经营的马前卒、改革开放的急先锋张元彪同志成功!到时候你抱个金娃娃回家吧!睡着了,笑醒了,哈哈……。”

  邹书记的讲话像使用高压气筒,三下五去二便给在场的人打足了气,人们的太阳穴鼓得高高的,脖颈上的青筋涨得粗粗的,似乎有了“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气派,有了搬走泰山的力量。

  大会的最后一项是李市长与张元彪二人合演的签字仪式,五年期的承包合同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五项承包指标和一项奖励承诺。发标人挂在口上、记在脑中的是上交利税的年增长率不低于百分之十,其余四项(产值,产量,质量,出口)他没放心上。而一般的接标人印在眼球、刻在心头的是“承包完成后由市政府出资奖励承包人二百万人民币。”二百万啊!这可是个老百姓感到陌生的天文数字,但不要紧,只要你稍会乘法,略加运算,这笔钱的光辉形象便如实地展现在你面前:在农村,这是刚刚冒尖的、凤毛麟角的、最风光的“万元户”不吃不喝二百年的集蓄;在城市,这是收入颇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奔小康的老工人分纹不用,一千年的工资。当然,用这种算法显现赵王爷的真实面目是凡夫俗子,而“四化”的干部张元彪是用赤脚大仙的佛眼看这位他并不崇拜的财神爷。昨天晚上,张元彪的夫人还在他枕边可能是第一百次的赞美她日夜思恋的梦中情人——“二百万”如何的“高、大、尚”,如何的令她神魂颠倒,甚至如痴如迷。她再次希望老公不要漠视她的意中人。张元彪则表现出一百次一贯制的冷淡,“你要那多钱有啥用?看病,公费医疗不要钱;住房,排队分,我们家已从一间半搬到二室一厅;小孩上学,全免……你拿那多钱买房子买地?没有卖的;买轿车纳小妾,这年头牙根不可能。列宁说过,到了共产主义要用黄金盖个厕所,黄金多值钱啦,硬通货!可你把它当钞票它是钱,你把它当建材它就是砖。我看你那个梦中情人不是个好东西……,钱是个王八旦。二百万在我老张眼里可淡球,是张擦屁股的手纸。”对他的屡教不改,老婆气得泪流。

  预定的程序仿佛掐着秒表进行,交换了承包合同下班的时间也到了。众领导纷纷起身告辞,回家吃午饭。会议室里只剩下市委组织部胡部长和张元彪二人。胡部长想单独与张元彪谈话。

  胡部长是小矮个,穿上高跟鞋也不会超过一米六。他的身材还不匀称,引人注目的是那两支胳膊,短得插不进裤兜,即使裤兜里统着个薄溜溜的小钱包,要拿到手他也得弯腿弓腰。走起路来那两只精制的小手仿佛企鹅的翅膀,前后一摇一摆的,给人一种极不顺眼、但很可爱的看相。张元彪不敢以貌取人,他深信,能当上市委组织部部长肯定有几把刷子。

  长期干组织工作使胡部长养成了一个说话少、勤思考的习惯。说话少显得稳重矜持,但容易让人认为木讷呆板;勤思考则很伤神,胡部长额头上像铧式犁犁过的一道道宽沟便是他经常“往深处想”的佐证。

  长期“琢磨”人需要非凡的眼力,而胡奇兵那双老而无神的近视眼很容易让人联想他看到的是模糊和肤浅。其实不然,那是双既能望远又能显微还能透视的好眼,在竟翔的信鸽中祘是上等的“老干桃砂眼”。

  长期超负载的工作使他的脑子转得极快,而这种飞快的旋转是不形之于色的,就像高精度的静压轴承,主轴转得飞快,却既无声响,又无跳动,像没转一样。他的面部表情无喜怒之分,如果用天气来形容:既无艳阳高照,又无大雨倾盆,始终是阴沉沉的。

