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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连载(三十六)

浩然 · 2019-09-29 ·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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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第四部(三十六——四十二)

    县长的新策略

 

 

  县委汇报会结束得很顺利,因为谷新民没有再带头提出新的方案,也没有提补充意见,减少了许多磋商和争论的时间。他最后就按照梁海山的建议:连夜整理打印会议简报;立即着手筹备巩固发展互助合作组织的专题会议。

  梁海山跟谷新民共事多年,对这位知识分子出身的老伙伴,可以说是摸透了的。县委会上讨论工作的时候,凡是谷新民同意的,或是经争论,说服了他之后同意的,到最后形成决议的时候,他一定要吹毛求疵地挑剔一番,把他的一些独出心裁的见解,适当地加一点进去。如果是他不同意的事情,经过争论也没有说服他,而最后不得不少数服从多数而决议的时候,他反而很大方,明明有某些不周之处,并被他看出来,他也不再开口指出来,任其做下去这叫“策略”。他既要对这个决议负责任,又可以推卸责任;如果决议本身基本上错,他便占有正确地位,又可以有指责批评的发言权。今天这个县委会上,最后又按照梁海山的意见,形成了“巩固发展互助合作组织”的决议,谷新民只表示一句“同意大家的意见”,就不再说什么,证明他是有保留的。这一点,梁海山是留心地看到了。

  两位县委领导,等参加会的同志都散去之后,他们才从那间烟雾弥漫而又暖气融融的会议室里走出来。

  梁海山故意打着手电,朝西院送谷新民。在会场上,面对那些思想上坠入问题深沟的同志,他尽力地抖擞精神,往那希望的灯盏里加油,使大家鼓舞起信心。可是,当众人按照他的心思,做了新的行动的决议以后,他同样感到困难的巨大压力。一场宣传过渡时期总路线,把广大群众激发起来,形成了一个波澜壮阔的运动,致使农业互助合作组织的发展,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县委的原订计划;农业社遍地开花,入社的农户也超过了所有农民的半数以;一些先进的地区,几乎达到百分之八到百分之九。不要说谷新民这样的同志感到意外,就连土地改革以后一直全力以赴推进这项事业的梁海山,在这种情况出现以前,也没有足够的估计。他想,群众运动已经起来了,就得勇于打破框框,站到前边去因势利导,既不能戒律重重,加以限制,更不能拉后腿泼冷水。当新的局面已经这样的形成,各种困难问题自然就接踵而来。对这一点,梁海山是有所估计的。他认为,关键是基层的领导骨干问题;只要县委把提高干部的工作能力政治水平抓上去,群众运动造成的大发展的局面,就会得到健康的发展。在这样的认识支配下,他主持了基层党员干部骨干训练班;还打算发动各区,也办一些时间稍短一些的类似训练班。可是,还没有容他这一步迈出去,下边的问题。就呼呼拥拥地逼上来了。眼下,不正是一个新的考验摆在了县委面前了吗?身边的这位战友,已经被困难吓住,所以要求“小心”地干,实际上是要收住步子。这是正确的办法吗?这办法能导致全县的互助合作运动健康发展吗?

  他在黑蒙蒙的夜色中,摇了摇头,对默默无语的谷新民说老谷哇,我想,要尽快地改变目前有点乱的局势,得改变我过去的那个打算了……

  谷新民扭过头来,很有兴致地瞥了梁海山一眼,问道:“你的打算很不少,要改变的,是哪一个呢  梁海山说:“就是由县委和区委分别着一批一批办训练班培养提高骨干的打算。

  谷新民说:“我觉得,让那些农村干部  坐下来多读一点书,掌握点社会科学的基本原理,有利于他们头脑清醒减少盲目的蛮干现象,应当搞下去。

  梁海山说:“理论应当学。我想改变的是,不要单纯靠办训练班。训练班再大,人数也是有限的。这么办供不应求。得让他们在实践中学。得让大多数基层干部,都抓住目前这个大好时机,都参加学习…… ”

  “哈哈老兄,你的‘大好时机’可真多呀 我没有那么脆弱,用不着你唱高调门来宽慰我。是俩人很“默契”啊?还是老谷很敏感啊?

“当然是大好时机啦。你想想,在办第一期训练班的时候,咱们给学员们提的要求,跟眼下农业社发生的问题,对号吗?不对号。那是因为当时的现实生活还没有给我们提这些新问题,我们也就杜撰不出来。如今,咱们能提了。他们也能更有针对性地学了。应当紧紧地抓住。拿理论当武器,拿困难当靶子,发动一场群众自己解决问题的活动。这样既能把关口闯过去,又能使干部增长才干,同时咱们也能丰富经验。你评评,这个时机咋样? 

谷新民轻轻地打个哈欠,说:“我在会上,已经表示同意你的做法了。等开了那个会议以后再看吧。”

  梁海山发觉没有谈到一块儿的可能。他只好讲点策略,不硬强让别人接受自己的看法,等把大量的事实创造出来,谷新民自然会通的。于是他收住步,说:“你既然没有别的意见,就这么办。你可得跟我合手使劲呀 

  谷新民在昏暗夜色中不以为然地笑笑,说,“这没问题。明天见

  第二天早晨,谷新民让警卫员把天门区的区委书记王友清叫到家里

  在这个汇报会议上,王友清是属于最轻松的一个区委书记。尽管他会前曾给几个乡总支书记打过电话,他们向他也反映了一些刚冒头的不正常现象,但是比起别的几个区,可以算是“平安无事”的。他从那个为赶写材料一夜没合眼的徐萌那里领了油印简报以后,准备马上赶回到区里。他要在今天就开个区干部会,把简报发到各乡,分片包干地把县委书记的指示贯彻下去,再抓一两份典型材料,便可以等候参加县里的那个专题会议了。因此,他是轻轻松松来到谷新民家里。却没料到,一个大难题正在等着他。

  谷新民首先把东方红农业社单方面主动中断搞运输的事情告诉了王友清。

  王友清感到意外,琢磨一下,说:“他们可能是要集中力量搞改造土壤的活动,……

  谷新民哼了一声:“改造土壤?那是有把握的事情吗?搞点试验,成败与否,关系都不大;这样不惜工本地大干,土地掺了沙子,不能长好庄稼,不能增加产量,怎么办?把运输停止,断绝了取得现金的门路,影响了社员,特别是新入社的中农社员的收入,怎么办  王友清一听,觉得问题是不简单。他想:改造土壤,是东方红农业社的一个创举,区委县委都是支持的。但是,作为东方红农业社来说,应当小心谨慎逐步试验地干。像现在这样一风吹,大干起来的确太危险。单看这点倒是有理,应该先干一些,一季庄稼取得成效了,再接着干。

  谷新民又把脸色一变,告诉王友清说:“还有你吃惊的哪!东方红农业社别出心裁,马上降低了土地股分红比例,闹了个满城风雨。”

  这也是王友清没有估计到的事情。他说:“大泉在春节前,找我汇报的时候,没谈到这件事呀?当时,他只是说,为了集中人力搞改造土壤,应当设法鼓励劳动力…… ”

  谷新民火气更大地说:“土地多的社员,就不是劳动力吗?现在是土改以后,而不是土改以前。凡是土地多的人家,多半是中农,实事求是地说,中农户的劳动力,在作务庄稼方面,是最为训练有素的;集体组织要增加产量离开他们的积极性,很可能要减产。东方红这个典型社减了产,怎么往上下交待? 王友清搞了几年农业合作化工作,深有体会,动员农民入社那么难,根本问题在于他们舍不得把土地交给集体使用他们刚刚入了社,土地就降低了作用,肯定会影响劳动积极性,甚至影响农业社的巩固。东方红农业社这样干,的确很危险。谷新民最后才把刘维在“小报告”中透露的消息,告诉王友清。他用手拍打着信纸说:“你看看,你看看,这该有多么荒唐什么庆祝实现共产主义:把拉脚的大车扣下拉沙子,就是共产主义?把生产资料贬得一钱不值,就是共产主义?还有不吃猪头,不放鞭炮,就是共产主义?这纯粹是对共产主义的一个天大的歪曲!这是在制造混乱 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友清得知这个消息,不仅吃惊,而且害怕了。他去年在专区参加过一个会,地委书记在大礼堂点名批评邻县的一个区委,放任一个村“集体农庄”的牌子。他还看到省里的一份文件,那是处理一个党员干部强迫一户中农入社,造成人命的案件合作化这么大的运动肯定会产生一些问题,因为事情需要人干,而人的水平又是参差不齐的如今,芳草地大喊:实现共产主义”,同时,又干出放弃挣钱的运输,降低土地分红这类的事情,比挂个牌子,强迫一户中农入社,要严重得多。而芳草地属于天门区,门区的区委书记就是他王友清…… 

  谷新民说:“说实在的话,当我看到这封信,都有点吓得失魂落魄。我考虑再三,没有在县委会上公开出来。我担心这件事会把别的区干部也吓坏。还有一点,我嫌丢人。县里的重点社,闹出这种笑话,真是天下奇文  

  王友清用变了腔的声调说:“谷县长,把反映这事情的那封信,赶快拿给梁书记看看吧。趁着他还没有离开机关…… ”谷新民轻轻地摇摇头:“不,用老百姓的话说,不能再干那种干打雷不下雨的傻事儿了。这一回要讲究点策略

  王友清赶紧问:“讲什么策略呢  谷新民倒背着手,在地下来回走了几步,说:友清,你是负责同志,我们又是老同志,可以无话不谈的。我先问你一句,希望你能坦率地回答;你是不是认为我背着一点思想包袱? 王友清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实在难以回答:“您是个有修养的领导,不会像我们这些工农出身的干部,爱背包袱。”谷新民说:“不,很多人都认为我背着包袱,你不会例外,或许你没有意识到你有这样的看法;也许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密切,你不愿意正视这一点我的所谓包袱,就是宣传过渡时期总路线以前,在农村何时搞社会主义这个问题上,转的急弯子太多又太生硬造成的。当时,有的同志认为一切因素都已经成熟,马上就可以搞,而我则认为需要准备一定的条件之后再搞才妥当。不久,从中央的指示精神看,以及从下面一些基层同志的行动来看,似乎证明主张马上就可以搞的同志是对的。有的人因此就认为我是个右倾保守主义者,犯了这样严重的错误,自然也要背着个包袱喽!其实,持这种看法的人,是分浅薄的。马上就搞和准备一下条件再搞,有什么本质区别?总不能跟反对社会主义革命的主张划等号吧?这样的风向一变,又往另一端倾向过去,其结果,不仅来了个一窝蜂似地马上就搞,而且可以不顾一切条件和可能,大搞特搞起来。从起步之时,岂不就犯了违犯客观规律的错误?几天来的这个汇报会上各区反映出来的问题,不是证明搞农业合作化,不仅要有条件,而且应当稳步而行吗?连芳草地这个先进典型,都闹出这样的乱子。如果还不警觉起来,仍旧放任自流下去,多么让人悬心哪!我要是莽撞地向众人表示了这个悬心,似乎跟中央的精神有些不符,更不中一些热心同志之意,甚至会招来议论,认为我想坚持错误,要卸包袱。你说是不是呢  王友清说:您如果为了避免嫌疑,不把自己的意见讲出来,真要闹出乱子来,损失可就太大了。

  谷新民说:“我是个革命者,为人民事业,生死都置之度外,怎能计较个人这么一点得失呢?接上刚才我的那个话头说,根据前边讲的那些理由,接受过去的经验教训,这一次我要稳打稳抓。如果没有私心的话,确实只是路线斗争。但让谷县长一类的人大跌眼镜的是,他们一旦得了势,他们的子女立刻就成了“先富”起来的一批人。

  “您要是先找梁书记彻底地交换一下意见,取得一致,就能使县委迈成一个步子。”

  “要找他交换意见,现在为时过早。起码,我首先得把芳草地的真实而又具体的情况拿到手。县里的典型嘛!这里的情况,最能说明目前农村基层干部领导农业合作化的能力有多强,农民目前的社会主义觉悟有多高。我们之间,在对现实有了共同一致的评论以后,才能制订出切实可行的组织领导的方针和政策。”“我打电话,找高大泉他们来汇报 一

   “不用。”

  “我陪您到芳草地去一次…… ”

  “更不必。”

  “那…… ”

  “你替我去吧。”

  “行。”

  “不要急。你回到区里以后,先把这次汇报会的精神布置下去,从从容容地到芳草地去。”

  “我真有点紧张了,怕那儿的乱子闹大发。”

  “紧张什么?瓜熟才能蒂落嘛 

  “芳草地的典型一垮,那可糟了 

  “放心。只要你照我的主意办,保证这个典型垮不了,还会立地先生效,扭转全县合作化运动的局面,真正健康地发展下去。”王友清并没有把谷新民的策略”听明白,因此,紧张的心情也难以解除。

  谷新民最后又叮咛说:你到那里以后,只用眼睛看,不要用嘴讲,只给我汇报就行了。即使你发现了比听到的更加混乱的现象,也不要讲…… ”

  “这为什么  “等到乱了套的程度,立刻通知我,我将跟老梁一块去那里收拾残局。”

  王友清这才明白谷新民的“策略”:谷新民想抓住具体事实,再来说服梁海山,再来发表他对全县农业合作化运动究竟怎么搞的意见。这就是接受了过去的“经验教训”,来个“稳打稳抓”吧?

