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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连载(四十)

浩然 · 2019-09-29 ·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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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第三部(七十一——八十二结束)

     质疑

 

 

  来到高台阶集会的社员们,好像经历了一场突然而来,又急速消失的大风暴。风暴过后有的喜庆异常,有的余惊不息。他们或者高高兴兴,或者勉勉强强地从这儿散开,按着队长的口头通知,议论纷纷地向各自的学习讨论的会场走去。

  朱铁汉乐得闭不住嘴巴,一边上台阶,一边悄悄地对大个子刘祥开玩笑说:“大叔,你的官瘾没过上。你们准备好的那一套有八九用不着了。

  刘祥说:“想不到闹这么一个好收场。有备无患嘛!走在他们身后的老周忠警告他们说:“我看你们还是别粗心大意吧。雨停了,云彩可是没有散呀 

  这句话给随着谷新民和王友清往门口走的高大泉听到了。他觉得,老周忠的看法很正确。目前遇到的这场风暴非同小可,虽然随机应变,减了谷新民的火力,灭了张金发气焰,斗争并没有结束。县长谷新民,是打着贯彻省里的新指示精神的旗号,来整顿农业社的,实际上是一心来砍社的。他能吃这样一点苦头,就回心转意,放弃他的打算吗?不仅不能粗心大意,还得主动进攻。

  他想到这儿,用手轻轻地在王友清的后背触动一下,故意放慢了步子。

  王友清回转头来,也放慢了步子。

高大泉见谷新民和刘维被吕春江秦恺几个人引进院子里,就开门见山地王友清:“下一步怎么安排  王友清依然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说:“得听谷县长的…… ”高大泉用警告的语气说:“这不行。要是糊糊涂徐地跟着他跑,准得犯大错误。你没见刚才那场戏  王友清无可奈何地说:“这回不是他个人的主意,是上级的指示呀。咱能不贯彻执行  

高大泉说:“应当贯彻,应当执行。可是,这得认真负责,不能马马虎虎。”

  “你又想出啥主意呢  “主意是现成的,还用想?希望你帮着我们说服谷县长,吃准省委的指示精神,按着芳草地实际情况,不偏不歪地贯彻。别顺着他准备好的框子压我们,事情就好办。”

“帮着你行。有一件,你也得小心这一回可不比往常。王友清这个名字的意义在这里显现出来,四十多年前不理解他为什么叫“王友清”,因为只看到前两部

“这个我明白。咱们走吧。”

  他们两个紧走几步,追上了谷新民,一块儿走进办公室里。正像高大泉,也包括老周忠估计的那样,县长谷新民并没有“收场”的意思。他也不可能因为张金发这么一闹腾就“收场”。进村吃了一个下马威,使他的心情更复杂了。他甚至于对那个曾经被他器重又被他遗忘了的张金发,产生一种分负疚的心理。他见王友清跟在他后边先走进办公室,而高大泉跟几个村干部在门口商量什么事情,就赶紧拍拍身边的床铺,让王友清和刘维坐到他身边来,想拐弯抹角地跟他们交换一下看法。

  他小声地对两个下级说:“你们可要保持沉着冷静的头脑,不要被一时的现象所左右呀。”

  王友清即像附和,又另有见解地应声说:“芳草地的情况比较复杂,跟红枣村不一样,是需要多加小心。”

  刘维惟恐谷新民僵旗息鼓,就极力鼓气:“不管怎么样,也得认真贯彻省里的指示精神。要不然,谷县长亲自来一趟问题都没解决,把乱子留给我们乡,咋办呢  谷新民继续说:“看来,高大泉像杨广森一样,一时没有扭过思想弯子,得花功夫做他的工作。”

  王友清小心地说:“杨广森的情况我不了解。对高大泉,我认为不能伤害他…… ”

  刘维不客气地驳斥他说:“他要定跟上级的指示顶牛,也得保护他呀?我认为这是原则问题。

  谷新民说:“还有一个人的问题,也就是那个张金发的问题,我们也得给予足够的重视。”

  王友清马上说:“不能让他翻案!

  刘维又驳斥他: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得实事求是嘛 

  谷新民最后亮出自己的底子说起来,高大泉也好,张金发也好,都有我们领导上的责任。前几年,对农业合作化进程操之过急留下了恶劣后果。高大泉忠实于领导,至今执迷不悟;张金发呢,又没有用正当手段来抵制我们的错误指示。如今,我们应当一丝不动摇地贯彻执行省里的指示,又要有分寸地承担责任,还要让高大泉和张金发,两个人都能有个正确态度。问题复杂就复杂在这里。友清你放心。我讲了,要有分寸地承担责任,决不会使县区领导再度陷入更被动的局面。还有对高大泉。我知道,你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像我对老梁同志一样。你也能看得出来,我已经把原来定好的处理他的办法,修订了。我是会爱护他们的。至于张金发,我们同样不能昧着良心,让人家把明明有冤屈的罪名背下去呀他今天,这样的不尊重领导的做法,是错误的。然而,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具体打算,就是先设法做通高大泉的工作。他是关键他一通,贯彻省委指示,还有张金发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你们两个明白我的意思吗

  还没容两个人表态,高大泉带着几个村干部,一边说着话儿,一边走了进来。谷新民只好把这个秘密的交谈中止,赶紧在脑袋里寻找能够说服高大泉的办法。他灵机一动,对刘维小声的说:“你马上叫那个邓久宽来一下,得用用这个现成的材料,好说服他们

  刘维会意,等高大泉他们进来之后,他就不声不响地走出去了。

  高大泉走到谷新民跟前说:“谷县长,支委除了姜波都来了。我们商量了一下,想马上召开一个党支部扩大会,吸收在家里的各社组重要干部参加。请您给传达省里的指示…… ”谷新民朝他微笑着,又看看跟他进来的几个人,指着空凳子说:“都坐下,都坐下。大泉同志,坐到这边来。”

  大家落了座,高大泉坐在谷新民的身边。

  谷新民和蔼可亲地对高大泉说:“我本想找你到县里去谈一次,可惜任务紧迫,来不及了。你是一个有热情有魄力有才能的好同志。这几年,你很能听领导的话,做了不少的工作。芳草地是在上边挂了号的村,你也是全县有影响的社会人物。所以,县委希望你,和在座的同志对这一次贯彻上级的指示精神,能像过去一样的忠实积极,协助县委,迅速地纠正工作中的错误。你能对我起个保证吗  所有人,包括王友清在内,听了谷新民这几句话之后,都把目光集中到高大泉的脸上。这张脸上的表情,比谷新民要自然而又平静得多。

  朱铁汉想:还是头一次,从县长嘴里,听到几句对高大泉的公道话。

  老周忠心里想:这番话,是高大泉刚才救了他的驾换来的,分量在后边那两句。

  王友清心里想谷新民不会用撤职反省的办法对待高大泉了;高大泉能有啥主意对待上级的指示呢?