  服务员进来给他们更换了两杯新茶,便下班回家了。张元彪侧过身子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胡部长,赶在他未开口前诚惶诚恐地说:“胡部长,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在我厂人气指标最高的是陈新陈厂长,不巧报名时他出差了,为此报名期还延长了十天。但最终他还是没回来。我是在最后的时刻报的名,我能中标是矮子里挑了个将军。说实话,搞物资供应我行,生产轴承绝对外行。虽然签了字,接了聘书,但还是心有余悸。望胡部长多多指教。”

  看到张元彪的样子十分诚肯,胡部长深吸了一口烟,沉思了一会才说:“冲着工人相信你,我真心地帮你一把。是这样的,一把手不一定事事都懂、样样都行,古今中外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汉高祖刘邦,打仗不如韩信,治国不如张良,理财不如肖何。可刘邦有他的独到之处:善于驾驭人才。当领导的要有掌控全局的能力。

  “林学院研究木材,组织部研究人才。发现,培养,使人才是组织工作的全部内容。这是我的专业,也是我的强项吧。你要记住这一点:人无完人!人才绝对不是全才。做箱子最好的是樟木,但樟树的籽不能吃;桐树的籽可以榨油,但桐木是泡家伙,只能做床板。既然人才不是全才,我们就要最大限度地发现和使用他的长处;对其短处要宽宏大量,要包容,不可吹毛求疵,这一点挺重要。”

  张元彪这个“人才学”的门外汉经大师三言两语的点拨茅塞顿开,求贤若渴的他当际向专家提了个实用主义的问题:“胡部长,你能否具体说说我厂有哪些可以进厂级领导班子的专门人才?我十分渴望你指点一二,心里话。”

  胡部长眯着小眼不紧不慢地说:“这一点你比我清楚。我谈谈看法供你参考。新班子一定要各种人物面面俱到:元帅,能运筹帷幄之中,决战千里之外;大将,有取敌方上将首级之武功,有筹措己方军需之韬略;必不可少的是特种兵,扒拉算盘的总会计师,设计产品的总工程师,保障供给的总经济师。不用我说,这些人物你早选好了。

  “我要提醒你两点:一,组阁时要注意培养第二梯队,革命事业要有接班人。二,你要和竞标时的对手李兴荣搞好关系,要大胆地使用他。你要有胸怀,要有肚量,宁可他负于你,不可你负于他。如果他工作不尽心尽力,对你有抵触情绪,在适当的时候我可以将他调走。你放心,我支持你。调走他的机会多得很,向轴本身就是个培养、锻炼、输出干部的大学校。”

  张元彪跟胡部长从未打过交道,可谓素昧平生。当胡部长说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时,张元彪激动得心情像趵突泉的水,向上直涌。此刻他绝对不能用华丽的辞汇来表达谢意,因为文学家的语言相当价值不菲的外套,在“干大事者不修边幅”的胡部长面前炫耀,既显示了自己的虚伪,也包含着对他的不恭。张元彪只能用市井小民土得掉渣的话说:“以后还请胡部长多多关照,多多指教。”

  胡部长背靠沙发,面色平淡地摆了摆手说:“不敢,不敢。指教谈不上,关照是相互的。但有一点我得讲到前头:从大局出发,市委需要调走你的一员爱将的话,还望你大力支持,忍痛割爱哟。”“一定!一定!”像做了笔极赚钱的生意,张元彪满口答应。

  双方沉默了一阵,忧心忡忡、满腹纠结的胡部长先开了口:“我不怀疑你的工作能力,因为你的经历是一步一个脚印。我担心在这不算长,但也不算短的五年承包期内,一旦上面出了错误路线,出了官僚主义的领导,瞎指挥、乱命令,你咋办?……你只是工厂的经理,你没有企业的所有权……。”讲到这胡部长含而不吐,蓄而不发,沉默不语。这个从没想到过的重大问题使张元彪感到一片茫然,仿佛在大海上行船遇上了遮天蔽日、混沌迷离的大雾,他这个舵手十分盼望灯塔导航。束手无策的他只得求助胡部长,“这事我确实没想过,还望你指教。”