谷新民问:友清,你看这样做怎么样呢  王友清点点头。可是,他那紧张的心情更加沉重了。自己的“宝贝疙瘩”要被“祭旗”,心里能不紧张吗?

 

 

 

    黎明到来的时候

 

 

  月亮隐落在房屋的山墙那一边,满的星斗。好像加了油的灯盏,更加明亮地闪耀着光芒。睡在东方红农业社办公室西邻那个条笼子的大公鸡,被党支部书记有力的脚步惊醒了,喔喔”地叫了一声。由于它的啼唤,四面八方的公鸡,立刻就此起彼伏地响应起来。

  高大泉扛着铁锨走下高台阶,奔向老槐树,抓起一根绳子,使劲儿一拉。那个悬挂在树杈上的大铁钟,就“嗡嗡”地一声响。这是呼喊的声音:芳草地一九五五年的春耕生产,就在这黎明到来的时候里开始了。随着这呼喊的钟声,是接连不断的开门声脚步声拉牲口的吆喝套车的铁环声:这里那里响成一片。

  这会儿,他满脑子装的是粪肥能不能按照计划送出去,拉沙子的工作能不能按期动工。思虑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自然想到了那个送上许久而杳无回音的报告。县里没有来人,区里没有来人。据说:乡里的总支书记刘维来过一次,骑着车子转了一圈就走了干部们正在开会,连影子也没有见着他的。幸好所有请示要做的事情,都没有出岔子。这就可以使支部书记的心情坦荡了。他甚至想幸亏没有等待,要不然直到今天,还闲着手急着心地等待。那得耽误多少时间!

  他把敲钟的绳子拴在树干上,往大车队的方向走去。他要帮助队长们组织人力车马,不要扎堆子窝工也要亲自动手,跟大伙去装车卸车。他想到车辆,就又一次想到那个正闹别扭的邓久宽。昨研究集中车马突击送粪这样的大事情,邓久宽却无故缺席。看来,这个人的心病很严重了。那么,当他看到自己不如意的事情,最后得了好结果的时候,会不会转转弯子?特别是过几天,那些千万年一成不变的土地,经过社员们的劳动,一下变了样子,他总得动心吧?他总得高兴吧?他总得跟着大伙儿继续地向前迈迈步吧?支部书记相信事实最有说服人的力量。他盼望芳草地一个接一个的胜利事实,能推着邓久宽往前迈步子;只要邓久宽肯前进,支部书记对他的一切过错都可以原谅。初春的黎明,本来残存着相当严厉的寒冷,高大泉却感觉不到。他迈开大步,走了一段路,发现对面的星光里面,出现了一辆大车的轮廓。隆隆地朝这边驶来。他停住,想靠到路边,又瞧见不远处有人干起活儿。前几天看了一个视频,王国福的儿子——也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回忆他的父亲:每天早上,四五点钟扛着一把铁锹就出门了,很晚才回来。

  刘万家门口一大堆捣碎了的粪,朱荣和苏克俭两个人,一人持着一把铁锨,早在那里等候着。

  朱荣见走过来的是高大泉,手里也拿着铁锨,就说:支书,你开了大半夜会,又起这么早  高大泉回答说:“我不是最早的,伺养场的大个子刘祥,半夜就起来喂牲口了。”

  苏克俭说:他睡得还比你早呢你呀,赶快回去睡个回笼觉,要不然身子会吃亏的。

  高大泉说:“不要紧。活儿都安排开了,今晚上早睡一会儿,就补上了。  这当儿,那辆大车已经赶到跟前。

  赶车的人是张小山。他勒住牲口,也没看清门前站着的是谁,就问:“刘万大叔。你这堆粪,过方了没有  朱荣逗他说:“这儿有你朱荣大叔…… ”

  张小山说:“连万淑华都承认我是爷公了,你还贪大辈? 苏克俭说:“你俩到底怎么排呀   高大泉说:快装车吧。他俩是糊涂亲戚,排不清楚。”几个人都嘿嘿地笑着,一齐动手装起车来。看来这种因为婚姻导致辈分“错乱”的段子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少不了。古今中外都有。今天某个华裔科学家又无端中枪了。

  张小山说:“这粪到底量没量方呀  朱荣大声说:“放心吧!队长,人家常胜和文庆两个人,打着灯一堆一堆量的,全记了帐。等你这会儿过问,那不晚八春了? 张小山说:“瞧这堆真不小,刘万两口子,倒挺能造粪的。”

  苏克俭说:你这嘴呀 要让他们听见,不骂你一顿才怪 几个人又哈哈地笑了。

高大泉铲着那捣碎的粪土,问张小山久宽他们那辆车还没有回来吗  

张小山回答说:“临睡觉之前,我还去家里喊他一回,黑牛妈说没回来。”

  高大泉又铲一锨粪放在车厢里,说:“出去整整一天一夜了,咱们停止运输的事儿,货物站的同志能不告诉他们吗? 张小山不满地说:“告诉他管啥用?昨天早上要开干部会,前天晚上我就通知他了,他还不是照样颠了。”

  苏克俭说:“久宽这个人,总是改不了那个倔脾气。”朱荣说:“要我看哪,那个老倔脾气,又添了个新毛病。”苏克俭说:“他有啥新毛病,不就是过春节没有吃上猪头吗?要早知道,把我那份给他送去,啥事儿都没有了。”

  朱荣说:“人家用不着你送,人家吃的那个,比你那个还大。听冯少怀的小儿子说,是冯少怀给他的,…… ”

  高大泉听到这几句议论不由的打个沉,就朝朱荣跟前凑凑,一边用脚往粪里蹬锨,一边问:“久宽真吃了冯少怀的猪头? 张小山搭茬说:“这事儿不假,他给黑牛过小帖那天早上我到家找他,他正在院子里用斧子劈那个煮好了的猪头哪。我问他是从那儿买来的,郑素芝说是亲戚送来的。闹了半天他们跟冯少怀攀上亲戚了 ”

  高大泉郑重的说小山,没调查清楚,可别乱说呀 苏克俭说:“这话对,让外人知道太不好听了。我估摸着,久宽不会这号傻事。

  朱荣说:“你别打保票,这事有八九是真的。那天,我们孩子妈从副业组回来,碰见冯少怀赶大车从镇上回来,在大车帮上挂一大嘟噜肉,正巧碰见小学校的于老师。于老师就问他,才买了猪头,怎么还买这么多肉。那小子就小声说,把猪头匀给邓久宽了。孩子妈回家对我一讲我不信。我还怪她听错了,别再传‘活电报就把话压下没有朝外说。昨晚上,几个小学生在街上逗黑牛,说他要娶媳妇当新女婿,小百岁无意中又把送猪头的事儿抖落出来。我看错不了。

  张小山说:“这话要是冯少怀嘴里出来,可能是造谣,他那小儿子决不会当着黑牛的面说假话。真没想到,久宽咋伸手干这事呢  高大泉听到这意外的消息,心上像坠上一个石砘子那么沉重。如果不是天色还是灰暗的,人们定会看到他的脸色分难看。他诚恳地对旁边的三个人说:“这件事儿,这儿说,这儿了,不要再传了。等我们调查清楚再说吧。”

  朱荣说:“这话对。那天,我当场就嘱咐我们家里的了,不要跟别人提这个事儿。就算匀了个猪头,也算不了个啥事儿,给钱了嘛,又不是接受的礼品。”

  张小山说:“久宽老是要跟小算盘赶一辆车,怎么都拆不散。跟那种人在一块混长了,还能学会大公无私呀?都是队干部,我也不能硬强着。”

  朱荣感叹地说:“我记得,早年间,乐二叔常说一句话;有的人,只能跟他一块共患难,不能跟他一块享富贵我说久宽添了新毛病,不是别的,就是吃饱了撑的。饱暖生闲事呀 说话之间,一车粪已经装好。

  朱荣和苏克俭把铁锨往那粪车上一插,就躲到一边,跟着走,等着车到地里,再去卸粪。

  张小山摇起鞭子,顺了顺牲口,大车就开动了。

  高大泉没有动。他在被铁锨铲平了的地上,站了许久。几辆装满粪肥的大车从身边走过,他也没有跟赶车和跟车的人打个招呼。

  他在苦苦地沉思。他想了很多很多。他回想起,春节前,在饲养场杀猪那天邓久宽跟秦方讨要工分的事儿,想到邓久宽因为没有得到猪头,跟朱铁汉翻了脸,说出一套很难听的话。他还回想起,讨论周整土地与劳力分红比例那天,邓久宽那一脸的不满神色,以及第二天,连研究春耕大事的干部会都不参加,也不说一声,就赶车进了城…… 

  高大泉心里暗暗地思量着,从棉衣口袋里掏出烟荷包,装了一锅烟,慢慢地抽起来,又接着想;越想,心里越感到沉重。这一程子,邓久宽添了新毛病,支部书记已经觉察到。但是,邓久宽的这种“新毛病”,发展的这么快,又这么严重,太出乎他的意料。一辆载重的大车,又呼隆隆地从身边驶过。赶车的把式是苏存义。跟车的两个人,一个是会计常胜,一个是朱铁汉。高大泉喊了一声:“铁汉,你稍停一下。”

  朱铁汉带着一身热汗气走过来,说:“我检查过了,全部车辆都出动了。”

高大泉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你又谎报成绩,全部车辆都出动了吗  朱铁汉说:“我刚从大车队出来,这还错得了吗? 高大泉问他:“邓久宽那辆车也出动了  朱铁汉被问住了:“他呀我没有把他打在这个数里面。”“不打在数里面,把他放在那儿呢

“他不是没有回来吗 

  “没有回来的这辆车赶到那里去了呢?对这个问题,咱们可不能再马虎了。”

  朱铁汉虽然看不清高大泉的脸色,但是,从语气中听出了分量,就有点动火地说:“太不像话了。等他回来,我非得好好撸他一顿不可

  高大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轻轻地摇摇头,朝朱铁汉跟前挪动了一下,说:“这一程子,我们光顾忙那几件生产的事情,对邓久宽的问题,有点疏忽大意;再用简单的办法对待,肯定不行, 朱铁汉说:“他没啥了不起,就是没吃上猪头,跟你赌着一口气。自私自利的东西,欠整 

高大泉说:“那个猪头的事儿,不过是个引子,他的病,恐怕不是从那会儿做起来的。你还记得那年让大车贷款的事儿吧? “这么大的事,我还忘得了?他那会也是为互助组打算。”“从表面上看,是为互助组打算,实际上是个小团体的思想。当时我就批评了他,只是没有用这个词儿。从根上说吧,邓久宽到底为啥参加互助组,又参加农业社呢  

“你怀疑他不是真心实意吗  “不。在他来说,是真心实意。这个真心实意就是想穷哥儿们你帮我我扶你的过日子,别倒了相破了产。光是这样一个念头,离着一心一意搞社会主义,不光差着万八千里,要是长期不变,也难经住磕碰。

  “久宽这个人是太狭隘。那天他跟秦方讨债,让我大吃一惊。还有,你没回来之前,我们对秦有力入社的事儿讨论了一回,邓久宽跳着脚反对,说什么也不让吸收这个社员他这么一闹,社委会也只好对秦有力关门了。

  “这就是我说的,他那小团体思想作怪。这思想不快点帮他改变,有一天,他会变成当年的第二个高二林   “不会吧?二林那会儿没有尝过组织起来的甜头,也没有吃到资本主义的苦头,能那么瞎胡闹。久宽是咱们的基本社员,他是连甜带苦全吃尽了的人,能不掂分量迈步吗  “铁汉哪,前几天,我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久宽是我们共患难过来的伙伴,再不满意,也不会出了格。群众比咱们的眼光亮,比咱们耳朵灵。刚才我听了几句议论,联起来一想,才发现自己想错了,才看到危险。”

  “群众议论什么了  “有人传说,久宽办喜事用的那个猪头,是冯少怀匀给他的。”