  高大泉沉思片刻,回答谷新民说:“谷县长,今天在这儿聚会的同志,不论上级下级,都是党员。我要说心里话。我一定尽自己的力量,保证跟领导和同志们站在一块儿,协助县委把上级的指示贯彻好,贯彻得正确,…… ”

谷新民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那么,芳草地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呢  

高大泉说:“我对文件精神,反复想了。文件中肯定这几年的互助合作运动取得一定的成绩。我觉得,咱全县有成绩,天门区有成绩,芳草地也有成绩,…… 

  谷新民提醒他说:“今天,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纠正错误的。”高大泉继续说:“凡是错误的东西,随时都得纠正。有什么错误,就纠正什么错误;没有的话,咋纠正?……

  谷新民绷起面孔:“你认为我们没错误  高大泉说:“我是村支部书记,兼职乡里的工作。我在梨花渡乡没见到哪个领导部门有急躁冒进情绪;发展互助合作组织的工作,恰恰落在群众要求的后边,也落在了生产发展的后边。这里更没有犯命令主义。恰恰有人太求稳。总想关上大门…… ”这本书的系统很内恰。谷新民忍不住插断他的话说:“要是由着这样一些同志,敞开大门任意而行,那不更超过群众的觉悟程度,更超过干部的领导能力了吗  高大泉说:“怎么看群众的觉悟和干部能力呢?天门区自从一九五二年重点建社这三年时间,百分之七的户都入了社。没有一个社是一哄而起的。都是从互助组,有计划转成农业社的。眼下,梨花渡乡还有百分之五的农民要求人社,还没被批准。从有了互助合作组织以后,全区连续三年增产,总产量比解放初增加了两倍。这是咋来的?今年春天搞改造土壤工作,任务加重了,早春作物不光提前完成播种计划,还增加了三倍种植面积这又是咋干出来的呢?好,数据说话。

谷新民苦笑了一下:“大泉同志你太有点形而上学了。让你这么一讲上级的新指示,岂不是无的放矢,甚至于是荒谬的了?应当鼓吹你们再大撒巴掌地冒进!对不对  

高大泉不慌不忙地说:“梨花渡乡以外到底是个啥情形,我们不太清楚。梨花渡乡以内,特别是芳草地,我们最摸底。我们合作化运动开展得挺健康,没大毛病,应当得到上级的鼓励,不应当是一盆冷水 分田到户,小坎庆祝,大寨痛哭。不同人情,不同风土。一刀切下,伤筋动骨!

  谷新民的脸色有点发黄了:“大泉同志,都到了啥时候,你还说这种感情用事的话?

  “不,谷县长。您想想,我们这些人,都是靠工分吃饭的,都有一窝八口要养活,能随随便便吗?我说的这些话都是我每天都在心里掂量的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年了是在给力!实实在在!

  “你是党员,总得坚持党的下级服从上级这个原则吧?省委的话你都敢不听了  “我们当然听上级的话 

“你这态度怎么解释  “很好解释: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 组织起来》 这本著作,是不是中央的话?互助合作决议是不是中央的话?过渡时期总路线,是不是中央的话?我们哪一条没有听呢?

 “你应当先回答我:今天向你传达省委的指示,是不是上级党委的话?说呀 

  高大泉没有立即回答县长的质问,而是不慌不忙从衣兜里掏出笔记本子,翻看一下在区里那个乡村干部会上的记录,然后说:“谷县长,您看看,省委的指示很明白,首先肯定了农业互助合作运动,说是有成绩,随后才指出问题。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指示我们纠正偏差。我们梨花渡乡芳草地村的农业互助合作运动没有偏差,您来了硬要纠正,这样做能算是听中央的话吗是啊,把车开偏左了,必须右打轮。如果是正前方行驶,也要右打轮,这不是要出轨吗?  谷新民用手势打断高大泉的话:“你可真能断章取义。党委指示里强调的整顿和收缩这个词儿,你就丢到一边去了?这可太危险呢 

  “因为有偏差才要收缩,没有偏差,为什么要收缩?我们要是凭脑袋一热,顺着您这会儿的心意,来个一风吹,那才是真危险。您刚才没见到反党分子张金发的表演吧?这只不过是个信号,歪风邪气,像河里的洪水,全憋足了劲儿在里偷偷地等着哪。您只要把大堤一扒,哗的一下子,就冲出来了,就把我们都得淹了哇 

  谷新民被气得两手发抖,又不好过于发作,就大声地质问:“大泉同志,请你简单地回答我一句话:芳草地有没有问题? 高大泉说:“有问题,在反对搞社会主义的人那一边。他们总想挡道,总想倒退 

  谷新民见刘维出现在门口,从他那神情看,已经把人找来,便向高大泉拿出一张他认为最实在最没办法回避的王牌:“我问问你,你们搞的那个所谓大联社,有没有问题?超过实际可能没有呢  高大泉说:“那是按着发展生产的需要和社员要求办起来的

刚刚转回来,站在门口的刘维忍不住地喊起来了:“你快算了吧。你们这样干,遭到群众强烈反对。连你的老伙计,都受不了你命令主义,拉牛退了社。你敢说没有这事儿  

高大泉说:“矛盾总是有的。我们正做工作…… ”刘维扭头朝外边喊:“邓久宽,进来吧。看看他咋给你做工作!这个年轻的干部,应该说是官僚,做派真是不正

  正站在香椿树下等候的邓久宽,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气,应声走进办公室。

  他刚刚跟高大泉大闹一场,拉牛退出农业社以后,上边就来了新指示,既可他的心思,又证明他是完全对的。他怎么会不得意呢?他进门以后,把众人扫一眼,就冲着高大泉说:“你这回看到了吧?县长来了,县长带新指示来了,看你还瞎胡闹不? 谷新民赶忙问他:“你是不是要退社呀  邓久宽说:“我把牛都拉回家了,这还假得了  “你为什么要退社呀  “这不明摆着他们发疯,搞大联社,归大,我就是要反对。

  谷新民转头对高大泉拉着长声说:“他可不是个一般的个别人呀!一个从搞互助组就是骨干分子的人,都反对你这样冒进,而跟你分道扬铺,既说明你们的问题严重,又说明群众的觉悟程度。在这铁的事实面前,你们还有什么可以论辩的理由呢? 高大泉并不慌张,仍然平静地回答说:“邓久宽闹退社,是个别现象。因为他的思想没转过弯子。他不能退社,也不应退社

邓久宽打断了他的话你让我咋转弯子?你快点儿解散大联社,各干各的咱们就好说  

谷新民说:“你看到群众的坚定性了吧?不要再抗拒下去啦。我现在下命令:不要迟疑,先迈第一步,解散大联社 

  高大泉说:“我们更坚定,决不能解散 

邓久宽说:“你要这样,当着县长王书记的面,你们马上给我退地  

朱铁汉压着火,接过来说:退地现成咱们也马上算帐 邓久宽冲他问,“算啥帐

  朱铁汉说:“你家入社那地,一半种了秋小麦,

  一半儿压了沙子,又送进社里的肥料,前天还播了种。你把这工钱,肥料和籽种钱,全退回以后再退社!

  邓久宽喊叫起来:“你这要干什么  朱铁汉说:“这叫公平合理,社章有明文规定 

  刘维帮腔了“这不是刁难人吗  高大泉谷新民“您说,这算刁难人吗  谷新民当然懂得政策,就避开说:这个问题,以后再论。马上执行我的指示,解散大联社

  老周忠插进来说:要是这么办,一百五个民工,马上就得从工地上撤回来

  谷新民问:“什么民工这么多?

  周忠说:“治河呀!乡里跟我们要这么多呀 谷县长,治河的事芳草地耽误了吗?