  闭目略思片刻,胡部长睁开那眯成一条缝的小眼,那眼神毫不聚光,极为暗淡,不着边际地散射着。此刻的他既像能掐会算的星相家遥望夜空,又像学问渊博的预言家感知未来。“天机不可泄露”,左思右想,不讲,心地善良的胡部长于心不忍,最终他还是把避开激流、绕过险滩的秘诀告诉了张元彪,“改革开放是史无前例的,所以小平要‘摸石头过河’。往后各种意想不到的事都会发生,要做到‘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你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依靠党委坚强有力的领导,二是依靠工人真心实意的支持。哪天你感到失去了这定海神针,失去了这压舱巨石,你的船就要翻了,向轴的气数就要尽了。我讲的是真话实话,切记!”捉摸到真谛的张元彪神情严峻地说:“你的话我记牢了。”

  “干吧。希望你心中装着党的利益,装着广大工人的利益,依靠集体的智慧,放开手脚干。必要时我会帮你的,相信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只能闷在心里。星相家也有苦恼,预言家经常忧愁。

  胡部长像一位在崎岖小道上负重的行者,路边的荆棘把他的手脚划得鲜血直滴,更可怕的是他心里怀有不可告人的隐痛,他清晰的思维逻辑,使他脑子里那个永不失灵的指南针和那双不知疲劳的脚板,早就意识到目前走的是一条越来越窄的死路。他个人秘不示人的哀伤,惨痛的失望,并没有把他引入看破红尘、不复信仰的荒土,或者随波逐流地汇入污水沟。他属于那种人:能在梦想的视野的深处,清清楚楚地望见绝对真理的高度和无极山峰惊心悚目的景象。

  胡部长仿佛是“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知”的刘伯温,连明太祖那沉重的心事他都掂过斤两,此时他却犯难了:这位勇敢的、坚定的、虔诚的、善良的政治家,不可能给张元彪这位刚上路的、信心十足的旅行者指点迷津。不可泄露的天机,即使你讲给凡人听,特别是满脑子“功名”“利禄”的市侩,那是对牛弹琴:听,那是古老的印第安语;读,那是安阳出土的甲骨文;即使是博士,扭曲的心态加颠倒了的价值观使他一不会相信,二不会执行。

  胡部长将指间的烟蒂尽力地吸了一口,然后狠劲地把它按熄在烟缸中。他脊梁靠着沙发背,小眼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气,试图将心中的不快与肺里的毒气一并吐个干干净净。他忖度着:“承包难,难如上青天;承包坏,坏似吸鸦片……大气候已定,无力回天啰。”

  一次非常坦诚、极为真心、但又十分短暂的交谈就这样结束了,在张元彪一生中这是值得怀恋的。张元彪深感胡部长是位伟人,无论工作能力还是思想水平都是如此。做人,他有强人坚定的原则性;做事,他有巧匠极大的灵活性。弓他不拉满,势他不使尽,话他不说绝:凡事留有余地。既张扬以显示权威,又含蓄宜隐藏城府。张元彪从没跟这高级别的政府官员谈过话,今天头一次就获益匪浅。看来这位似先生如兄长的人物日后得常来常往。

  学过统计学的张元彪当然会归纳法则,此时即将上任的他得出诸多似珍珠赛玛瑙的结论,其中最金贵、最耀眼的那个宝贝就是自己的形象变高大了:用数学的语言,他老张上升了一个数量级——由一位数变成了两位数;用物理的语言,他老张即将裂变——获得外部的特高温超高压,他老张将释放原子的巨大能量;用哲学的语言——他老张完成了量变 ,达到了质变——由被统治者变成了统治者。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欢欣鼓舞的结论。

  张元彪是个重情义的人。三十年前中考的那天,天特别热,他们班上那位有钱的同学二话不说地买了一箱二分钱一根的冰棒,每个同学派了一根……沉着“冷”静、心情极佳的张元彪超常发挥,考上了县重点中学。从此那个长得胖墩墩的、冬季喜欢戴瓜皮帽的同学,那“雪中送炭”的热心快肠,“雨里送伞”的慷慨大方便铭刻在张元彪的脑海中。前几年一个盛夏,张元彪出差到山东,顺道看望了这位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的好友,张元彪上门的见面礼是一箱二毛钱一根的雪糕——那是喜吃冷饮的朋友的最爱。见了面张元彪的第一句话,“地主,贫下中农给你交租子来了。”胖地主一阵爽朗的大笑,“你张元彪真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二人握手言欢。这次张元彪又迈出了人生的一大步,竞选上了厂长,此时他当然应该盘点盘点,看看截粮道的是哪位将军,救皇驾的是何路候爷,他老张好论功行赏。