  “真的?他邓久宽跟冯少怀搭上手了  “你别急,咱们一块儿分析分析。这猪头是冯少怀亲自交给久宽的呢?还是冯少怀的儿子交给久宽的呢?或者是通过小算盘的手交给久宽的呢  “不管谁交给的,接冯少怀的猪头就是丧失立场 ”“不,有区别。我们得摸清楚,好对症下药帮邓久宽在社会主义大道上走下去。”

“说实话,我有点怀疑这是谣言。久宽虽说旧社会没有直接吃过冯少怀的苦头,他总吃过地富的苦头吧?他能忘了?那几年,冯少怀这个富农分子害了多少人?他邓久宽没看见?就算从小团体思想上打主意吧,他也不能跟冯少怀勾搭起来呀

“同志,这几年的事情,你还没看透吗?不论什么人,只要不从脑袋里把资本主义这个毒根子彻底产掉,什么怪事都能干出来。农业社扩大了,各种各样的人都凑上了,包括小算盘这样资本主义思想严重的人,都跟我们结成了小团体了。他跟久宽伙赶一辆车,打得那么火热,到底是邓久宽帮助他长社会主义思想,还是他帮助邓久宽长资本主义思想呢?除了猪头事件,你再想想他给黑牛订亲,办喜事,还有张罗盖新房的事儿。再把这些跟他向秦方讨债,反对秦有力入社,不赞成调整分红比例,不听统一指挥,就赶着大车去跑运输,连在一块儿看,这些事情,都说明了什么  “你说得有道理。我马上去找他 ”

  “他还没回来。”

  “先打郑素芝摸摸底儿再说。”

  高大泉想想说:“事不宜迟,是应当这样做的。咱们先到地里帮助卸车,再装上一车打发走,也就到了烧火做饭的时候了。抽个空,咱俩一块去。”

两个心情沉重的人再也没说别的,就追赶前面的大车去

 

 

 

                        绝情

 

 

  昨天晚上,邓久宽和秦富两个人,在骡马大店等到掌灯时分,才见到谷新民派来的小盛。

  小盛对邓久宽说:“谷县长让我告诉你,先把车赶回去,按照社里安排的事情去做…… ”

  邓久宽没听完就急了:“我们拉脚的事儿就算吹灯了? 小盛说:“谷县长对这件事,有个全盘考虑,马上就派人到芳草地去处理。”

  秦富见小盛说完就走了,邓久宽直出粗气,就凑过来小声问:“我说队长,你那状到底告准了没有呢  邓久宽把两只眼睛一瞪:“谁去告状了  秦富吓一跳:“你,你到谷县长那儿…… ”

  躺在上养神的冯少怀接过来说:“人家久宽是到县里反映问题的,不能算告状。”在外面住在一起了,关系越来越近乎了

  秦富也忙着改口:“是呀,你反映的问题,得个啥结果呀? 邓久宽哼了一声:“妈的,全跟我过不去 ”他说着,一步跨出屋,奔到槽前喂牲口去了。

  冯少怀对秦富说:“你不用着急。谷县长没有马上给你们揽点生意,一定是把你们社的事儿看得严重,想要从根上解决,你就踏实地等着吧。”

  秦富说:“不管从哪儿解决,这条路要是断了,我跟谁要工分要补助去?”他说着也走出屋,站在院子里耷拉着脑袋想了想,就又凑到邓久宽跟前来:“我说队长,咱们这一趟就这么空着回去啦  邓久宽只顾用棍子搅拌着干草,头也不回地说:“不空回去,还把县银行拉着走

  “咱们不能顺便捎回根木头吗  “哪有现成的木头等你  “唉,土产收购站多现成你进了县政府不出来,我等得发烦,顺便到那儿看一眼,瞧见好几根木头,不能当檩条使,也能破了板儿,打窗户用。

  算了。拉回去又得惹闲话。王国福拿了集体的一把草,也要会计算一算值多少钱,最后记上一角七分,分红的时候扣除。  “这还不好办。咱们立刻去收购站,当场成交,当场装车。半夜动身走,天不亮到了村进了街,谁也看不见,他们还说什么? 就这样,邓久宽和秦富两个人,各自买了几根很不成材的木头哥哥你不成材,卖了良心才回来——选自路遥小说《人生》的陕北民歌,无精打采地转回芳草地  当他们的大车赶到西官道,就影影绰绰地发现有车辆从村里出来。邓久宽一时不知咋办好。小算盘来得机灵,一步跳到梢子马前面,一推一扭,大车就走到地里;又一弯一拐,大车又上了一条通向南街的小路。

邓久宽这才放下心,扭头看看,纳闷地说:这是谁,这么早就出车了呢  

秦富也边走边朝那里张望了一眼:“不是一辆,后面有好几辆哪。”

  “咱们社又跑起运输来了  “我看哪,八成是去拉沙子。”

  “哼,胡闹 

  他们赶着车奔村口,再有半袋烟的功夫,就到邓久宽家门口了;卸下他那几根木头以后,再走一小截儿,到了秦富家门口,就保险没事儿了。…… 不知为啥,两个人心里都装着同样的一句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都一样的心情紧张,好像偷了谁家的东西。

  忽然,村口出现两个人影,而且有烟头一闪一闪的。小算盘不由的叫了一声:“天哪,来人了,正是朝这边来的 邓久宽勒住牲口,想找一条再拐一个弯的路。可惜,一边是大坑,一边是高坎儿,根本没有回转的余地。薛定谔的黑猫白猫掉进一维势阱里了/捂嘴笑

  小算盘又叫了一声:糟了,你看,前面那个像是支书…… ”走过来的人,果然是支书高大泉,还有村长朱铁汉。他俩刚商量好,先到地里卸粪车,回头再去找郑素芝摸底为了便当,找了个近路,没想到,正巧堵住了这两个心虚的人。

  朱铁汉当是拉粪的大车,赶紧朝这边喊:“喂,先运北街的,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见没人应声,就几步蹿了过去;定睛一看,忍不住地喊一声阿,是你们哪你们一天一夜跑到哪儿去了? 秦富赶忙回答:“我们去拉脚…… ”

  朱铁汉说:“谁让你们去的?这是集体,是农业社,不是个人的庄稼院,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秦富分辩说:“你们变了调门儿,我们没有听到你们发号令呀。”

  “别扯谎啦!当时我在大槐树上广播开会,瞧见有一辆大车过去了,专冲你们喊了好几声,还当是别的社的车呢。闹半天,你们自由行动去了。”

  高大泉也奔到跟前,说:“赶回来就好了,先回家吃点东西,喂喂牲口,马上参加送粪吧。”

  秦富奇怪地问赶这么大的五更,是送粪呀  朱铁汉说:“这是搞社会主义,不起五更,多干点儿,泡大伙的蘑菇  秦富怕再挨儿,就冲着一言不发的邓久宽说:“走吧,走吧。赶紧吃饭,好照命令干活呀!

  邓久宽依旧一声不响地摇了摇鞭子。

  朱铁汉又喊还把车拉回去干什么?卸下牲口拉到饲养场去喂喂,吃饭回来套车不方便  秦富一急说溜了嘴:“车上的东西哪?…… ”

  朱铁汉问一声:“拉来什么东西?”他跨到车前一摸一看,又喊叫起来:“啊,你们又私自鼓捣木头啦?这是谁的? 秦富被问个张口结舌。

  朱铁汉说:“都给我送到饲养场去 

  秦富害了怕,把头扭向邓久宽。

  邓久宽终于开口了“这木头是我花钱买的,凭什么卸到饲养场去  朱铁汉质问他:“你个人花钱买的,为啥用集体的大车拉? 邓久宽说:“这车不是空回来的吗  朱铁汉正等他这句话,马上反驳:“给奋斗社拉水车,也是放空回来的,你为啥记小帐,要工分,还追着秦方的屁股后面讨债  邓久宽被问得哑了口。

  秦富一看要糟糕,就赶紧说:“咱农业社不是有优越性吗?这点方便还不让 

  “你们个人方便了,集体哪?要是全社的人都像你们这样,这个社还搞个屁 铁汉直来直去,又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高大泉说:“这样吧,先让他们把木头卸到家里去,回头怎样处理,等调查一下来路,再另外研究。”

  邓久宽赶紧下台阶,气呼呼地摇起鞭子。

  秦富一边顺牲口,嘟囔一句唉,谁知道,农业社这么没个自由…… 

  邓久宽狠狠地抽了辕马一鞭子。

  到了邓家门口,朱铁汉站在一边不吭声。

  高大泉跳车,帮他们卸木头。

  秦富说:“支书,慢点儿,上边这两根长一点儿的,是我的。”

  朱铁汉急了,蹿过来说:“全卸在这儿,回头说清了,你们再拨拉小算盘分吧。”

  几个人一齐动手,稀哩哗啦,不一会就把一车木头卸下来了。

  秦富见事已至此,既怕卸完了车挨批评,也怕让他去喂牲口,把两家的木头总放在一块出差错,想赶紧设法脱身。他和颜悦色地对邓久宽说:“牲口料现成,在这儿喂喂就行了;反正这儿是你门口,你就带脚地看着点儿木头,我回去吃口东西。”他不等回答,从木堆里抽出那两根长一点儿的木头,扛起来就走了人物形象刻画在时时刻刻。高大泉拿下草料筐箩,要给牲口拌料。

  邓久宽拿起大棉袄就要进院子。

  高大泉喊他:“久宽哥,你等一下

  邓久宽把腿停住了,却没有回过头来:“啥事儿? 站在大车旁边的朱铁汉说:“啥事儿,你还不知道吗? 高大泉直起身,冲着邓久宽后背说:“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邓久宽就地一转身子:“说吧

  高大泉只好走到他的跟前,语气尽和缓地问:过春节的时候,你家吃的那个猪头,是从哪儿来的  邓久宽一听高大泉问这个,立刻就起了火:“猪头是从哪儿来的?偷来的 抢来的 ”

  高大泉严肃地说:“你必须把真情告诉我  “我犯得着说假话吗 

  “有人反映,那猪头是冯少怀送给你的…… ” 

  “谁这么会放屁,你叫他来,当我的面放 

  高大泉听到邓久宽这句回答,悬着的心,反而放稳了一些他掏出烟荷包,想抽着烟,趁机会跟邓久宽谈谈心。

  朱铁汉也立刻收起了怒相,拿起高大泉刚刚放下的木棍子,接着拌起草料。

  高大泉一边装着烟,一边叮问邓久宽说:“这可是真话,那猪头不是冯少怀送给你的  邓久宽说:“他该我的,还是我的,白送给我个猪头吃 是我花钱匀过来的。

  高大泉停住手:“匀谁的  朱铁汉伸着头听回答。

  邓久宽说:“冯少怀的。咋啦  高大泉的手不由地一抖,烟锅的烟末都撒掉了,

  朱铁汉蹭地跳了起来,喊道:“闹了半天,你真跟冯少怀搭上手了  邓久宽说:“你们硬不分给我,都到了大年根,我到哪儿去买  朱铁汉说:“吃不猪头,你就往姓冯的怀里扎? “是他老婆送我家里来的,又不是我去上赶着去找他 “你还挺理直气壮,你…… ”

  

  高大泉让自己冷静了一下,说:“久宽哥,你知道冯少怀是什么人吗?他是个反动富农分子。懂吗?

  邓久宽不以为然地说:“他是神是鬼,跟我不相干。我是花钱买的东西。”

  高大泉说:“连这点界线,这点分别,你都不要了,你往下坡路上滑了多远啦?这可太危险呀 

邓久宽哼一声:“危险什么?那猪头里要是下了毒药,我还能活到今天  

高大泉强压怒火,语重心长地说:“这种毒药吃下去,是不会让你立刻就七窍出血的。这毒汁,沾在你的肠子上,浸进你的脑袋里了,比吞下去要命你想想,刘祥是怎么上当的? “我用不着跟他冯少怀求借;我当场就给了钱 

  “二林怎么受骗的呢?