  “这,这跟大联社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搞大联社,眼下正春播大忙,我们能一下子出去那么多人吗  谷新民说:“这个以后再论。第二步,凡是不合格的社,全部转成互助组。东方红农业社,可以保留;里边有愿意退社者,要允许退社,一个也不强迫。就这么办吧。”

  高大泉说:您不能下这种命令,得听听群众的意见。”邓久宽又叫喊起来:“我是群众不是?这个大联社就得散伙 不散,要我的命,也得退社”他说着,就气呼呼地走了。谷新民说大泉同志,我从这个典型里边,看到了群众的真正心愿。你们要是还坚持,群众会驳倒你那些虚构的理由,那可就不怎么光彩了。

  高大泉站起身,说:“我集合群众,你当面问问,芳草地大多数人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谷新民一摆手:“不用。我不能按你划好的方格子举动手脚。我要深入下去,直接听听他们的真心话。友清,我们马上行动吧。”

  王友清说:“让大泉给咱们带个路……时刻不忘拉上大泉,公私兼顾

谷新民使劲儿摇头:“不要。我得自己去找,才能看到听到最真实的东西  

高大泉眼看着谷新民带领无可奈何的王友清,还有特别长了精神的刘维走出办公室,几乎是无动于衷地坐下来,装上一袋烟。从打害病以后,他一直没有吸过烟了,这会儿特别想吸一袋。朱铁汉气哼哼地说:“真是个死不认输的老顽固周忠说:“我看哪,他也就剩下这么两下子,跳不起多高了。”高大泉苦笑着对朱铁汉说:“你应当满意了。要不是他一进村就碰个大钉子,这会儿,我们两个早被他宣布停职反省了。”朱铁汉说:“那到是。张金发这一口,把他咬疼了,你给他赶开了这条狗。”

高大泉沉思地说:“还得小心张金发他不会放掉这个翻案的机会,不会轻易地松开嘴。谷县长对他理不直气不壮,有可能给他开方便的大门。春江,你叫姜波同志去,马上开支委会,商量一下对策,好赶快参加社员会。只要掌握了群众,我们就不怕。”吕春江走到大门口,见刘维从西边大院子里出来,匆匆地从高台阶下边过去,追上正在那边胡同口等他的谷新民和王友清。他估计刘维是到社员会上找人的,不知道他们又要搞什么名堂。

 

 

                         碰壁

 

 

  左右为难的谷新民,急着要从困境中脱身,就改变了他的行动计划,要在芳草地停留下来,深入到群众中去。

  他对那个愁苦万分的王友清说:“别急躁,也别有畏难情绪。只要咱们用省委的指示把下边的群众发动起来,高大泉不转弯也得转。”王友清说:“想照您的那个打算做,不硬强着下命令,这里的群众可不是那么容易发动的。”

  谷新民说:“那是因为他们怕咱们没决心,也怕高大泉他们。咱们设法打开一个缺口,抓住几个坚决拥护上级新指示坚决要求退社的农民,以下工作就会势如破竹。忘了纠偏的初心了,简直是“纠正”了。纠偏变成了“偏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王友清听县长这么说,为难地摇摇头,小心地问道:“您指的那个‘缺口’,您从哪儿打开呢?

  谷新民笑笑回答:“应当先从容易做的人身上入手。我忽然想起那一年到县政府找我告状的秦富。他是老中农,加入农业社一定不情愿,一定分勉强。跟他讲明政策,他绝对会拥护。让刘维找他去,咱们到他家谈谈心。刚才连张金发都忘了,现在把秦富也想起来了,谷县长真是心机费尽!

  刘维一听马上拥护,说:“对,这个缺口最容易打开。你们等着。”

  东方红农业社的社员集中在饲养场开会。刘维挨个看一遍,都没找到秦富,赶快返回报告喜讯:“嘿,秦富已经下决心退社,都拒绝参加会议了。咱们到家里找他吧。”

  谷新民很高兴,就跟着刘维,穿过小胡同,来到秦富家。土门楼虚掩着。刘维一推,就打开了。那破扇门一响,忽见从二门里蹿出一个小伙子。

“这是秦富大伯的家吗  “啊…… 你是乡里的刘书记  

“快告诉秦富大伯,县长来拜访他。”

  “他去开会了。”

  “会场上没有他呀。”

  “那就不知道了。”

  谷新民赶紧迎上前来,打量着那个堵着门口神色不安的小伙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呀,我叫秦文吉。”

  王友清在一旁介绍说:“他是秦富的大儿子。”

  谷新民点头微笑:“我们好像见过面。”

秦文吉说:“你的记性还不赖。就是见过。那一年,东方红社要开渠,从我们家地里过。那会儿,我们还落后,单干。一家人闹起麻烦。您不是想用那个事整高大泉吗  

谷新民发现这个庄稼院的小青年很不懂礼貌那时的老百姓也是敢这样和县长说话,可是凭着他对那一次事件留下来的肤浅印象,倒觉得,这样的青年,此次应当利用一下。他想到这儿,就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有件紧要的事情。要跟你父亲当面谈谈。我们在你家等等。你去找他回来。怎么样?

  秦文吉一边往后退着,一边有点惊慌地说:“这么大的村,不好找哇…… ”

  谷新民说:“我先跟你谈谈也行,一边谈着一边等着他。”秦文吉赶忙转身。几步迈进堂屋。

  谷新民跟在后边迈门槛的时候。发现秦文吉从锅台上抓起一把大铁锁,把东屋的门“咔嚓”一下给锁上了。

  秦文吉又一个急回身,从地下抄起两只小凳子,强做笑脸地说:“屋里太闷,咱们到院子里坐吧。”

  谷新民只好退出来。

  刘维见秦文吉提着小凳子要出二门,就喊:“搁在里院吧,外院又是猪圈又是厕所的,咋呆着  秦文吉又笑笑,很勉强地把小凳子放到挨二门很近离北屋很远的地方,说:“坐吧。我是个啥也不懂的人,怕是白耽误县长的功夫。”

  谷新民和王友清坐在那两只小凳子上,刘维顺便坐在厢屋的台阶上。秦文吉就蹲在了他们的面前。

  谷新民问:“小伙子。省里下来了新的指示。听说了吗? 秦文吉说:“听了一耳朵,不太详细。”

  “你有啥想法呢  “要说想法。还能没有?我想,上边来的指示,都应当是好的

  “对。这个指示就是好。”

  “都应当让庄稼人走活路,不会让庄稼人走死路  “是这样。”

“县长,您不知道,有的人偏偏放屁,硬说来了指示要解散农业社,不管庄稼人死活,硬是要砍。我不相信有这种事儿。是不是呀,县长  

谷新民被问得倒憋一口气。一时不知道咋回答了。”王友清听了反倒放下心。

  刘维忙给县长解围:“秦文吉,你拥护不拥护解散农业社呢  秦文吉说:“这个呀,请领导放心。我是农业社和支书从阎王爷手里救出来的,我能拥护那种把天堂拆了,再钻地狱的缺德的勾当  刘维也被这不软不硬的话给堵住了。

  谷新民朝这座小康人家的院落,四下看看,又问秦文吉像你们这样的户,没入社之前,比入社以后过得好吧  “您指啥说的呢?

  “比如收入。”

  “论收入,比单干那儿少一大截。”

  “着哇。那你怎么还糊糊涂涂地说农业社好呢?是不是干部强迫的?你不要有顾虑嘛!

  “其实,这是个表面的帐。细算呢,不一样。单干那会儿,收到囤里的粮食好像不少,用种子,得从里边挖;买肥料,得从那里灌;交公粮,得从那里边往外扒,…… 几下里这么一拆散,最后剩下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转一圈一比,还是入了社收入增加了。

  “那是因为你们地多呀。要是照今年这样,压土地股子分红,就侵犯你们的利益了。”

  “不,谷县长。我们劳力也不少我们两口子,我三兄弟。我爸爸,四个整劳力。还有我妈。大秋麦月也能做点轻活挣工分。照这样改下去,我们不光吃不了亏,还得占便宜哪

  “不见得吧?过惯了这样一个小日子,各种活动都集体了,你们不觉得不自由吗  秦文吉刚要回答,只听得北屋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刘维抽身站起:“屋里什么响  秦文吉也慌张地站起:“啊。是我家那个贪馋的猫,闻着啥味儿了

  屋里又复于平静。众人听一阵儿,再没有什么声音。就又恢复了常态,接着谈话。

  谷新民追问秦文吉:“你说说,入农业社,你们自由吗? 秦文吉下意识地朝北屋的窗户看一眼,说:“啥叫自由呢?比如说我妈,过去没入社,她都抱了孙子,我爸爸说打就打她一顿。我也打过我们那口子…… ”

  “这是村里有人急着办农业社影响的呀!