  经过几轮竞争,最后只剩下张元彪与李兴荣二人,他俩仿佛台湾“总统”候选人,分别在厂电视台发布了各自的施政演说后,又在市政府委派的督导员的主持下进行了一场辩论。舌战的双方使用的语言是经过特别处理的:一方要攻击另一方,那语气是用了一百个四川的尖辣椒又煸又炒,呛人得很;一方面要挖苦另一方,那辞汇是用了十瓶山西的老醋精又泡又熏,能酸掉牙……他俩焦急地等待着最后拼杀。

  投票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早上一上班党委程书记便来到张元彪的办公室,一盒香烟,二杯清茶,便开始了对话。共产党的大书记不该迷信,但今天程书记仿佛是个算命的老道,“老张啊老张,这两天我看你印堂放亮,而今日又甚于往常。伙计,只怕是紫气东来,黄袍加身啰,好兆头。”这话张元彪乐意听,但他希望这位以色列的钻石推销商把他的珍宝全摊在桌面上,他似信非信,“何以见得?”程书记以下的分析如数家珍,入木三分,且尽显唯物论,“凡事讲个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时地利你和李兴荣都有,你俩顶的同一块天,立的同一片地,享的同一个政策……都有大专文凭。可比‘人和’,他远不胜你:你是建厂的元老,人脉广泛;现在厂里的中层干部大多数是七零年跟你一起进厂的知青,你们间的关系就不用我说了。”坐在桌子对面的张元彪左手夹着香烟,右手捏着下巴,眼睛不带眨的润着:是那个味。那帮小兄弟见了我,哪个不是“大彪”长,“大彪”短的叫,那个亲热劲恨不得跟你来个猴啃加熊抱。

  “李兴荣的人品不错,但跟你比他的人际关系差多了。他调到我厂也就五年光景,算个‘半路出家’的和尚。以前他在河南两个厂当过厂长,口碑颇高,业绩辉煌。但来我厂后担任的是教育处副处长,原本半路出家的和尚又改了行。他的职业仿佛一付精制的笼头,将他这匹千里马牢牢地拴在教育大楼……”。听到此,张元彪意味深长地点了两下脑壳,“嗯”,是这个理。这些年他李兴荣仿佛市井的酒徒,成天拎着个酒葫芦闲逛在路边小巷的酒肆茶坊(教育楼建在厂外);而我老张不一样,我是大将军,我进出的是太上皇的御花园,我行走的是军机处的白虎堂;此外我还隔三岔五地深入大寨(进厂区),看看哪营兵丁需要枪枝弹药,哪营将士缺乏夏服冬装,军中的十三位大将(十三位分厂的厂长)个个有求于我,恨不得跟我磕头拜把子。

  人生是所大学校,直到你蹬腿翘辫子那天才能拿到毕业证。改革开放使我们的国门大开,西方资本主义的硕果、那句非常经典的、体现实用主义的格言:“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便像蒲公英被十二级的西风吹了进来;而中华封建文化的奇葩:“忠、勇、礼、智、信”,被其毒素污染,潜移默化地凋谢了。张元彪眼中的那十三位曾讨好过他的侯爷,此时会不会学那个“小炉匠”栾平,来个“凤凰要把高枝站”,携带“联络图”,背叛候专员,投靠座山雕?刚从朗朗乾坤清平世界走来的张元彪确实没看清他即将迈进的这个暗室的旮旮旯旯。