  “我还想靠他冯少怀闹个小老婆吗  朱铁汉跺着脚:“你说的全是混帐话 

  邓久宽冲他瞪了一眼,说:“我一点儿都不混帐。什么好,什么坏,我心里明镜一般。”

  高大泉说:“不,久宽哥,你变了 

  “反正咱们有变的,…… ”

  “是你变了,你跟穷人不贴心了。”

  “反正咱们有这样的人。”

  “就是呀,久宽哥前几年互助组凑粮食买了一辆破车,把你高兴得几夜睡不着觉;谁不小心,把大车碰破了一点儿,你都心痛。如今为了巩固发展咱们的农业社,实行勤俭节约,少杀几口猪,换回一匹大红马,全社的老老小小都像遇上了大喜事。可是,你不仅不高兴,反而不痛快。不光不痛快,你还向那个恨穷人不死的反动富农伸手这不是变了吗?头一年办农业社,你不声不响地把吃饭扯布的钱掏出来,买了一头小黄牛,拉它入社,要让他为社会主义出力。如今,为了提高社员的生产积极性,发展生产力,降低一点土地股分红,你不仅不痛快,还跟秦富一块给自己拨拉小算盘,把黑牛妈塞进副业组,你连干部会都不参加,忙着去抢工分。这不是变了吗为了和前面的内容衔接上,说句实话。第四部可能是个“新活儿”,难为浩然老师了,还写得这么好。也许是“奉命文学”,也许是自己加码,但浩然老师是很圆满地完成了这个目标。  朱铁汉在一旁说:“追着秦方要小帐,反对秦有力入社,这些事儿,都证明你变了。要是摆你的变,可以列一个大单子…… ”邓久宽又朝着他把眼一瞪:“有本事你们就列吧我是够杀的罪,还是够剐的罪  高大泉说:“够什么罪,总有一天,你自己能够得出个结论。我们给你摆这些,是为了提醒你,朝你吆喝一声—— 你走错了路,快回头!你要是总这样用那个倔脾气包着你的私心,一定要走下去,你会离开我们,离开穷人队伍,离开社会主义的道路呀

  邓久宽听到这儿更火了:“闹了半天,你们一点 错也没有?是堵到门口整我来了?你们想一想吧,咱们到底谁对不起谁呀? 高大泉说:“我们有缺点和错误,你可以提。凡是对的,我们改。”

  朱铁汉说:“你撒开讲吧。我们不像你这样,毒入五脏了,还喊喝了一肚子蜜 

  邓久宽说:“你们的错误。照样能列一个大单子。你们当我心里没个数儿吗?会有人跟你们算帐的谷县长亲口对我说:你们这一套全是胡闹你们等着去吧他说着,怒冲冲地闯进院子。

  朱铁汉喊,一声:你不能走”,就要追进去。

  高大泉一把扯住他:“等等…… ”

  朱铁汉刚要冲着院子里喊叫,扭头一看,不由得一愣。他发现高大泉那张涂着晨光的脸上,布满了愁云;两只燃着怒火的眼睛里,滚动着泪水。朱铁汉的心,像被钳子夹了一下,双手一伸,扳住了高大泉那微微颤动的肩头:“大泉哥,你不用难受。咱们这一段的工作很有成绩,很有奔头。就让这个败类往南墙上碰吧,他终归要回头的。”

  高大泉使劲儿咽下痛苦,说:“我们事前没有认识到,走上社会主义道路的人,也会变心的。这个教训太大了。”他振作了一下又说:晚上开大车把式会,让邓久宽和秦富做检讨,决不能让他这样子混过去 ”

  邓久宽跑进院子的时候,差点跟郑素芝撞个满怀。郑素芝早被外边的声音惊动。她故意站在门里,把个人的淡话,听个一清二楚。她有点惶恐地追在男人的背后,边走边说:“有当初有今日,这样抓破面皮地吵,人家笑话。

  邓久宽头也不回地说:“笑话谁  “笑活你忘恩负义…… ”

  “是我忘恩负义还是他们?当初,我连命都不顾地跟着他们走;如今,连吃个猪头的自由都不给我,堵着门找寻我“人家要是真跟你隔了心咋办  “他们给我系个仇疙瘩,我也不怕连谷县长都说他们是胡闹,你等着看吧马上就会有人来整他们 

邓久宽说着,走进那个热气喷脸的小屋,很疲累地坐在了炕沿上。

 

 

 

 

                                 挖沟垒坎

 

 

  东方红农业社的大车轮子一响,如同道动员令,把全村所有的农业社和互助组的人都给招呼起来了

  没过正月十五,就往地里送冻粪,这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事儿。可是,互相都比着劲儿,谁肯落到后边呢?

  傍晌午,干部们忙着组织人力,收拾车辆;吃过饭,就套牲口装粪;从街上到野地里,真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好一派动人的景象!一直到天色黑洞洞的了,村子外边还有抽鞭子的响声和人的吆喝声。

  东方红农业社的大车把式们,喂上牲口之后,都集合到放车的那个院子里开会。一声高,一声低,开得很热烈。

  从县城赶回来的冯少怀,顺着月亮照不到的墙黑影里往前摸,经过会场的门口,没听清里面说什么,也没顾上听,还是往前摸。忽然,他发现前面墙角蹲着一个人,吓了一大跳。可是他一时过分紧张,弄得又不好进,又不好退,就停在原地。

  那边的人也好像吓了一大跳,想站起来,又赶忙蹲下了,接着又站了起来,扭身就要走  冯少怀从那动作看出是谁,急忙追过来,着叫一声:“金发,是我 

  张金发停住了。等冯少怀到了跟前,他余悸难息地说:“你可把我吓个够呛

  冯少怀忍不住喜庆地说:“还有你吓一跳的事儿哪:昨个,邓久宽到谷县长那,把高大泉给告了。

  “真的吗  “这可是我亲眼见的。”

  “告成了吗  “这回呀,高大泉吃不了得兜着走。不管运气好坏,这一回他算赶到点上了。

  张金发朝他打手势:“你听,你听,高大泉正在那里整邓久宽哪。”

  大车队院子里,传出张小山的声音:“你担任着副队长的职务,分工专门管大车,把那么多人丢下不安排,自己去抢工分,难道不是错误吗  秦文庆也接上喊:“你们搭窝,借农业社的名义,买公家的木材自己用,还不花脚钱使队里的车。这叫坑国家害集体。”朱荣插一句:“快检讨吧,别假装正经了。要是大伙都像你们俩这样,农业社还办个屁。干脆垮台了 

  冯少怀听着,先是一怔,又是一喜:“嘿,好极啦 张金发说:“这下邓久宽得给整趴下了。”

  冯少怀说:“看吧。这下他跟高大泉的仇疙瘩算是结死了。那孽种,你还不知道这就是他们对邓久宽的真实态度——孽种  “结仇疙瘩管啥,他小小的邓久宽能有多大脓水? “不。他刚告了状,高大泉这么整他就是打击报复给小鞋穿。这下子作用可大了。等邓久宽再来一状,有他高大泉唱的。”“唉,他们这一天粪送得挺快,说不定马上就动工拉沙子。大事一成,上下讨了好,他高大泉就是做了多少错事,县里区里也得有人保护他。  冯少怀摇摇头,伏在张金发的耳边小声嘁喳了几句张金发听着,挺得意地笑笑。

  两个人马上分手,一东一西,在黑暗中消失。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一辆胶轮车,悄没声儿地离开了芳草地,朝天门镇的方向走去。车上的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冯少怀和张金发,俩人背对着背,分跨在左右两边的车辕子上。朦胧的月光,照着两张死人一样发灰的脸上。随着大车的颠簸,他们像念经一样叨唠着。

  张金发说:“高大泉这小子真滑。不要说让咱们看看吃大锅饭的热闹,连一条标语,他都赶快给改了。”

  冯少怀说:“他改标语,说明做贼心虚。”

 “春节以后这几手,他干得可是挺漂亮的呢。”

  “金发,你这思想可太跟不上趟了他那几手漂亮什么?你知道谷县长怎么看的?谷县长都说他是胡闹,……

  “哼,谷县长这个人,没骨头,一天三变。”

  “他那么变还不是个怕字嘛。这一回,找他告状的,不是你这右倾分子张金发,不是我这富农分子冯少怀,也不是他们口口声声要团结的中农小算盘,偏偏凑巧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贫农。这个贫农,过去是和高大泉伙穿一条裤子还嫌肥的人,是追着高大泉屁股后面搞合作化的开国元勋。这样的一个人,到了今天,都变得反对高大泉了,谷县长能品不出个味道来  “就算他品出味儿来了,怎么不下个命令,让高大泉也来个停职反省呢?

  “听说,他马上就要指派王友清到芳草地来啦。”

  “快别提他王友清了这个人是让高大泉用手腕整服了的人。他就是来了,也是个软头耷脑的家伙,硬棒不起来。”“金发,你虽说在他们党里混过几年,对这件事,你不如我这个旁观者看得清。全县合作化到处出乱子,邓久宽又去告了状,谷县长一定很害怕,又举棋不定,就要派王友清来私访。他王友清就有斗大的胆子?不怕掉了乌纱帽?他一定得给谷县长一五一地汇报。

  张金发回想起前几年跟区委书记王友清的亲密关系,如今落个这般下场,忍不住感叹地说:“他倒不会替高大泉瞒着掖着。他对下边的干部过河就拆桥。他得先管他自己合适以后再说。谁跟他手底下干谁伤心侧面描写一些干部的思想和工作作风。

  冯少怀能品出张金发这几句话的味道,就说:“反正你也不想跟他磕头拜把兄弟撅柴禾棍儿擦屁股,随手拿过使使,就随着手扔呗。等他来了以后要打汇报,咱们得热乎着点儿,多给他凑点材料嘛。

  他们这样说着,大车已经上了梨花渡口大桥前的土坡。冯少怀勒住牲口,跳下车,一边活动着坐麻了的双脚,一边嘱咐张金发说:“到那儿,说话要多加留神。”

  张金发溜下车来,一边穿着小皮袄一边说:这个你不用惦着啦。李仪跟我是过心的人。

  冯少怀说:“我是让你留神墙外有耳。”

  张金发点点头,就又抱着肩缩着脖子,沿着大堤朝前走去。冯少怀在他背后喊一声:“我把这条子送到区公所以后,就到木匠铺等你,那儿有地方住,明早咱好一块回来。”

  张金发扭头打了个手势,表示听到了,又接着往前走。他的脑瓜里,立刻闪现出他要寻找的那人。那个人,土改以后,曾经跟他走过差不离一样的道路。可是,那个人,拐了一个大弯子,已经拐回来。他张金发,不仅茫然地不见地头,还在东碰西撞地打旋转。想到这些,他肚子里那个“冤屈”的疙瘩,越结越大了。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好像变成了复仇的刀剑,随时准备射向他的仇敌高大泉。说心里话。对共产党,他“寒心”了;对社会主义,他“伯”透了。可是,如果有朝一日气候一变,还让他当“一村之长” 恢复了当年的地位,他也会跟着共产党一块混下去。这一个打算,应该说,是死去的那个范克明传给他的“经验”。他觉得自己比范克明的有利条件多,只需隐瞒思想,不需隐瞒成份;只要接受过去的教训,小心地应付,不会再有后顾之忧。如今的关键一手,就是能够想方设法翻回两年前的那个样子。他知道这样翻是极难翻的。他觉得冯少怀的主意是对的:要抓住一切机会报仇;一个办法不行,再一个,干一次不行,再干一次,总有碰上的那一天。要是趴在炕上,唉声叹气地等着,那只能合着眼睛等着死。这口冤屈可咋咽呢?前几天,他又一次杀上疆场,改变了过去的手法,不是很见成效吗?积小成大,慢慢来,总有大功告成的那一天。

  梨花渡村东头,从连片的大街冒出一大块儿,多半是土改以后有力量的人家,盖起来的新宅院,几乎成了一个小村子。这当儿灯光从墙头门口或是寨子缝中投射出来,还有听不清的闲谈声音

  张金发摸进村口,在一个半掩着的排子门前停住。一只小狗从里面冲出来,冲着他汪汪地叫。

  张金发不动,也不吭声。

  小狗还是叫个不停。

  屋里果然有人出来:“这狗,瞎叫什么

  张金发趁机朝院子里挪动。

  屋子里出来的那个人发现了他:“谁呀  张金发轻轻地答应了一声:“李仪,是我。”就奔上前去,挽住了那个人的胳膊往屋里走。

  油灯下,主人李仪才看清是张金发:“呀,是你,太少见了 张金发笑笑说:是呀,总有一年多,没有再登过你这个门口。

  跟张金发年龄差不多的李仪,对这个不速之客,显然是分欢迎的。他让坐倒水递烟,嘴上说:“别看见面少,我还一直惦着你。这段日子好过了一些吧  张金发点点头。

  李仪说:“我早就劝你放宽心嘛。当干部的挨整,就像下雹子一样,你不用动手铲它,也会很快化掉。那年整我的时候,差一点儿去蹲大狱,我都没怕。一挺身子过来了,我不照样还是干部吗  这个人过去在梨花渡当过摆渡,是跟张金发一茬的干部。闹“发家竞赛”那年,他这个身为公安员的干部,却在家里聚赌,挨过处分;第二年防讯,在大水漫堤的险情之下,他带领梨花渡李姓的几个人,偷偷过了河,想捅开对面的堤,淹了别的村,保住梨花渡,结果,他们被人家发现,在河堤上打起群架,差点儿闹出人命。就这样,他被撤了职。因为他能说能干,特别有一种“护村”的心性,很得一些农民的拥护。自从办起互助组,就挑了几户对劲儿的,凑成一摊,齐心合力,干得满不错;等到宣传过渡时期总路线,农业社大发展,他们几户又换上牌子,他李仪,也就成了社长。就这样,他靠自己的用心用力,重新闯出天下,又成了村子里头面人物。左右逢源的能人