  “对对村里办起农业社,明明是活路,我妈不愿意走,我也不愿意走,都听我爸爸的,我爸爸就打我妈;我呢,也让他着,连车带人,都掉到彩霞河里,险些丧了命。提起这个来呀,我真恨我爸爸

  忽然,北房东屋里又传出响声。

  刘维悄悄地站了起来,几步跨到窗前,从玻璃窗朝里看一眼,就大惊失色地叫喊起来哎呀。不得了啦看,浩然老师把人物调配的多好!各司其职。

  秦文吉地站起,扑过来拉刘维。

  谷新民早对那里边有疑心,见此光景,也不顾什么身份,就奔过去,在刘维探视过的地方,往屋里一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了。

  屋子里不仅有人,而且有两个。一个是小算盘秦富。他两只手抱着脑袋,缩在炕里边的墙角,两只恐惧的眼睛。盯着地下。地下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她两只手端着一只盛着棒子粥的盆子,那盆里的粥,冒着腾腾的热气儿。她两只冒着怒火的眼睛,盯着小算盘,拉出一个要把手里的热粥盆朝小算盘的头上投去的架式。

  谷新民赶忙喊:“秦富大爷,快跑出来 

  萎缩到墙角的小算盘一条腿伸开,想挪动一下。

  那老太太吼地一声:“你敢动!你动一下,我就让你不死脱一层皮 

  谷新民又喊:“别怕,我是县长,我给你做主。出来吧!那老太太把手里的盆子朝高处举起:“不许说话 秦富又使劲儿缩,像要挤到墙窟窿里去。

  谷新民从那情景看出来,如果硬让秦富行动,那个已经失去理智的老太太很可能把一盆子热粥投到秦富的头上。那可太危险了。他慌忙转身喊叫:“友清,刘维。快去开门。快救人秦文吉地一下跳到堂屋门口,抄起靠在墙上的一把铁锹,朝要迈步的刘维瞪起眼珠子:“你敢动 我就拚了!

  刘维被吓得急忙倒退了两步。

谷新民又回到窗前,对那个老太太说:“老大娘,你出来,咱们谈谈好不好呀  

文庆妈两手端着盆子,一动不动。

  谷新民说:“你这样做,是侵犯人权的 

  文庆妈还是不动一下。

 谷新民说:“你有啥条件,提出来。我答应,行不行? 文庆妈终于开口了:“我啥也不懂,反正我不散社谷新民说:“你别这么硬逼别人嘛。秦富大爷啥意见? 文庆妈又举起粥盆:“我看你说话  秦富两眼盯着粥盆,不敢开口。

  谷新民有点火了:“你这老太太这样不讲道理,我要用法律制裁你秦富大爷,别怕。说话呀

  秦富看着那冒热气地粥盆,两只抱脑袋的手往下一移,捂住眼睛和嘴巴,“呜呜”地哭起来了。唉,当年小说要是能够全部发表,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啊。第三四部精彩纷呈。

  文庆妈无动于衷,依旧怒视着他。

  谷新民同情地心里一酸:“秦富大爷。别难过,你有啥要求,我一定帮你 

  秦富哭着说:“我我也不想散社……

  一直在旁边观看的王友清。对这里的情形早就弄明白。到了这步上,他得给县长台阶下。他扯扯谷新民的袖口。小声说:“咱们走吧。”

  谷新民气扑扑地往外走着。连声说:“真野蛮 真野蛮 这边院子里的情形。惊慌了西院的富农冯少怀和紫茄子。他俩站在墙根听了听。冯少怀听到谷新民被王友清拖出二门,他也追到自己家的二门外边。

  那边院子里的王友清对谷新民说:“这老太太的根底我知道,她给男人当了一辈子应声虫。如今都成了这样。别的人呢?我看,这个村的压缩任务,不大好完成了…… ”

  谷新民说:“你又泄气。不完成任务,咱们怎么向上交待? “那就如实地反映嘛

  “你想得太简单了 

  冯少怀听到两个人一边说。一边移到临街的门楼那边,也追到自己家的大车门口。他把耳朵贴在门缝。听外边的动声。  一片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西边传过来。

  冯少怀赶紧往墙根靠靠。

  从西边过来的。是刚从会场上跑回来的秦文庆和赵玉娥。接着。邻家院里响起少有的欢笑声。

  秦文庆说:“刘维一到会场上找我爸爸。我真有点不放心了。”

  赵玉娥说:“你用那么胆小。我不把家里安排好了。能那么踏实?”秦吉说:“我刚把屋门打开,让妈端粥送进去,谁想到他们闯进来呀 

  文庆妈说:“要不看他是县长,我敢把粥盆往他头上扣几个人又一起哈哈大笑。

  秦文庆说:“别看他碰了一鼻子灰,不会死心。 

屋里的小算盘喊道:“我死心了。把我放出来吧。我好找点活干呀 

  一脸怒气的谷新民一肚子不安的王友清。还有一路上骂骂咧咧的刘维,没有见到秦家那热闹场面,也没有听到他们那胜利的笑声。他们已经出了小胡同。来到后街。

  王友清试探地问:“咱们咋办呀  刘维见谷新民不回答,就说:“先吃饭,吃饱了再干。我不信。芳草地就是他的铁板一块,连个缺口都打不开 

  前边,一个满脸汗水,呼呼喘气的人迎面走来。他发现这几个人以后。想停住又想拐弯躲开。可能觉得这都不行,就往墙边上靠靠,想打个招呼走过去。

  “王书记你们来了  “哦,刘万。你到哪去了  “到红枣村拉棉花种……

  “拉回来了  “咳,别提了……我把大花牛,给他们留下,让他们种地,自己走回来的。这件事是我私自做的主,得跟支书汇报汇报。回头见吧

  谷新民听王友清跟刘万打招呼,听到大花牛。心里一动。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情。就叫住刘万:“你是东方红社的? “是呀, 

  “你那年拉着大花牛入社的  “是呀。”

  “你当时很痛苦,是吧  “咋说呢  “不用难为情。我对你印象很深,常常想起。你当时不愿意入社,又没办法,把自己的牛交给农业社的时候,痛苦地哭了。对不对?

  “唉。谷县长。要说难受。咋不难受?我就是因为当初一时认不清道儿,舍不得拉牛入社,听了那个发家竞赛的鬼说,给害得家败人亡 回想起这事儿,我不哭。还能笑呀现在的谷县长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是哭笑不得吧?