  十点钟,十三个分厂八个处室职代会投的票,像放飞的信鸽开始陆续的返巢。刚才还信心十足的张元彪,此时肚脐眼上仿佛被人扎了根银针,丹田之气外泄了不少。他办公桌上摊着张向轴地图,图上原本百分之七十的地方涂着蓝色,那是比较“保守”的国民党、张元彪自认的票仓;另外百分之三十涂着绿色,那是他的对手、民进党李兴荣的票仓:这个力量悬殊的势态是昨夜十二点时张元彪乐观的估计。当厂办黄主任给他报来十六个单位的投票结果时,张元彪目瞪口呆:1比1。势均力敌!他的心跳加速了,血压升高了,拿彩笔的手发抖了。地图上的蓝色绿色竟平分秋色。最恶心的是他精心豢养的那群汗猪(珠)脸皮真厚,这冷的天竟敢当着书记大人的面,在他老张的鼻尖上不知羞耻地展示她的丰乳肥臀。

  张元彪原本得意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尴尬的、但确是真实的苦笑,他双手一摊,像丢失了刚拿到手的工资,“完了!程书记,今天算我倒霉。”但经常灵机一动的他话锋一转,打着一脸货真价实的哈哈说:“伙计,今天你这牛鼻子老道失算了。”此时程书记仿佛武当山的白眉老道,他相信自己的鹰眼能看清均县地面的野兔与田鼠。“老张,咬紧牙关坚持到底,这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五票全部属你。绝对的。”“哎唷……啥时候了,还在吹牛。”

  “叮铃铃……”锻工分厂传来捷报:该分厂投了张元彪一票。张元彪拿着彩笔把锻工那一亩三分地喜滋滋地又涂了一遍蓝色。由于手笔是战惊惊的,国民党的蓝色已侵入了锻工与它对面的机修、与它左边的磨一、与它右边的车削的分界线。

  “伙计,好兆头!”程书记有失身份的大叫一声,“这回你老张的厂长当定了。”“何以见得?……老程你莫瞎嘀嘀嗒,我烦吹喇叭。”这时张元彪最不喜欢有人扯“野棉花”,任何与选票无关的话,特别是与“结果”搭不上边的语言,都是堵窟窿眼的耳屎。

  “手握最后选票的那几个人是同班同学。”“哦……”,张元彪如醒醐灌顶,脑壳猛一清醒。平日老听那几位侯爷彼此“老同学”“老同学”的称呼,原以为他们仅是校友,哪知竟是“同班同学”。这样好,只要不是黄浦的同学,一般的同学关系都不错。

  “锻工的厂长张华超在校时是班长,插队落户时是组长,是个‘长’放屁都响。那四条汉子唯张华超的马首是瞻,张华超这领头羊爬山,他们紧跟着过坎。”说这话时程书记兴致极高,说一句用手指敲一下桌面,仿佛卖夜明珠的在点钱,谁料到这几句俗气得不得了的话竟是“专治脑血管、脑神经”疾病的程书记多年精心观察的发现,这个经过旁敲侧击、经过调查研究、经过反复证明的结论像代替拉链的子母扣,具有极大的实用价值。利用这一发现程书记帮上一任的陈新陈厂长解决了不少生产上的难题。

  不用预测,谁都知道过了清晨四五点天快亮了。但张元彪还是盼着红日喷薄、朝霞满天、东风劲吹的那一刻早点到来。

  正如程书记所料:电话铃接二连三,捷报频传。已操胜卷的张元彪拿彩笔的手变得坚定有力,他把剩余的四块地盘迅速地涂成了深蓝。不用细看,自己的票仓远远多于对方。得民心者终于坐了天下。

  隔着那张陈旧的办公桌张元彪激动得紧握程书记的双手,满腹感谢的话像茶壶里装的“三鲜”饺子,死活倒不出来。对坐的哪是算命的牛鼻子老道,分明是辅助朱元章打天下的军师刘伯温。此时他感到了政治思想工作不可低估的能量:程书记肯定找张华超叙过衷肠……肯定劝张华超带着那四路人马投奔我老张。此时张元彪对他们刮目相看,用政治家的眼光:这同学五人已结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集团,并拥有那种兵部大司马与九门提督勾结在一起的、能威胁皇位、能颠覆朝廷的实力。这野心不小的“关、张、赵、马、黄”虽然有能耐自立为王,可苦于手里没有“营业执照”(大专文凭),朝思梦想的小商铺难以开张。改朝换代之时他们需要我这样一位能包容、能赏识、能重用他们的明君,而对坐天下的君王来说,谁不希望自己手里有一只嗷嗷直叫的虎狼之师?