  张金发四下看看,问:“就你一个人在家  李仪说:“都去开社员会去啦。”

  “你们这儿,也是挺热闹的  “还不是跟你们芳草地学样子。县里又下来个简报,还是你们村的一个材料,让各农业社学习讨论。-

“你当头的,怎么没去呢  “我有点伤风。让会计带着大伙儿念叨念叨得了。说实话,我一听你们芳草地这个词儿,就头痛,高大泉的风头,总也出不够啦  

张金发一面脱着皮大衣,一面趁机说:“人心是个没底儿的,高大泉的野心大啦。你听说了吗?他们又吵吵着改造土壤哪 ”“什么叫改造土壤  “就是把你们梨花渡河湾的沙子,都拉到芳草地的地里去。”“他倒真会打主意  “他会给自己打主意,到处拣便宜,不管别人死活 李仪哼了一声,说:“金发,你上里。咱们得喝二两。”过了一会儿,这两个人就坐在小炕桌的对面。吃着拌豆丝,“吱儿咂儿”地喝起烧酒。他们一边吃喝一边谈,越谈越对脾气。张金发突然在大黑天到这来,好像没有啥事儿要办,就是专门看望老朋友的。老朋友到一块儿,肚子里一装上壮胆子的烧酒,自然得“口吐真言”,说说知己的话儿。他要说的知己话儿,无非都是诉冤屈和骂高大泉的那一套。可是,他张金发说的那段话,都加上“东方红社要到梨花渡拉沙子垫地”的这个词儿。李仪跟张金发不仅有老交情,又有点儿同病相怜,另外加上几分抱不平。在张金发吐苦水的时候,他一再地说,有机会一定帮助朋友一把,一定替朋友报报仇。

  就这样,他们两个谁也没有把话说透,谁也明白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一直呆了好久。

  张金发怕那边散了会,有人到这儿来找李仪,不大方便,喝了个八分醉,就告辞了。

  李仪把他送到街口,又说一句:“你放宽心,我是讲交情的人,我能帮你一把子 

  张金发把事情办妥当了,心满意足,一边走一边打着饱隔。忽然,他听到前面有声音,细一看,有两个人,也好像村里出来的。这是谁呢?

  这两个人在河堤上并行着,谈话的声音很低,恐怕只有到跟前才能听清楚。

  张金发停了片刻,就走下河堤,来到那两个人的后面,看看到底是谁,听听到底说什么。当他紧走几步,抬头往堤上观看的时候心里边不由一震。

  月光在河堤上托出两个剪影,一个是梨花渡的副村长李国柱,一个是芳草地的高大泉。各找各的人啊

  张金发暗暗地想,黑更半夜的,高大泉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呢?他想,可不能让高大泉看见,赶快溜吧。

他钻进没有枝叶的灌木丛,找到另一条路,奔天门镇去了。

 

 

                            沙滩上的冲突

 

 

  高台阶前边的大槐树上,响起了广播喇叭。

  “东方红社的社员同志们请注意马上起炕做饭喂牲口,听见钟声就套车,到梨花渡拉沙子去 

  这是村长朱铁汉那洪亮的宽嗓门。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喜的自信。

  这声音,把社员们从熟睡中叫醒了,一个个急急忙忙地穿衣服下炕开屋门,挑水和抱柴火…… 

  这声音,把睡在屋槽下的麻雀睡在笼子里的鸡群也惊动了这儿那儿,到处响起叽叽喳喳和喔喔的啼叫。

  这个社的运肥任务,比原计划提前一天完成了。人们靠着这一春节给鼓励起来的热情,把集体饲养场猪圈积了一冬的粪,还有各社员户积了一冬的粪,一车一车,全部送到了待耕的土地里关于拉沙子改造大草甸子土壤这件有史以来没有听过,更没有见过的工程,过去只有少数人是热心的。如今,除了极个别的闹着怪情绪的人,全都热心起来了。特别是那些积极分子们,从打昨晚上送完最后一车粪,听到社委会临时决定提前动工的时候起,就兴奋地到处谈论;

  “粪送出去了,这下子,咱们可以一扑纳心地于这件大好事儿了。”

  “咱那地本来就是白面,使上点起子一发,等着吃大馒头吧。”

  “这话不假修了渠,建了,旱涝都不怕了。再把它改造得肥肥的,一亩地得顶两亩地打粮食。

  人们还有一句心里话,不好在公开的场合说,那就是;土地分红比例一改变,地力提高,产量提高,劳动的分值就提高,多收一粒一颗也能公平合理分配,也是自己的了,谁还不使劲干呢?上工最早的人,是大车把式和跟车的社员。昨天晚上,他们就对套绳做了检修,就给车轴加了油。饲养员刘祥,没等广播就开始喂牲口,这会儿早就饱饱的,所以套起车来,比哪一天都快当。

  只有邓久宽那辆车,套在了后面。他本来对这件事儿就不热心,那天又挨了批评,还把他和小算盘秦富给拆开了,换上吕春江给他跟车。吕春江是运沙大队的副带队,他要张罗别的车,顾不上给邓久宽牵牲口提套的,所以就慢多了。等邓久宽把大车赶出大车队门口的时候,连刘万那个老牛车都从饲养场出来了。吕春江把头一批车送出去,转回来招呼邓久宽,发现了刘万,就说:“刘万大叔,你这是干什么呀  刘万笑着说:“我正找不着头儿呢,你来得好。我也拉沙子去呀

  吕春江摆手说:“你这个老牛破车,算了吧。”

  刘万挺认真地说:“你这话不对路。车小车慢,不假;拉一点,咱那地多改造一点儿,总比没有强。

  吕春江被他的热情打动,又说:“愿意去就去吧。可是,没有给你派跟车的呀你一个人装卸,啥年啥月走一趟? 刘万笑着朝身后一指:“这个不用你带队的操心,我早配好对儿啦…… ”

  他们的背后跑过来秦有力。他一边系着衣服钮扣一边说:“我,我,我跟刘万配对儿…… ”

  一群扛着铁锨的妇女正巧经过这儿,夹在里边的万淑华插嘴了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秦有力一扭头,挺认真地说:“怎么不行?我们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

  万淑华说:“你跟刘万配成对儿,把曲贵香搁在哪儿去? 那群妇女“轰”地一声,笑翻了天。这包袱抖得,浩然老师是全才。

  钱彩凤打了万淑华一巴掌,说你真没大没小瞎胡闹。”赵玉娥推着红了脸的曲贵香说:“别理她。往后,她再叫你婶子,你就唾她 ”农村的辈分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意时就大,不在意时就小。一般场合较随意,严肃场合要讲究。重点是严肃场合的本家辈分。——不是地道的农村人,但小时候也在农村住过,自己的一点感觉。

  这群人里面,只有曹秀秀没有笑出声。她出生在那个荒凉的大草原上。那边没有太大的村子,东一家西一家地分散着住,一天到晚,除了他们两口子,难得见个外姓人。如今这么多的人在一块儿,真够新鲜的了。况且,她长这么大,也是头一次参加这样既热闹又这样有意义的集体劳动这种劳动的本身,就使她感到无限的幸福。她小声地问了男人一句你也没有多穿件衣服? 秦有力说:“不用,干起活儿来一出汗,还得脱呢 万淑华又朝曹秀秀来了一句对啦,这儿还有个不让你们俩配对儿的哪!

  好几个笑出了泪水的妇女,一齐抱不平地朝万淑华扑打过来:  “朝嘴上打,朝嘴上打   “看她还瞎胡这就是劳动中的欢乐,劳动中不是时时刻刻都这样,但如果时时刻刻都不这样,或者说这种时刻非常少,那这种“劳动”肯定发生了“异化”。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大车队的头一批,就赶到了梨花渡口。

  水泥大桥西端的南面,彩霞河拐了一个弯。河湾的堤坡下的河套地边上,有一个鼓出来的沙滩。好像是金面和银面搅拌在一块儿的沙土,被风吹开一条一缕,如同鱼鳞一样的波纹,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光。

  大车队拐到沙滩上面的地边界,就都停下了。

  带队的吕春江说:“你们先等等,我去找个道儿,免得遇上软沙窝把车陷住。”他说着,就一边朝前走,一边试探脚下的地皮是软是硬。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面有个木牌子,歪斜着插在那儿,就奔到跟前,看看到底写的什么。只见牌子上写着:此沙滩为梨花渡幸福农业生产合作社的集体财产,其他人等不得擅自动用。如有违犯者,要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吕春江把这黑字的牌子,连看了好几遍,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赶车和跟车的人一直等他回话,都等得不耐烦了,一个跟一个的朝他喊:

  “春江,到底从哪儿走哇  “你观什么景呢?

  “我们可要开过去啦 

  吕春江转过头,朝他们打手势,不让他们把车赶过来。周永振对车把式们说:“你们别急,等我去看看。他搞什么名堂。”

  张小山随着周永振,来到吕春江跟前。

  吕春江指指木牌子说:“你们看看,这里边又闹出沟坎来了 

  周永振看一眼,生气地说:“真新鲜,沙子洪水冲来的,还有主儿,还成了财产啦  张小山说:“他们这是给中国人写的,还是给外国人写的?全是从外交部抄来的词儿。”

  吕春江说:“咱们找支书汇报一下再动手干吧, 

  周永振不同意:“这么多的车马,就在这儿等着? 张小山也帮腔说:“去人汇报,再转回来,半天工夫就完了。”吕春江说:“耽误点时间,总比找麻烦好…… ”

周永振说个牌子,就把你吓住了 

.    张小山说:“不理它,咱们该咋干还咋干! 

  就在这个时候,南边转弯的河堤上,出现两个小男孩。他们朝大车队看一眼,就一边奔村子跑,一边喊叫:

  “来了!来了 

  “真来了!真来了 

  吕春江扭转身,朝那边看一眼,说:“这两个孩子是放哨的。咱们千万别乱动。

  周永振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很恼火地说:“支书不是跟他们说妥了吗?怎么又变了卦  张小山也气呼呼地说:“本位主义,鬼迷心窃,啥事儿也干得出来。”

  吕春江说:“你们两个谁带着笔呀?让我把这牌子上的字抄下来,赶快回村汇报。”

  周永振说:“谁下地干活还带着笔呀?这几句话,还背不下来  张小山说:“还是原文抄下来好。给王书记看看这怪事儿。常胜不是跟车来了吗?会计还不带笔。”

  三个人还没有走到大车队跟前,就瞧见南边拐弯的河堤出现一伙子人。

  这几个人,都是梨花渡村幸福农业社的社员,打头的人就是他们的社长,那个最能“护村”的李仪。那天晚上,张金发专程跑到他家,给他透了个信儿,他那个“打抱不平”的瘾头儿立刻就冒上来了。他要给高大泉一点别扭,要给张金发一点帮助,梨花渡的这个便宜,决不能让芳草地的人白拣。于是,他串通几个对脾气的人,等芳草地的人来拉沙子,当场大闹一通。这会儿听到信,张金发传的话果然属实,更加恼火。他们每人顺手抄起一把大铁锨。这铁锨不是扛在肩上,而是锨头朝后锨把朝前地提在手里—— 气势汹汹,完全是一副打架的姿势。

 他们往沙滩快步地走着,有的人心里犯嘀咕,有的人劲头大,还直给别人鼓劲头:

  “咱们要是拦不住他们咋办  “拦不住,就动手 

  “最好还是跟他们讲条件,让他们拉沙子给钱。”

  “他们要是不给条件,就拉上他们一个头头,上区打官司。”“不管用啥办法,都得先给他们一点厉害的尝尝。”“对,谁也不许到那儿就 

  芳草地那些来拉沙子的人,都很奇怪地用目光迎着他们。除了刚看过牌子的三个人能估计一点眉目之外,大多数人不知啥馅。

双方还离着几步远,李仪就呲牙瞪眼地喊开了:“你们是哪来的  

吕春江赶紧迎了一步我们是芳草地的…… ”

  “你们芳草地的,跑我们这儿来干什么  “我们来拉沙子……

  “好厉割,在芳草地还霸道不够,又跑到我们梨花渡抢来了  芳草地的社员哪能吃这个?他们轰地一声围了过来:“你那嘴干净点儿    “我们咋霸道了 

  李仪说:“告诉你们,这河滩的沙子,是我们的,一个粒也不用想白拉走

  他背后的人给助威:  “拉沙子就得给钱 “敢动手就要你们的命 

  吕春江朝两边打着手势,制止人们吵嚷大声说:“咱们都是三里五村的,都是奔社会主义的谁也不应该用这旧一套。你们是干部咱们谈谈……

  李仪把胸膊子一挺:“我就是, 

  常胜的姑姑家在这个村,认识李仪,就说:“春江哥,别理他。他跟张金发一样,是一个坏家伙…… ”

  李仪一听急眼:“哪这么个野小子,敢骂我?”他喊叫着就要动手揪常胜。

  吕春江一把扯住他:“有话说嘛,可不能胡闹李仪的手被扯住不能动,就朝背后的人吆喝“给我打,给我打 

  周永振大喊一声:“我看你们谁敢动手,咱们试试这一声令,张小山朱荣高二林秦文吉等等几条汉子都抽下铁锹,站到周永振的背后。

  吕春江又赶紧往后边推周永振:“咱们要讲道理,可不能动武。这样影响不好。”

  两边的人都跳着脚吵嚷着,乱成了一锅粥。

  吕春江感到问题分严重。支书这会儿不在身边,村长也没有在身边。他没个主心骨,也没法找能主事的干部马上商量一下,这可咋办?沙子拉不了,工夫白耽误;要是硬拉,火赶火的,肯定得打起来。梨花渡人打群架是历来有名的。芳草地东方红社的人要跟人家打起架来,不要说伤了人,就是一动手,影响也是很坏的。说什么也不能让事情闹到那一步。他急得满头冒大汗,就压着火忍着急,极力用和缓的口气对李仪说:“这样行不行,先让我们拉一车走,回头咱们再商量……

  李仪一日咬定不行“别说一趟,一个沙子粒儿也甭想动,赶快转回去!