  谷新民又撞了一鼻子灰,推了推眼镜,使劲地叹了口气。他已经认识到。自己被堵截到一个进退维谷的绝路上,比小算盘秦富被堵在坑头墙角的境地还要危险得多。他悄悄地对王友清说:“这种情形,在这个村贯彻省委指示,得费一番苦功。我们不能被这么一小村拴住手足。今天下午再看看动向,如果希望不大,就跟高大泉交待一下,留下刘维在这儿督促着,咱俩傍晚,或是明天起早离开,到其他村走走。只要周围所有的村都跑到前边,他们芳草地动也得动,不动也得动。即使高大泉顽固不化,只剩下个别村,我们也好对付,也好跟上边交待。你看如何? 王友清巴不得听到这句话,连连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

刘维乍一听这主意,心里有点不高兴,又一想,谷新民走后,他可以比较自由地找张金发邓久宽这样一些人,串通起来,创造一些条件,给收缩散社开开路子,县长再转来,工作要好开展了。自己也算明明显显地立了一个大功。他想到这儿。也就同意了谷新民马上就走的主意。

 

 

 

 

                              蠢蠢欲动

 

 

  紫茄子急赤白脸地拽着冯少怀的袖口,说:“百岁他爸爸,你快到屋里猫着去吧,可别到外边招惹是非了

  冯少怀一边打着坠儿,掰着女人的手,一边说:“你不用怕,这一回,高大泉铁准地垮台了。没错儿 

  “都到了这一步,你还做梦 

  “到了哪一步?早上金发传说的消息,是真的呀!你没见谷县长都来了?上边那个指示,他是非贯下来不可的 “高大泉能让他解散农业社?没门儿 

  “他当然得抵抗一下子,他呀,肩头太小,抗不住;越抗,越倒霉。谷县长一定得把这块石头搬开。

“那就等着。等把姓高的搬开再露面。这时候你别去掺和。”

“事在人为,得有人捧场。这回张金发真的抓住理儿了。只要他不软,咬住谷县长不撒嘴,就能够大功告成。农业社一垮台,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那就让张金发去干。你别伸头 

  “我得给张金发鼓鼓气儿。刚才,还有早上。我那会儿对形势没有看清,真有点儿对不住他。”

  紫茄子听男人这么说,虽然松开了手,仍然因为拿不定主意,心里挺害怕。这几年,村里一场又一场的风雹大雨,把她给吓怕了。如今,不光村里那些积极分子一天比一天厉害,连冯家院都有了喜生和兰妮这两块病,不忍着点儿,真能够闹个家败人亡呀她要是硬不让男人迈脚步,又怕错过时机,以后再没有这样能够翻过身来的日子。

  冯少怀心里的鬼点子比他的女人多。早上张金发给他透露消息的时候,他没有全信,所以嘴上顺着张金发说,实际心里打好主意,要往后缩,不见兔子不撤鹰。刚才他到高台阶上亲眼看到了谷新民真的来下达指示,来砍农业社,他那埋在心里的仇恨和复仇的欲望又烧了起来。他还看出,张金发这回要孤注一掷,要脱光了屁股大干,顺风顺势,有理有利,有八九能够来个趁火打劫,把丢失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捞回来。张金发的官司打得翻了案子,冯少怀就可以跟在后边翻过来,所以冯少怀得扶张金发一把;就算张金发这一回又把官司打输了,也不能袖手旁观,免得得罪了张金发。他定这个主意,女人一手,他就往外走。紫茄子追上两步,小声嘱咐:“你可要多长几只眼,小心点儿。”

  冯少怀说:“放心。我不直接跟他碰头儿。我去找小学校的于老师,让他找张金发。把话传过去,一个样儿。”

  紫茄子打开黑大门,冯少怀蹿出来,跨过没有行人的街道,进了南边的菜园子,绕着弯儿奔向了小学校。

  事有凑巧,这当儿,张金发正在小学校于宝宗的宿舍里。张金发虽然在高台阶前一上阵,就让高大泉给杀下来了,可是,他不仅没有认为这是失败,倒是个胜利。一九五三年也是下着小雨那一天,他张金发被高大泉从三合顺粮店抓到区公所,高大泉是什么架势?王友清是什么态度?谷新民是什么说法?那会儿,张金发在他们眼里是一个偷吃了人家小鸡而被捕捉住的黄鼠狼一般。他头也不能抬地任凭高大泉训斥王友清咒骂,谷新民发脾气。等到冬天,粮食统购统销一实行,张金发他们的粮食案子一犯,高大泉王友清,还有谷新民,对他张金发更凶更狠。张金发不要说还嘴搅理,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敢说,就在那个被开除党藉的决定上,颤颤抖抖地签下了姓名。再看看今天吧!张金发在高台阶那个大庭广众的地方,敢于跟县长谷新民喊冤叫屈,敢跟区委书记王友清讨债算帐,敢跟对手高大泉说理争辩。而谷新民被吓得面色苍白,王友清被问得张口结舌,高大泉虽然不肯轻易服输,喊叫几句,最后也只能拉过冯少怀出口气,就慌慌张张地掉转马头,败下阵去。这一切不都是说明时局已经起了变化吗?想起了新闻报道的倾向性,想起了战役以后双方统计战况的数字,都是给自己一方鼓气的。

  张金发像个鬼魂儿似地紧紧盯住三个县乡的干部,把他们的每一个行动,都看在眼里,用心地掂量。谷新民碰了钉子之后,不再开大会,而是改成走家串户,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张金发还没有弄清;但是,谷新民这会儿的脾气脉窝,他是摸到了。他要来个一不做,二不休,乘胜前进,朝三个干部穷追猛赶,决不能放松一步。

  冯少怀来到窗户前边,正听到张金发跟于宝宗两个人商量一个新对策。

  “于老师,你不用害怕。这一回,我张金发一定是时来运转了。”

  “我也看到一点迹象。可是,谷县长是威风凛凛地来的,怎么雷声很大,雨点很小呢  “别急。我要帮他行云布雨。你等着看电闪雷鸣沟满壕平吧!

“不错。省里的指示,就是方针政策,他不敢僵旗息鼓。

“那是肯定的。就为了给他们加加油,我来求求你于老师。

  “说吧。只要我能做的,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你得帮我告状申冤 ”

  “让我去找谷县长吗?

 “不,我只求用用你的笔杆子,帮我写一份控告状纸。把这几年高大泉怎么迫害我,怎么欺压老百姓,写个明明白白,越厉害越好

  “这好办。我这几年一直没有间断日记。高大泉的罪恶,都记得很清楚。”

  “那就马上写。写成两份儿,一份交给谷新民,一份我要往上送。听说地委工作组就要下来调查梁海山的问题,我得赶到前边去。”

  冯少怀听到这儿,心里打个沉,就一推门,进了屋。张金发见他一脸的晦气,就说:少怀,打起精神来,别像出了的鸡巴,蔫头耷脑的样子'

  冯少怀假惺惺地说:“你看看,那会儿在高台阶上,他们没缝下蛆,硬把我给揪住了…… 我是个被家贼外鬼缠着的人,不说一两句真的,也不行呀 

  张金发一摆手说:“你还给我解释这个干啥?这几年,咱俩给拴到一条绳儿上了,是同生死的交情,是我不知你,还是你不知我?如今咱们熬到头儿了,同心协力地干一家伙,这才是要紧的事儿。”

  冯少怀挺感激地点点头,说:“你在高台阶前那么一闹腾,我也看出乾坤已转,理儿跑到你这一边儿了。越这样,越得小心从事。”

  张金发说:“我看透了,死活就在这一遭儿—— 闹好了,我立刻就从鬼变成人;闹不好,我就得永辈子当个屈死鬼。我还怕啥呢?

  冯少怀说:也不能来个破罐子破摔,要捡有把握的办法使。你想想,高大泉那伙子,连省里的指示都不怕,多厉害的对手 

  张金发哼一声:“姓高的才破罐子破摔哪!他不怕,谷县长可:又怕省里的指示贯不下去,又怕我 

    “对。他怕我告他,告他不执行上级指示,闹个梁海山的下场,怕我把他这几年干的错事儿都抖落出来,比梁海山还得丢脸。我来找于老师,写个状子,明告高大泉,实告他们县里领导,他要是害了怕,马上由着我的性子办,更省事儿;要是吓不住他,状子到了上边,也得给我主持公道。”

  于宝宗在一旁说:“谷县长是一位有学问头脑灵活的人,只要咱们把材料写得条条是道,无可辩驳,他决不会逆风行事,造成他自己的被动。

  冯少怀想了想,觉得张金发这个主意不错,当着面儿跟谷县长告状,说得清楚,也防备了四周的耳目,招惹高大泉一伙从中捣乱。他说:“我赞成你这样做。我专门找你来,有一句话;最好缠住谷新民,别让他从芳草地溜走。”

  张金发说:“他走不了。芳草地的事儿,在上边是挂着号的,是黑是白,他不弄个结果拿到手,没法往上交待,能空着手走吗  冯少怀说:“你刚才不是讲,他害怕了吗  “没错!