  张元彪仿佛站立在检阅台上的三军总司令,他的目光那么坚定,并充满信心。在台下行走的是五支刚刚向他递交了降书、并愿意听他指挥的部队:

  第一团(向轴总厂属地师级,分厂属县团级),团长张华超,这条汉子身上显示的是说一不二的霸道。他领导的锻工是全厂生产的龙头:龙头舞不起来,身子尾巴全都趴着。

  第二团,团长张驰,此人做人的哲学是中庸,做事的准则是“落好”。在他身上既闪耀着高贵儒雅的金黄,又隐藏着夫子陈旧的紫黑,在那个年代这种“二合一”的人属于另类。张驰领导的车削分厂在整个生产链中属于瓶颈:锻出来的套圈都要经过车削才能进入磨工。

  第三团,团长刘有豪,这位侯爷头顶喷射着超凡脱俗的大气,凡事他都争当第一。他领导的磨一是向轴最大的分厂:全厂百分之六十的成品从他的王国运出。磨一若垮了,向轴塌了半边天。

  第四团,团长姜云一,这个调皮鬼偏偏被搅屎棍们称为“智多星”,他满肚子驴屎蛋般的馊主意,但其间也不乏个把闪光的金点子。姜云一管辖的一亩三分地——“磨二”专干滚针轴承:其产品虽占总产“量”的百分之二十,却占总产“值”的四成。

  第五团,团长吕小平,该同志在向轴是出了名的老实人,腼腆使他的脸色常现桃红,朴实让他的语言呈显灰白。他指挥的机修分厂就不用说了:如果说生产是第一号的首长,他就是首长的保健医生。

  在五位威风凛凛的团长的率领下,五支受检阅的部队迈着骄健的正步通过了主席台……。

  此时的张元彪完全陶醉在胜利之中,他的意识恍惚得像庐山的晨雾,在他朦胧的眼中那五位带兵的军官仿佛五位跪在地上候旨的大臣,而一心拥戴他的程书记则像立在朝堂上的宰相。得意至极的他眯着眼,晃着头,一板一眼地唱起了他爹高兴时爱哼的那段京戏,“……这一班虎将哪国有,还有那诸葛呈计谋……”。哎唷,有这样一批兄弟尽心尽力地抬庄,我老张是“怀里揣个篦子——舒(梳)心”得很,有这样几位候爷把守险关要隘,我老张是“挑担干草进柴房——放心(薪)”得很。

  想到此,从未练过气功的张元彪似乎感到身上的任督二脉打通了,遍体的真气开始毫无阻碍地运行起来,浑身无比的舒服,他甚至怀疑这十分美好的、神仙般的感觉是否是那位能在千里之外熄灭大兴安岭山火的气功大师严新,在异国他乡发功打通了自己的大周天,遥祝轴承业的又一霸主登基。

  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前所未有的亢奋激动,使张元彪抬起了先前眯成一条缝的眼皮,精光四射的双眼所接触的竟是如此简陋的办公室,他不由自主地背起了唐代文学家和哲学家刘禹锡那篇仅八十一个字的著名散文《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曰:‘何陋之有’?”近看室内满目疮痍,遥望厂区金光灿烂,这巨大的差异被他视为工作的动力,张元彪不禁脱口而出,“我就是孔明!我就是杨雄!”这胸襟虚怀若谷!这豪气直冲牛斗!

  “叮……”上班的铃声仿佛缓缓落下闸的大壩,截断了张元彪波涛滚滚的思路,他意识到很快会有人来找他。他从中间抽屉里拿出那个用于剔牙的小圆镜,对照着整了整衣冠,镜子虽然小了点,但能将就着用,把办公桌上的那三位老伙计归了位,他便草草地上任了。欲知张元彪这新官烧的啥“三把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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