  吕春江背后的人又喊起来了:

  “不听他的  “看他敢把咱们怎么样

  吕春江见对面的人又瞪起眼珠子,要动手,赶紧制止,对李仪说:“这样吧,我们不拉,你们找个村干部来…… ”

  李仪手一摆:“闲话少说,你们赶快走开,咱们没事儿 ”吕春江见没有一点儿商量的余地,就想,干脆别费时间,不如自己派人去找梨花渡的干部,再回去一个,找找支书。可是吕春江不能走,走开了,闹出事儿可不得了。每个车把式一辆车,也不能随便放下;万一李仪这个浑不讲理的家伙动了手,留点年轻力壮的厉害人,也许能镇住。他左右瞧瞧,发现了停在最后边的老牛车,就喊:“刘万大叔,你把车放下,赶快回村找支书来。”刘万答应一声,撒开腿就往芳草地跑。

  吕春江又对秦有力说:“你到梨花渡去一趟,找找他们的支部书记。他不在家的话,找李国柱也行。”

  李仪一听吕春江派人找干部,又喊叫开了“告诉你们,就是把县太爷搬来,这沙子你们也甭想拉走,赶快死了这条心 他背后那些人,跟着乱起哄,想激起这边人的火,打一仗,过过好久没有过的瘾。

  吕春江说服着自己的队伍:“同志们,我们是搞社会主义的农业社社员,决不能胡闹。咱们的沙子一定拉,土壤一定改,谁也挡不了  

邓久宽又跟秦富凑到一块儿。他们溜到大车背后,嘟嘟囔囔地抽起烟来。秦富害怕真打起架来碰着自己。邓久宽分生气。他越发感到,眼前干的事情,真真切切是一场胡闹。他要睁大眼睛看看,那个“变了心”的高大泉,到底咋对付这个难题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从心里希望高大泉能够失败

 

 

 

                        王友清调查摸底

 

 

  在这天早晨也就是说,在东方红社的大车队跟梨花渡李仪那一伙人发生了冲突的时刻,区委书记王友清,带着乡总支书记刘维,匆匆忙忙地来到芳草地。

  王友清接受了县长谷新民交给的特殊任务,本应当早一点来芳草地搞调查的。可是,在区里召开乡总支 干部会,传达贯彻县委汇报会议的精神,使他耽误了两天时间。就在两天时间里,高大泉又干了两件糊涂事,又给他增加了一个大麻烦—— 王友清得到一封揭发高大泉打击报复邓久宽的信,还有梨花渡几名群众联名控告高大泉要挖他们土地的状子,这使王友清不得不中止正进行的会议,带着刘维,赶紧跑到这里处理乱子来了。春节期间,从红枣村村头开始,王友清那颗心就为天门区,为芳草地为高大泉悬了起来。特别是在县委汇报会上,他明确地看到谷新民的心思,使得他更如同走在“七九”时节的薄冰上。这两年,他对高大泉的印象好了或者说,有点感情了。他真怕高大泉犯错误。他也常常信赖地认为,高大泉不会犯错误。尽管邓久宽和刘维的揭发以及梨花渡的控告信,都说明问题分严重,可是,王友清却仍然带着几分侥幸的心理,希望芳草地没有人们说的那么乱,更不要再乱下去。他这种念头的形成,除了出于对高大泉的关心爱护,也有他个人的利害因素包括在里边。芳草地这儿年在全省出了名,在上级挂了号;远处的人们,几乎是熟悉了芳草地这个村名之后,才知道彩霞河边还有个天门区。如若芳草地一下子从先进的好典型,变成了落后的坏典型,天门区岂不也得跟着名落孙山?况且芳草地这样的村子闹出这样的乱子,上级决不会轻易地放过,甚至省地领导也会派工作组进行调查。到了那个时候,要是追究起责任,王友清身为区委书记,起码得担着一半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呀!另外,王友清之所以总是嘀嘀咕咕地没个倾向鲜明的态度,还有一个不好说出口的原因。那就是,经过这几年的斗争磕碰,他对老上级谷新民再不像过去那么迷信了。他执行着谷新民的指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地琢磨:谷新民这一段对农业合作化的态度又起了变化;那么,这些变化,是一种新的提高呢,还是一种旧的复活;是正确的呢,还是错误的?这一些,实在太让人琢磨不定浩然老师写人物的心理非常到位,但又不是抽象地写,而是放在时代的大洪流中来写,所以连一个中间人物的小心思,也能写得这样纵横驰骋。

  他心里这样嘀咕着,不觉中来到高台阶的大槐树下。一脸兴奋神情的刘维,停住自行车,东张西望地在寻找人。这个年轻干部,跟区委书记的心思是完全相反的。他希望芳草地的乱子闹大,他认为芳草地的乱子已经闹大了。高大泉不是谷新民县长称心如意的干部,刘维自然而然地也讨厌高大泉。来到梨花渡乡以后,一种不着边际不成比例的嫉妒心理,使他对高大泉既有点敬畏,又有点憎恨。那一次在乡政府碰面,高大泉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话伤害了他,更增加了恼怒。他不怕芳草地倒牌子就像心不好的后娘一样,孩子虽然也叫她妈,总不是自己的亲生自养,人打了,狗咬了,都不会使他心疼。恰恰相反,他倒觉得如果高大泉垮了台,自己就能够在梨花渡乡大显身手,自由自在地干一场。他分希望今天就让高大泉趴在自己的眼前 他问王友清:“是上高台阶,还是上小学校落脚? 王友清左右看看,说:“咱们先别找人,转一转再说。”于是,他们并排地推着自行车,往村里走。

  王友清一边走着,一边用两只眼睛,真瞪瞪地盯着那一段一段的房山和墙壁,心情好像越来越紧张。

  他们从西口走到东口,都没有开口说话儿。

   周士勤跟着一辆拉粪的大车迎面走过来。他瞧见王友清,就跑到跟前打招呼:“王书记,您多会来的  两眼在墙上搜查的王友清被惊动,扭头朝周士勤笑笑,又看看走过来的大车,说:“你们开始送粪了?早班呀!

  “唉,落后啦。看人家东方红社,两天两夜,把上千车的粪,都送到地里去了。”

  “是吗  “您路上没瞧见满地的粪堆  王友清笑笑。当时他只顾奔村里骑车子,根本没有留神地里是个啥样子。

  周士勤从维护自己的面子出发,带着几分不甘下风的口吻解释说:“支书回来,一心扑到东方红社里。让他们处处抢先,还动员他们悄悄地下了个狠心,把往外边跑运输,抓钱的车都给停了,全部人马齐出动,突击送粪。要不然,哪能这么快呀王友清不由得看刘维一眼:“他们是为这个事儿,才停的运输呀  周士勤说:“跟您讲,我们也落不到大后边。我们社也把到外边跑运输的车停了,集中力气送粪。农业社嘛,不把土地伺候好还行?一年之计在于春嘛,不抓早干还行?您就等着听我们的汇报吧,除了东方红社,我们一定得拿个第二名。”

  王友清连声说:“很好,很好。早把粪送出去,腾出手来把地整细一点儿得夺丰收呀 ”

  周士勤兴致勃勃地说:“您放心。只要不来一场大冰雹,丰收是没问题了。头一条,粪送得早,准能按节令播种嘛“种子什么的,都准备停当了  “别说我们社,连最穷的奋斗社,都不缺了。支书一回来,不是闹了一场‘勤俭节约’吗?人家少吃肉,用卖猪的钱,买回一头大红马,又把一辆不能用的破车收拾好套上了。别的社,还有啥说的?跟着节约。我们社事前买了一架缝纫机。我都后悔了。再凑几个钱,添一头牲口,该有多棒 

  王友清又一次看看不动声色的刘维,说:“你听听,他们是为这个,才闹出那场‘猪头事件。做得很对嘛柿林区闹出那么多的乱子,就是因为铺张浪费大吃大喝的风没给煞住。”周士勤插言说:“我们芳草地煞得早。说实话,支书要是晚回来两天,大吃大喝的劲头也小不了。这回可好,连墙旮旯扔着的废物,都给捡起来用了,省下多少开支。连奋斗社都表决心,今年春再不用政府的贷款。

  王友清说:“干得对。你们就这么干下去吧 

  周士勤一摇鞭子:“没错儿。回头你们二位到我家吃饭。驾,吁 

  拉粪的大车隆隆地过去之后,两个区乡干部又继续走。王友清更加认真地在所有高矮不等的墙壁上巡视。他的心里除了紧张,又墙加了一点兴奋。周士勤这个人他了解。这个人的心气能够这么舒畅,证明芳草地没有闹出太大的乱子。这个人对高大泉做的几件事儿赞不绝口,说明芳草地的工作一定是顺利的。晴雨表的作用

  他们又从北街转到南街。

  春禧妈和文庆妈像放羊的一样,带着一伙刚会走路的孩子正在街上玩耍。

  这些孩子穿着并不很新,却显得很整洁。他们两个一排地拉着手,慢慢地迈着步子,小嘴巴一张一张地唱着歌儿:

  天空出彩霞呀,

  地上开红花呀,

王友清扭头看看他们,觉得挺有意思他过去到芳草地来,在饲养场常见到春禧妈给饲养员刘祥送饭,所以认识,就顺口问怎么这样多的孩子都凑到这儿来了  

春禧妈笑嘻嘻地说:“我们这是托儿组。”

  王友清更觉着新鲜了:“把托 组搞起来了  铁汉妈挺神气地回答说:“劳力不是吃香了嘛,老娘们也都抢着干活,不成立个托儿组,哪脱得开身,……

  “什么叫劳力吃香呀  “不是把分红的办法改变了嘛…… ”

  “阿?已经改了

  “改了好几啦。

  一直不吭气的刘维忍不住地插言追问:“怎么样,闹出啥乱子没有?

  春禧妈说:“闹啥乱子呀,全都给变高兴了。你看看这伙孩子。他们都吃着奶,正是淘气的时候,一个孩子,拴着一个女劳力的手脚。那个分红的办法要是再不变呀,在地里你就瞧不见女劳力的影子。”

  王友清不注意听这些,脑子粘在“改变分红办法”这个词儿上了。他想,上级还没把他们递上去的报告批示下来,高大泉应当等一等,他怎么竟冒着险更改了土地和劳力的分红比例呢?不过,从人们的反映来看,虽然改变了,倒好像是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不好的麻烦。区委书记这样想着,又往西走,往北拐,回到高台阶跟前。他们正好兜了个大圈子。

  “小刘,你说的那个标语在哪儿呀  “哦,闹半天你找这个看哪。看,那边就是…… ”

  王友清顺着刘维的手指朝南墙一看说:“我要找的,是你报告上说的那个标语。”

  刘维说:“就是呀

王友清朝墙根跨一步,指指点点地说,“你看看这是啥,跟你说的是一个样儿吗  

刘维用心一看,也傻了眼:“哎,明明是那样的…… 怎么又不是了。, 

  王友清用批评的口气说:“你呀,往上汇报情况,不弄清楚就写,不是找挨批评吗

  刘维闹个大红脸:“那天夜里,我是专门跑来,亲眼看的;还是打着手电,一字一字看的呀

  “大概慌慌张张,没看准这可不对。浩然老师让老官僚教育小官僚,为被压抑的正义出气。

  “奇怪…… ”

  王友清心头上的负担,已经不知不觉地卸下好多。他一边转过身,想往高台阶上走,一边用一种嘱咐又包含着教训的口吻说:“小刘,你今是领导干部了,得学会踏踏实实的工作方法。芳草地是县委的眼子,咱也得爱护它,一举一动,都得分谨慎。你看,你一个报告出了错儿,让谷县长着多大的急?又让我担多大的心?谷县长要是不慎重,听了你的,就在县委会上摊开,再向全县发个通报,这得惹多大的祸呀  刘维挺难为情,不肯动,还在那儿奇怪地盯着标语发愣。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天到底是不是因为匆忙而看错了?可是,满打自己看错了到乡里反映情况的那个张金发也看错了吗?张金发是犯了错误,被下去的干部,又是高大泉的对头,他敢马虎吗?