  “那就再给他捅点事儿,吓吓他 

  “拿啥事儿吓他呢  冯少怀眨巴着眼说:“你一村之长都当过,还想不出这么一点办法?你刚才说,他怕你告他。你告他啥呢?是他亲手把你害到这一步吗?你想想,边追查起来,只要他往梁海山和高大泉身上一推,就洗干净了。他要是有这么一个主意,你写状子也罢,当面吵吵也罢,都不会让他真动心。得设法儿给他身上扣个责任—— 他要是不马上把芳草地的案子翻过来,他就能犯错误,就得丢了官帽子。到了这一步,他才会把你的状子当一个大事儿,才会真地拼了命给你帮忙。

  张金发觉着冯少怀这番意思很有道理。可是一时又想不出一个能够给谷新民加点罪,再把谷新民吓一吓的巧妙办法。这当儿,远远的街上,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响。

  冯少怀说:“糟了,谷县长要走  张金发抽身站起:“他走?我就躺在汽车轴辘底下 ”冯少怀一拍大腿说:“对,要是闹出人命,非把他的胆子吓破不可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在张金发的心里掠过。他立刻想起一个分巧妙又分高超的主意,拔腿就往外跑。

  雨一停,困在家里的孩子和老人,都来到街上。好多门口都有一群俩一伙的说笑的人。那辆停在高台阶下边的汽车并没有动窝,只是一个淘气的小学生,按了一下喇叭,把好多没事的人都给招引过来。

  张金发看到这情形,放下心。可是他的脑瓜子里还在翻腾冯少怀说的那句话:“要是出了人命,非把他的胆子吓破不可”。怎么能够让芳草地闹出一场人命关天的事儿呢?张金发是不能干那种杀人的勾当的。他从来没有杀过人,遭受到的灾难,也没有逼得他走到杀人的地步;他当过干部,更懂得杀人偿命的道理,那可不是好玩的。

  有几个人从他身边匆匆地走过。

  一个说:“邓久宽这小子,真是一点儿良心也没有;他跟支书把仇疙瘩系那么紧,真让人没有想到 

  另一个说:“他当着谷县长的面,一口咬定要退社,还骂大联社,说搞大联社是害人。他把几个干部撅得够呛  “他这样干,不得人心。”“就是,连他媳妇都跟他吵开了“他要真退社,肥料种子工钱又赔不起。我看他也够难受的 

  “活该他找死嘛 

  张金发跟在两个人的后边,听到这儿,就见秦恺从对面走过来。

  那两个人拦住秦恺:

  “副社长,饲养场打起架来了 

  “你快去看看吧 

  秦恺也没顾细间,跟上他们就跑。

张金发心想:看看去,只要有个空子就他妈的钻呀

 

 

                                  满腹怒气

 

 

 饲养场里正吵架,吵架的双方,一个是邓久宽,一个是临时协助大个子刘祥喂牲口的秦有力。

  邓久宽手黑提着一个荆条筐子。那筐上的背,是用从旧鞋上拆下来的纳着针线的鞋帮,两端穿了眼儿,又串上绳子代替的。他理直气壮地到这儿装谷草,要弄回去喂他那个小黄牛。秦有力手里提着一把给牲口梳理皮毛的铁梳子,张着两只胳膊护着装草的棚子,不让邓久宽过去。

  邓久宽脸红脖子粗地质问他:“你凭什么不让我用草?“这是大联社集体的…… ”

  “哼,集体的东西,有你啥?你是出了力了,还是投了资了?你有脸,你说呀 

“唉,久宽,你问对了。像我这样一个对农业社没有没有投资,压根儿没有为积累这样大的财产花心血受熬煎,我都心眼里爱惜它,怕它受损失,更怕它散了。可你呢?你倒不心疼,还来退社拆台,安心要败坏了它。你说说,咱俩谁对呢? 

“你是到这儿找便宜的,你甭捡好听的说 

  “不错,我看到农业社有便宜,我什么也不顾,要跟大伙儿走社会主义道儿,我一辈子也不会动摇。你呢?你受穷那会儿,也是为了有好处,才入社的呀!你这会儿啥样?你把便宜找到手了,立刻就变了心 

  “你放屁

  “骂人算啥本事了讲道理呀 

  邓久宽吼叫一声:“你滚开

  秦有力不示弱这是大伙儿交我管的我得保护。你敢抢是怎儿着?

  邓久宽火了,扑上前去要动手。

  从后边赶过来的大个子刘祥拦住了他:“久宽,你这是干啥?

  邓久宽又朝刘祥瞪眼:“你说干啥?你们上上下下搭好了窝,要欺负我?我跟你们拚了 

  刘祥说:“久宽呀,你咋变得这样了?说句老话,人不能不讲良心呀

  “谁没有良心  “众人眼睛是杆秤,都约得出来。你别往水深的地方迈脚了,危险哪 

  “少来这一套,我今儿个非装草不行,看你们都把我咋样? “装点草可以,得说清楚。这是照顾你,也是团结你…… ”“算了吧,你们就想逼死我,才趁心哪。”

 刘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呀,鬼迷心窍了,有你后悔的那一天。”他又转身对秦有力说:“给他装点儿,不把牛饿坏了,也是大伙儿的损失。

  秦有力说:“好不容易铡点碎草,夜里还等用哪。那边有没铡的乱谷草,装点还不行?一个牛,又闲着不干正事儿,好歹地吃点儿得了。”

  邓久宽说打发要饭花子哪?我不要  刘祥从他手扯过筐子:“别这样。你家又没槽碎的牛也不好吃。那烂谷草,只是没铡,挺好的。

  邓久宽虽然生气发火,还是急着要草,就撅着嘴,不吭声;等刘祥把筐子装满,提过来,又帮他把胳膊穿进背襻里,就嘟嘟囔囔地往外走;到了大门口,又转回头来,发泄一句:“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有你们哭的那一天 

  气鼓鼓的秦有力在后边说了一句:“久宽,你要是不把小黄牛牵回来,再喂草,自己想办法吧,…… ”

邓久宽转身冲他翻白眼说:“想啥办法?没有草我就来这儿弄,你管不着  

秦有力说:“再来弄,一根儿也不行 

  邓久宽把眼珠子一瞪:“你敢不让我弄草,我一把火烧了它 

迎面进来的秦恺听到这句话,也挺不高兴地说:“久宽,你这话可不对。这草是几个社集中到这儿的,不要说你把牛拉回家了,就是喂集体的牲口,从这儿领草料,也得由干部打条子……”邓久宽又冲秦恺吼叫起来:“你们是不是想逼死我呀? 秦恺说:“久宽,你这话更昧了良心。大伙瞧着你往死路走,都拉你,你乱咬一气,不认识好人了 

 邓久宽把两条胳膊从背襻里一抽,那筐子澎地一声落到地上;他手提筐沿儿一翻个儿,又哗啦哗啦地把里边的草都抖落到地上;提起筐裸儿,扭头就走。

  秦恺刘祥和秦有力都被气得脸色发白。他们面面相觑,半晌不知说啥好。

  站在远处观望的张金发见邓久宽过来,就故意献殷勤:“久宽,别老生气,把身子气坏了值得多。

邓久宽说:“太欺负人了

  张金发压着声:“唉,依我说,你不如把牛拉回来,忍了得了。 

邓久宽把眼一瞪:“敢把我怎么样  “往后给你穿上小鞋,你那脚受得了  

邓久宽“哼”了一声,气冲冲地走了。

  张金发冲他背后,凶残地咬了咬牙。张金发情绪变迁路线图:心里有坎面上平肚子里长牙凶残地咬了咬牙这回是图穷匕首见了

  邓久宽空手回到家,坐在炕上,死命地抽烟。外边喊叫声传来,他不管媳妇和儿子提着水桶往外跑,他也不问,只是一袋接着一袋的抽烟。

  饿着肚子的小黄牛,在窗外边哞哞”地叫着。

  邓久宽开头故意装着不听,可是,听几声之后,心里就受不住了。他对儿子说:“黑牛,赶快到地里找一筐子干柴禾烂草去。”黑牛说:“我还做功课哪。再说,刚下了雨,到哪找能吃的东西  “这牛就等着饿死了?