  饲养员刘祥端着一簸箕香料饲料?迎面走过来,笑吟吟地打招呼:“王书记,找谁哪  王友清扭过头来问:“哪个干部在家里  “村长刚回来。”

  “他到哪去刚回来呀  “到火车站接他那对象去了。

  “这会儿在家吗  “没有在村北苇坑边那个小屋哪。

   王友清招呼刘维:“走吧。咱们找找他们,再详细地问问,看看真实情况到底是个啥样子。”他瞧见刘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为了缓和一下,就又扯开闲话,“你听说了吗?朱铁汉这个大老粗,找下一个大老细的对象啦 

  刘维撅着嘴说:“我没心肠调查这种闲事儿官场、情场双十一——双失意啊!光棍节在刘维这里提前了多半个世纪。555

  王友清笑着说:“这怎么是闲事儿呢?应当关心自己同志的个人生活问题嘛。他那个对象,你可能不认识,正巧见见。有一条,你可别眼馋呀 

  刘维仍然没好气地说:“我用得上眼馋他吗  王友清说:“这倒是实话。你挑对象的条件得比朱铁汉高得多。对啦,你的对象搞到啥程度了  刘维说:“还没个影子哪。”王友清是感到清闲了,开始八卦,却又“哪壶不开提哪壶”,让小刘感到难堪了。

  王友清逗他说:“对我还保密?苏登云告诉我,你到区里开会,夜间觉不睡,写情书…… ”

  刘维脸红了你听他瞎胡扯 

王友清这会儿因为心上的石头掀了下去,变得很轻松,好像一定得把刘维的婚事来个“调查摸底”似地追问:“这儿没别人,你对我讲个实话,你正跟谁搞着哪这个可以有

刘维摇头说:“真没有…… ”这个真没有

王友清说:“有人给我走小汇报,说你跟周丽平挺靠近。”

“你不知道人家早有对象了  

“我也是这样说嘛。苏登云发现你那信封上,写的是北京什么大学……

  刘维的脸色更红了他虽然紧闭着嘴巴摇脑袋,心里边却像猫儿抓的一样发痒了.他正年轻,身担要职,肩膀头并不沉重。所以他有时间,也有心绪反复地考虑自己的对象。在县里的时候,他曾经在徐萌和小盛两个之间挑选过。后来发觉,这两个“同窗”的大学生,都没有,也不可能把他刘维放在眼里。他很痛苦了一大阵儿。既然高攀不行,只好低就所以到了梨花渡之后,他又打起周丽平的主意。他明知周丽平有对象在朝鲜前线,仍然不停止“进攻”。最近一些日子,他又自动地退了下来,把全身的兵马,又调到另一个方向的阵地上,正在猛烈地进发。正因为他吃过败仗,不仅没有取胜,还落下笑话,所以他就严守机密,连王友清这位直接领导也不肯吐出半个字来。

  王友清还想继续调查摸底”,只是说话间已经出了村口,瞧见远远的土房院门外边,高大泉的媳妇吕瑞芬,正跟推着自行车的朱铁汉说话儿,只好把追问暂停。(歇会儿吧!让小刘安生一点。)  吕瑞芬脸朝这边,先发现了区委书记,就告诉了朱铁汉。朱铁汉的自行车后架上,吊着一只小小的牛皮箱子。他满头冒汗,用帽子扇着风。这当儿,他扭转头,笑呵呵地迎接着,说:“好家伙,您这一猛子,扎下多久没到我们这儿看看? 王友清一面往跟前走,一面也陪着笑地问道:“这不是个没有人住的宅子吗?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朱铁汉说:“嘿,这地方可不简单啦,您进去准得大吃一惊。”吕瑞芬也掩饰不住喜幸的神情说:“快让王书记看看咱们的试验吧, 

  朱铁汉把车子就地一支,又接过王友清的车子靠在墙上,就头前带路往里走。

  刘维在后边。他不住地打量朱铁汉自行车上的那个乡村少见的皮箱子,似乎有点眼熟。

  朱铁汉招呼他:“刘同志,走哇

  吕瑞芬说:“看箱子新鲜吧?那是铁汉对象的 

  朱铁汉朝她挤眉弄眼地小声制止她说:“你别瞎嚷嚷,让人家听见,多不好 ”

吕瑞芬说:“哟,一个对象,大活人,还能锁到柜子里藏起来呀 

王友清听到这句话“嘿嘿”地笑了。

  他们走进了周忠暂住的小院子,他们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季节里。院子里的小屋窗前,围挤着好多人。大伙儿正参观那一盆盆翠绿的禾苗,在早晨的阳光下,这少见的颜色是那样的鲜亮耀眼。

  朱铁汉叫人们让开一点儿,把王友清和刘维引到那些禾苗跟前。

  看了一冬赤地枯枝的人,突然见到这新绿的颜色,不论什么心境,都会为之一喜真是这样。王友清也不例外。他蹲下身,用手抚着小苗的叶梢,问:“这是什么品种呀  朱铁汉说:主要的不是试验品种,是试验土壤。”“试验土壤  “有人怀疑我们这黑胶土掺沙子行不行。光用嘴说书本上报纸的经验,他们总信不住。老周忠一边养病,一边带着朱旺叔,邓三奶奶几位老人,在这儿做了个试验。

  “噢…… ”

  早来这里参观的秦方说:“村长,你们得借给我们一盆用。”朱铁汉说:“你借一盆干什么用  “晌午我们要开社员会,讨论怎么学习东方红农业社。我们也想拉沙子改土壤,让大伙看看,不比我说顶用。”

  朱铁汉说:“行,我批准了。看哪盆顺眼,你就搬吧。”他说着,又有意识地对站在一旁不吭声的一个中年人说:“就手也借给你们一盆。”

  那个中年人连忙说:“我们社还没商量改土的事儿…… ”朱铁汉咧开大嘴笑了瞧把你吓的,我不是动员你们马上就跟着东方红社的样子做。支书早就说了。你们社老庄稼把式多,诸葛亮多,他想让你们给我们提提意见。这样子,我们在头边试验着,不是更有把握吗 

  那个中年人笑了:“咱们的支书,办啥事情都比别人要周到几分。他从县里回来。一提要干这个改土的事儿,我们那社没有不摇脑袋的。你看他这一阵子猛干,真有个坚决性王友清不认识这个中年人。但是他这句话说到了王友清心里。几年来,论起组织领导农业社的工作,这位区委书记不仅是喜欢自己手下的这个支部书记,而且,这几年来,他已经不知不觉地对这个支部书记产生一种自愧不如的情绪。就拿春节前后所发生的事情来说吧,哪里像谷县长和他,在办公室里想得那么混乱呢?高大泉把一切都安排得条条是道:他看准了目标,一个一个地在实现它们;每一个目标的实现,都取得了成效。这一切,谷新民县长完全没有估计到;王友清抱着希望,也没想到高大泉干得这么圆满漂亮。

  刘维没有兴致看这一些,更不想听这一些,他有了心事,火烧火燎地难受。他急着想看看朱铁汉从火车站接来的那个对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王友清说:“咱们跟朱村长到他家里先谈谈吧。”

  朱铁汉说:“我家没人烧水喝,就到这屋里吧。”

  屋门口出现了几个老头,几个妇女,其中还有一个城市人打扮的女青年。老周忠站在他们前边,朝王友清打招呼:“二位书记,来得巧哇!这场试验今个算是成功了,正好当面汇报汇报。”

  王友清说:“光看小苗不行,要紧的是长起来以后,拿到收成。”

  周忠说:“对极啦,当初支书怕我们几个试验没把握,就请了镇上中学的陈老师给帮帮忙。人家专程跑一趟天津,把土壤都给化验了。”

  “化验的结果咋样?

  “让陈老师说吧。”

  王友清这才发现,站在人背后屋门里边的陈爱农。当陈爱农沉静地笑着从里边走出来的时候,首先使王友清旁边的刘维一喜一乐:“爱农同志,你啥时候回来的? 陈爱农很大方地回答他:“早晨才下火车。”

  王友清故意取笑说:“闹半天,铁汉同志是到车站上接你去啦  刘维心里一惊。他想起刚才在高台阶前边,大个子刘祥说的那句“村长接对象”的话,看陈爱农,又看看朱铁汉。哦,原来是没有想到。

  陈爱农没有理会这一些,只是从容地从一个笔记本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了王友清,在她那红扑扑的圆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的表情来

  朱铁汉依旧咧着嘴巴笑。

  王友清接过单子问道:“好哇化验的结果咋样呢? 陈爱农说:上边写着哪,这种土,如果掺进百分之二到三的沙土,就可以变成一种可以种植各种农作物的新土壤。”刘维的脑袋里边,一大堆问号,急速地旋转着。他的两只眼睛只顾盯着陈爱农,捕捉那上面的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所以旁边的人又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清这还想调查别人啊?。直到人们又爆起一阵大笑,他才从梦中醒过来似的;两只嫉火中烧的眼睛,又落到朱铁汉那张黑黝黝的脸上。

  周忠正得意洋洋地说:“这 我们有了双保险的依据,就能放心大胆地干了。上级也甭为我们担着一份心了。

  王友清说:“对改土的事儿,区委和县委一直都是支持的。除了这种试验化验,还得把各方面的准备工作都做好,再动手干。

  朱铁汉说:“我们今个就正式动手了。”“动手了?到哪儿运沙子“梨花渡呀

    “糟啦。”

  “怎么?  “人家那边不同意。写了个报告,跟区委声明:你们要去硬拉,就用武力…… ”

  “不会吧  “快点叫上大泉,一块儿到那儿协商协商吧。”

  当王友清带着两个乡村干部赶到离梨花渡不远的地方,正巧碰上要回村报信的刘万。

  “哎呀,铁汉,那边出事儿了 

  “真不让拉沙子  “都要打起来了 

王友清脸色都变了:“看看。我对你说,你还不相信朱铁汉说:“支书都跟他们商量好了,谁知道他们又变了卦了呢  刘维有点兴灾乐祸地说:“闲话少说,快点堵漏子去吧三个人骑上车子,飞一般奔向了彩霞河的沙滩。

 

 

 

                             高大泉出奇制胜

 

 

  沙河滩上,这会儿正是两军对峙箭拔弩张的紧要关头。梨花渡的李仪一伙,存心想闹闹事儿。这样,他们就成了敢在天门区掐大尖儿的英雄好汉,既露了脸,捞到威信,也对得住他的朋友张金发,给张金发出了一口怨气。他觉得自己是占理的,这场官司有绝对打赢的把握。所以芳草地的人要派人找两边的干部,他也不阻挡。他觉得,要是能把那个出了大风头的高大泉叫到这儿,当面撅高大泉一个对头弯,那就更痛快,更显得英雄。

  芳草地的吕春江这群人,除了急,就是气。他们折腾了一个春节,花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和时间,连跑运输抓钱的活动都停下来,投的本钱够大了。好不容易动了工,刚一开张就遇上了这样的麻烦事儿。吕春江虽然派人去找高大泉,说实话他并没有多大希望高大泉来了,对这伙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家伙,能有啥办法呢?高大泉更得注意影响讲究政策,更得吃亏让人不会找人家便宜更不会硬来。这伙人要是趁机敲竹杠,提出拉沙子要钱,那可够糟心的。闹了一阵子勤俭节约,春耕用的东西都是凑合的,把卖猪的钱和一点现金凑起来,买了大红马。眼下运输不能跑,再往外拿钱买沙子,哪能干得起呀?