  “谁让你拉回来的  邓久宽被堵了一句,想骂儿子,又咽下去了。他站起身,撩着门帘,对媳妇说:“你帮帮手,咱用树枝子搭个小棚子。”郑素芝说:“你没见我做饭吗  “这牛就让雨淋着了  “怕淋着,你就拉回饲养场去

  邓久宽再也忍不住了,就抓住这茬口,骂儿子,训媳妇,不管不顾,什么话都往外喊叫。

  小黑牛的功课没做完,就给气跑了。

 郑素芝的饭没做熟,也躲开了他。

  邓久宽今儿个气不打一处来。老婆孩子都走掉,他再没有发泄的对象,就冲着牛发火。

  失群的小黄牛,被孤零零地拴在窗前的露天地。草不想吃,水不想喝,扬着脖子睁着两只充满哀愁的圆眼睛,一声接一声地哞哞”地叫着。

  邓久宽苦苦地想着:高大泉为什么这样狠心这样死心?他不听乡总书记的话,不听县长的话,连省里领导的话也不听了,一心要胡闹,要搞他的那个“归堆”的大联社,要拉扯一些赤手空拳的穷光蛋来摘枣子吃酱看样子,这一回又得由着他折腾了。到底咋办呢?庄稼人得种地,地要回来,那些成本可归还不起。就算归还得起,就这么一头小牛,要啥工具也没有,可咋种地呀全得马上想办法,要不然,准让别人笑话,也得白闹一年,又得受穷。对,找个能说话的人,聊聊天,让人家给拿个主意。

  邓久宽首先想到了小算盘秦富。秦富是个过庄稼日子的人,定会给他出点主意。

  文庆妈袍着孙子,坐在二门口,一见邓久宽进来,就鼻子不鼻子,脸不是脸地说:“他爷爷没在家往后啊,他也别拉扯你,你也别拉扯他了!

  邓久宽闹了一鼻子灰,挺恼火,转身往外走。他走到哪儿去呢?他想到了邓三奶奶。不管啥样,总是亲的己的,会心疼他。邓三奶奶正在街上跟几个老太太热热闹闹地说话儿,一见邓久宽奔过来,就皱起眉头瞪起眼睛你还有脸见我?你算把人丢尽了。这一回,你才当上了那个百分之一 

邓久宽被闹个倒憋气,赶忙拐弯儿。他到哪儿去呢?他左想右想,想到了他的亲家。对,到镇上走走,他们耳目灵通,或许能给邓久宽指指路。

 

 

 

 

   默契

 

 

  张金发在高台阶前边,本来打定一个要吓唬吓唬谷新民的好主意,见到邓久宽在饲养场跟那几个人吵架的事儿以后,一个新的念头,突然从他那充满仇恨和杀气的心里冒了出来。他马上绕个弯子,直奔地主歪嘴子那两间半坍塌的屋子前边。歪嘴子正在窗下边修理他的破锅。他的手动着,心也翻腾着。他已经感到村子事里发生了严重情况,没有人对他说,也就不知底细,只能先缩着,等着听出点门路,才敢活动。他见张金发兴致勃勃地走来,不免有点惊异,想起上午在地里跟张金发相遇的时候,他们说的那些话,他看得出来,张金发对他挺生气,心里一定系了疙瘩;觉得应当抓这个空隙,向张金发表白表白,解除误会,免得日后,张金发真的重新上台,对他有所忌恨,失掉这个靠山。于是,他赶忙站起来,笑脸相迎:“金发,我心里正想念着你呢……

  张金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一声不吭,把他拉进黑暗的小屋。

  歪嘴子提心吊胆地跟了进来,大腿直哆嗦。

  “告诉你,我张金发马子就要翻过来 

  “是吗  “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当芳草地的一村之长,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真的?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你要有良心?得像死去的范大哥一样,助我一臂之力,别总等着吃现成的炒黄豆

  “有啥事儿,你说吧。”

  张金发把省委下达的新指示,谷新民前来砍社,以及全县到处散社等等的情景,一五一地向歪嘴子说了一遍。

  歪嘴子听了,不光大腿,连心都颤起来了:“我的老爷,真熬到这一步了?我早知道你垮不了,你有出头之日…… ”张金发说:“如今,得加把劲儿,给高大泉造点条件,把他的嘴封住,也吓吓谷新民,大功就能告成 ”

“我能干啥  

“你自已想嘛。人家范大哥,忠心效国,为我,也为你,命都不顾。你学他。”

  “是呀。我永远忘不了他。他是真正的英雄好汉。清明节那天还偷偷地给他上坟去了…… ”

  张金发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歪嘴子的脸问啊,你还真有点良心哪  歪嘴子得意地说:“金发我对你说吧,你和老范对我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忘不了,死到阴曹地府,转生来世也忘不了“你还给他烧香了吧  “不光烧了香,还做了一碗饺子,给他上个供…… ”张金发的脸色一变,说:“哎呀,你可惹了大祸呀!”歪嘴子一哆嗦:“咋啦?有人看见我了  “他们过后瞧见纸灰了。昨晚上,我家巧桂,跟几个团员,还嘀咕,要追查哪 

“啊…… 反正纸化了灰,我死不承认,他们也没办法。

“对,查到身上,你就来个鱼不张嘴儿。往后哇,别干这种不顶用的事儿。你有那几张纸,还不如扔到他们大联社的草垛上去哪 

  “放火? 

  “这才对得住我,对得住老范,也对得住你。为咱们大伙儿报了仇嘛

歪嘴子盯着张金发那张阴险的脸孔,立刻明白了:“我的妈,要是犯了事呢  

张金发哈哈地笑了 “你害什么怕呀。我不是指使你干这个的。我是打个比方。”

  歪嘴子被他笑得挺不好意思,就咬牙切齿地说:“金发你别把我当成软骨头。”

  张金发说:“这我知道。你能不忘范克明,给他烧香上供,不光说明你是个讲义气的人,证明我没把你看错,也说明你是有勇气的人,清明节的前几天,我就想给老范的坟上添几锨新土。我就没敢动手嘛。”

  歪嘴子继续感慨地说:“我是想,办啥事儿都得讲实效。真对你成事有好处,我啥事儿都敢。奔七的人了,老朽了,还有几年活头呢  张金发故意冷漠地说:“刚才邓久宽跟他们那伙人吵了架,喊叫着要烧草垛。我就想,草垛一着,牲口也得烧死。那时候,高大泉不进狱才怪 