  邓久宽和秦富两个人,一直躲在背风的地方抽烟,心里那股烦劲儿,真是不打一处来。

  秦富嘟囔着:“真能办这种破大家的事儿 八字没一撇儿,就这么兴师动众,把多少人力钱财都白扔了 

  邓久宽说:这是安心败家毁人

  秦富叹了口气:“你大小是个干部,跟支书总还有点老交情,不兴劝他收收心,快放咱去跑运输  邓久宽哼一声:“说啥也白费。他早把我看成是张金发了。妈的,不在这儿冻着了,我们走

  周永振瞧见邓久宽顺牲口,就朝他喊:“久宽,不要动 邓久宽说:“我先回家暖和暖和去。”

  周永振气得脸通红:“不拉上沙子,空回去?你可真做得出来。”

  李仪在那边起哄地喊起来了,“别做梦了,你们铁准得空回去,不如早早把手收回去光彩。”

  吕春江对他说:“我们等你们干部,没话跟你讲    “谁来了也不行。你当我们像芳草地的人那样,他高大泉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再霸道,也管不着梨花渡了他的官瘾再大,也甭想把手伸到这儿来 ”

  “你不要侮辱人 

  “告诉你,这还是好听的哪。他想到这耍光棍,没门儿 高二林冲着李仪插一句:“你才是个地地道道的光棍李仪峨牙瞪眼:“混蛋 

  高二林也不示弱:“你是真混蛋 ”

  “揍他!

  “来,试试, 

  吕春江赶紧推那边拉这边,把要动手的人给制止住。就在这个时候,小常胜发现,河堤上又冲来一伙子人,就小声地告诉周永振:“看,看,又调兵来了 

  朱荣接茬说:“没关系。让他们把梨花渡的大小孩子芽儿都搬来,也不怕。今个跟他们拚了!

  那边赶来的一伙子人,也都扛着铁锨。对峙的两边人都骚动了一下,紧张地警觉起来。

  那一伙人下了河堤,穿过几棵小树。这边的人们才看清,被吕春江刚刚派去的秦有力裹在里边,跟着往这边跑。接着,他们又发现,那里边还有他们最熟识的一个人李国柱。

  李国柱看到这边的情景之后,撒开了腿,一口气跑到跟前,往吕春江和李仪跟前一站,看看两边怒目相视的人:“这是咋回事儿,啊  李仪抢先说:“芳草地的人来抢我们的沙子 

  李国柱冲着他问:“你们的沙子在哪儿  李仪朝河滩一指:“在那儿 

  李国柱说:“河流堤捻,都是属于国家所有,你的嘴可真不小,吞到国家身上了  李仪说:“这地方挨着谁,就得归谁管 

  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李仪说得有理,我赞成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头戴毡帽,身穿大棉袄,腰扎蓝搭布,脚登破靴子的老头子,从人缝挤了出来。他的后边,紧紧地追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芳草地的人认识他。他给芳草地这伙积极分子留下了一辈子都难忘的印象,就在前几天,他曾经闯进东方红社正在热烈进行着的会场上,他拉住高大泉的手,痛哭流涕地说着感激的话,还要让他的小孙子给高大泉下跪,磕头认老师—— 他是团结社的“五保户”孔百千呀。他怎么会喊出这样的话,赞成胡搅蛮缠的李仪呢?真像俗语说的:“好狗护三邻,好汉护三村”吗!真的一沾到本身的丁点儿利益,就把什么公道都扔到脖子后边了吗?只有满脸发青的李仪,做出一副笑脸迎着他,大声说:“对,对,对 这位是我们梨花渡年纪最大的社员,性子最直,思想最先进。让他来说说理儿吧 

孔百千挺和气地对李仪说:“你刚才讲的,这地方挨着谁,就得归谁管,对吧 

“是呀     “我赞成你这个理儿      “他们偏偏没理搅理,要拉咱们的沙子

  “他们是谁呀?哦,是芳草地的,是在咱们天门区带头搞社会主义的这一伙呀?这我得用你李仪的理儿掂掂分量。李仪呀,你瞧见那棵老树了吗  李仪和大伙都朝沙滩中间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榆树看一眼,孔百千接着说:“那老榆树,是我爸爸年轻的时候栽的。那时候,这地方还能耕种,好几家的地都紧挨着;我跟我这孙子这么大的那一年,一场大水,河堤决了个大口子,哗哗哗,整个河水往外冲。等到大水退下去了,我家的地没影儿了,埋在沙子里,只剩下那棵树的树脑袋露在外边。唉,这可没法儿活了。那时候没有农业社嘛,谁管谁呀?我爸爸下了北外,我去拉瞎子……”李仪听得不耐烦了:“干脆点说,别人随便动这沙子行不行吧  孔百千把眼一瞪:“别人随便动?谁这么大的胆子?一点假都不掺地说,这地方是我的,姓孔!比你说的那个挨着谁,还仗义,对不对  李仪忙点头“对呀!对呀 

  孔百千说:“所以我才赞成你的讲法。”他说着,朝李仪一伙大手一挥,“你们甭管了,没你们的事儿了,让我自个儿看着我自己个儿的沙子吧。”

李仪说:“您一个人看不住,派几个跟您在这儿把守

“不用。有你说的那个理儿,谁还敢耍混蛋  “有人拉沙子,你就跟他要钱 

  “要钱?不,不。我要粮食棉花 金黄金黄的粮食,雪白雪白的棉花

  “要粮食棉花也行。

  孔百千一旋身子,冲着芳草地东方红社的人们喊:“就这么着,你们装车,拉吧 

  李仪急赤白脸地说:“得先要粮食棉花,然后再让他们拉。”孔百千说:“这个你不用管,我有打算。这会儿要,他们没有有,我也没处盛,记个帐吧。”他又冲芳草地东方红社的人们喊,“听见没有,记上帐,眼下多拉沙子,照着高大泉心里边的那个主意,把大草甸子上的胶泥地多改造点儿,改造得快一点儿。到秋后,我照帐本子跟你们要,你们还用这拉沙子的大车,把金黄金黄的粮食雪白雪白的棉花,大车载,小车拉,都给我送到天门镇国家的大仓库里去我捐献啦这都是高大泉种下的善因。

  听到这儿,人们哗一下子笑了起来。

  李仪傻了眼:“嗳嗳,你这老家伙,跟我绕的什么弯子? 孔百千说:我没绕弯子,跟梨花渡的人,还有芳草地的人,一块儿,直溜溜地奔社会主义跑哇

  人们朝他热烈地拍巴掌。

  李仪说:“这不行。这片沙滩,不是你一家的地。”一个中年人从李国柱后蹿上来说:“对。这地方原来的名字叫家坟是我们孔家的,碍不着你李家的事儿。

  李仪一见这个人是团结社的社长孔伦,就说,“是孔家的,也不是你们两家姓孔  孔伦说:“你看看那河滩挨着谁?挨着我们团结社和丰收社的。梨花渡姓孔的都在这两个社里。人家高大泉同志专门来到我们两个社,开了会征求意见。我们头儿天晚上就协商好了,碍你什么  李仪喊起来:“你胳膊肘往外扭,想拍高大泉的马屁…… ”他背后的人喊叫起来“让他拍去吧,我们不干“白拉沙子就是不行 

  李国柱冲李仪说:“你不用胡搅蛮缠,等回村咱们再算帐 他又对李仪背后的人说,“你们发疯了?不知道李仪是个啥人性?跟他瞎哄哄什么  “谁给我们办好事儿,我们就听谁的 

  “我们是自动来的,我们不能把梨花渡的东西白往外扔李国柱说:“啥叫好事儿?啥叫白往外扔?芳草地不是中国的地盘?

  李仪质问一句:“他们打了粮食,给我们拉来吗  李国柱粗脖子红脸地冲他喊:“人家是为国家多增产 人家为多增产要改造土壤!人家这是搞社会主义咱们应当帮一把你们这叫啥?他朝李仪背后的人群跟前跨了一步,“人家高大泉同志是啥思想,你们知道吗?人家不光为芳草地增产,什么也不怕地往前冲,还给咱们梨花渡打算盘。人家白天忙得没工夫,黑天赶了来,帮我们修改增产计划,给我提建议,让我也从大草甸子上拉点黑土来,掺在这边的沙地里。咱们梨花渡,多一半地都是沙土呀!不改一改,咋提高产量?人家这个主意多好。高大泉同志亲口说的,只要咱们肯干,到芳草地拉黑土去吧。哪儿土好,哪儿赶车方便,就到哪儿去拉。听听,人家这是啥风格?比比你们,这不是天上地下吗?还闹哪?别不要脸啦  吕春江马上接过来说:“欢迎梨花渡的社员到我们那儿拉土

  周永振也说:“你们干吧。所有的村都增产,国家才能富。得一块儿支援国家工业建设呀 

  李仪背后的人,大多数被这情景,被这些话给动摇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那么气势汹汹的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王友清和刘维朱铁汉三个人赶到沙滩上。几乎是同一时间里,在远远的梨花渡的大桥上,出现一辆车,车停住了,冯少怀抱着鞭杆子,张金发缩着脖子,都睁大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这儿看动静。

  有点儿发蔫的李仪,一见王友清来到,想振作一下,扯开嗓子喊:“王书记,王书记。高大泉让芳草地的人,跑这儿欺负我们来了。您得给我们做主呀 

  王友清提心吊胆地推着车子,走到人群跟前。他一边考虑能够很好地排解纠纷的办法,一边尽量和颜悦色地对大伙说不要争吵,不要争吵。怎么办合适,两边群众讨论。

  李仪喊:“反正不能让他们拉我们的沙子他们只要动手,我们可就不客气 

  朱荣也喊一句我们这是搞社会主义,区委书记也得支持

   刘维也猜测到王友清不能立刻想出一个好办法,就说:“都别吵吵,大车先回去,等领导研究一下,定了再说。”

  李国柱说:“不能空回去。芳草地的同志,装车李仪见有几个人要顺车,就朝他背后的人大喊大叫:“跟他们拚!跟他们拚了 

  他背后的人还是面面相看,谁也不动。

  跟李国柱来的社员也喊起来:

  “别听他的,我们帮着装车吧

  “快点儿,别耽误工夫了。

  孔百千老头着急地冲吕春江他们喊:“还不动手,等什么呀?干吧 干吧

  王友清说:“先不要忙…… ”

李国柱说:“这沙滩属于我们社的,我们早跟高大泉同志商量好了。干吧,没错  

这当儿,一队大车,从梨花渡那边的河堤上驶过来了。王友清问:“怎么又来车了  李国柱说:“那是团结社和丰收社的。早起高大泉就赶到我们村,帮着这两个社组织车辆,要马上动手到大草甸子里拉土去。我们社的人也正在套车。听说这边出事儿了,我就先跑来了。”

  吕春江握住李国住的手:“国柱同志,太感谢你了 李国柱说你又把话讲颠倒了,应当由我们谢你们。你们这个行动,等于又往前边吆喝我们,我们一定追你们咱们装车吧

  吕春江说:“先卸车,卸了再装。”

  卸什么呀  “支书让我们的车别空着来,顺便捎来了黑土…  ”“哎呀,这大泉哥。真是个心高得没法量的人哪!  听到这些,不要说跟李国柱来的社员,就连跟李仪来的社员,都不由得受了感动。

  李国柱说:“你们又吆喝我们了好吧。你们赶快卸车装车,我去告诉大车队,也拉上沙子,顺便给你们捎上,再去拉黑土 芳草地的社员鼓起巴掌。

  梨花渡的社员也鼓起巴掌

  这掌声,没有传到远远的水泥大桥上面。那儿一辆胶轮车上的两个人,一见这边的气势,就受了震动。

因事喝酒而睡眠少的张金发,用疑惑的神情低声向冯少怀:“这是怎么回事儿  

冯少怀痛苦地摇了摇胖脑袋,不情愿地说:估计,咱们摆的那个八卦阵,又让高大泉不费吹灰之力给破了,…… ”现在还有人天天八卦毛泽东时代,这些人都是冯张的子孙。

  “唉,唉 

  “唉…… ”唉!

  从梨花渡开出的大车,拐进沙河滩。其中一辆车的车帮上边坐着高大泉。早晨的艳丽阳光,照耀着他那张喜气洋洋青春焕发的脸。他的两只大手,很有力地比划着,正兴致勃勃地跟坐在他对面的梨花渡的支部书记和摇鞭子赶车的副社长何老正说什么最开心的话儿。

这些车停下之后,人们一齐动手,往上边装沙子。过一会儿,芳草地的大车,把从大草甸子拉来的黑土都卸下在这边的沙地里,随后又往空了的车里装起沙子。接着,两个村,三个农业社的大车,结成长长的一支队伍,拉着如金似银的沙子,从彩霞河边,浩浩荡荡地开往大草甸子上的胶泥地。东方红农业社改造土壤的斗争,就这样有声有色地开始了!王友清真是开了眼了,刘维也是草了鸡了。这就是调整好了生产关系,就能进一步地发展生产力了。

 

 

 

                               相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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