  “烧死牲口,高大泉能进大狱  “当然啦:省里有指示,让他压缩农业社,他不光不听,还往大发展,把全村一半牲口都归了堆儿。要是一把火烧了,我的天,高大泉的罪得多大呀

  歪嘴子低下头,好长时间没有吭声。可是,他那对共产党对社会主义对芳草地积极分子们满腹仇恨,全都在紧紧地压盖之下翻了上来。从他老太爷那辈子起,就是这大草甸子上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一代一代传到他手,竟然哗啦一下子败了家。从那砖屋瓦舍的高台阶,被赶进这两间不隔风雨的茅草房;从指手无边的土地,变成小小的一块;从使奴唤脾,变成让当年的小半活像囚犯一样对待…… 这深仇大恨,他能忘吗?芳草地的人对歪嘴子逼死多条人命,没有得到清算,只是因为没有直接人命,就放回来,心里不服。只是碍于政策是给房给地。他自己老了,下一代咋过?于宝宗起山好好念书,将来上大学,连你于宝宗都念不起,一个被打倒的地主,能供养一个上大学的人吗?范克明让起山积极点儿,到外边找个事儿做,熬个官当,连你范克明隐姓埋名,都断送了性命,一个明牌的地主儿子,共产党能抬举他吗?歪嘴子想,只要变天,才是他的后代的出路;从几天的世道的变化看,共产党自己不变,谁也没有力量把他们推倒了。他想,如今,共产党的省里下来条令,要往回退,这证明要变天,应当顺着劲儿,推上一把,不能光等死。省里的天太小,空间是要时间换的。歪嘴子等不到那一天了

  歪嘴子想到这儿,下狠心地一跺脚,说:“这回,命不要了,我也得成全你。给范大哥,给我们大伙儿报仇保住你,我们起山了有出头之日。”他说着,还挤下几滴眼泪。

  张金发对他的这一片赤诚,也很感动,却故意装傻充愣地说:“你的心意我知道了,领情了。就老老实实地在家等着吧。邓久宽那小子说话要是算数,咱们就得了胜利。就怕他放个屁,拉倒呀!

  歪嘴子也知道张金发这句话的意思,就说:“你不用挂着我,我会小心的。”还真是默契,俩人私下讲话,就像当着别人的面一样。

两个人又嘀咕了一阵闲话儿,张金发溜出小黑屋。他想:那件事儿只有歪嘴子能干,也只有歪嘴书肯干;但不能说得太露,还是心照不宣,免得留下后患;那件事儿歪嘴子有胆子干,更好;说了空话,我也有办法吓坏谷新民,让他脱不了身;歪嘴子干成功了,更好,露了馅,我也能推个一干二净。他想:天赐良机到门口,这回非捞个胜利结局誓死不休!

 

 

 

                           寸步不让

 

 

  高大泉和几个支部委员分头到临时作业队参加讨论会。他们把省里的新指示,逐条逐句地做了传达,又按照他们的理解,跟芳草地的情况,逐条逐句地做了对照。他们还启发社员重温了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和“一化三改”的意义。大多数社员被搅乱的心情渐渐地稳定下来。当刘维奔到每个会场喊支委回高台阶汇报的时候,都有不少的人理直气壮地给他们鼓劲儿了:“跟县长说,省里的指示,是纠偏差的,咱们芳草地没啥偏差

  “对啦有病才吃药,咱没病。

  “农业社不能散,大联社也得搞下去

…………   

  谷新民和王友清到村里转了一圈儿,走了几户,收获不大,回到高台阶又细致地交谈起下一步的对策。他俩正说着话儿,几个支委先后脚地走了进来。

  谷新民让大家坐下,说:“上级这个新指示,下达得突然了些,你们没有足够的精神准备,一时转不开弯子,这是可以理解的。芳草地是县里的重点,县委对你们,特别是大泉同志,是从爱护出发的。因此,根据你们的觉悟程度,领导上可以给你们一个认识过程。不过这个过程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只能一天。一天之后,我还要转回来。到那时候,我不希望你们仍是现在这样的精神状态,得有所前进。否则可要吃大亏 

  高大泉敏感地发觉谷新民神态口气跟刚才比都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想,谷新民同志毕竟是有水平的,对农村也是熟悉的,看到干部和社员的决心,自然会正确地执行省里的指示精神。他想,谷新民这几句话,是表示要撤退,这可再好不过了。于是,忍不住高兴地说:“您只管放心走,该怎么做我们一定怎么做。”谷新民又对刘维说:“你把那个名单给他们儿念念,看看还有补充的没有。”

  王友清不知出于何种用意,先替谷新民对大伙解释说:“谷县长为了实事求是,亲自走访了群众。虽说大多数人表示对农业社没有意见,少数人提出不愿意留在社里。自觉白愿嘛。小刘要念的这名单,就是决定退社的人…… ”

  众人有些奇怪地盯着刘维,不知他从什么地方搞来的名单,那上边又有哪些人,就都留神地听起来。

  刘维念道:“芳草地贯彻了省里的新指示,对互助合作存在的问题,进行了初步检查。许多群众积极响应,已经要求退社的有张金发邓久宽张老八宋老五…… ”

  朱铁汉打断他的话:“宋老五怎么会要求退社呢?他瞎编不行“你”都不用,对这个人是极端鄙视了。

  刘维冲他翻白眼“谁瞎编?刚才我亲自找了他。他亲口说的,我还代笔给他写了一个退社申请书。你睁眼看看!”他说着,把手里的一张纸片抖落几下。

  周忠问:“宋老五是咋跟你说的  刘维说:“他说坚决不给大伙儿添麻烦,不沽别人便宜,也不让领导为难,一定退社…… ”

  支委们听了这话,全都明白刘维是怎样欺骗了不能出屋,也不能下炕的宋老五,很气愤。

  朱铁汉说:“你到那儿一诈唬,他能赖着不退?他是个没儿没女的五保户,退了社,咋活呢  刘维说:“这个,我替他安排好了。他可以把土地交给别人种,分收,他到他外甥家去住。”

  朱铁汉气得一拍桌子:“你这是逼人!

  刘维也火了:“你要说负责任的话 

  高大泉觉着谷新民这个举动一定另有打算,就问谷新民“您要这么一个名单有什么用处呢  谷新民说:“意义很重大。我们一会要到别的村去,问起来,有个回答,免得影响你们在周围村的威信。你们过去对上级的指示总跑到前边,这一回落后了,光彩吗第二,回到乡里,我要给县里打个电话,让他们向上汇报一下,使上级了解到芳草地在行动,以便放心…… ”

  高大泉毫不客气地说:“我反对这个名单 坚持原则

  谷新民看看激动的高大泉,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微微一笑说:“这是我想的一个权宜之策。这番心意你都不懂?你我各让一步,好向上面交差

  “我很懂。这个新指示下来以后,您按照您的主观来解释贯彻,使得好多村都乱了套。周围的村,都看着芳草地咋行动哪。您把芳草地这样的一个消息给传到周围的村去,只能给那里的积极分子泼冷水,给那些像张金发这样反对社会主义的人和像邓久宽这种被自私心蒙眼睛的人打气。那就会更加乱套。还有,您把这样不实着的情况,汇报给地委省委,上级能正确地指导运动吗 “你们要是纹丝不动,张金发和别的人,要是告了你,派下工作组,县里的各级领导,可都没法儿交待了 

  “我们欢迎上级派工作组来。让他们看看芳草地的人,是咋样一心一意地要走社会主义道路…… ”

  刘维冲他喊:“高大泉,你也太不像话了!你知道不知道,谷县长本来应当撤你的职,现在都干方百计保护你  高大泉不急不火地说:“我个人没啥。我只要求各级领导,正确地贯彻上级的指示,真心实意地保护农民的社会主义的热情个人进退无所谓,我们的责任是向人民负责! 

  刘维一拍桌子吼道:“我看你是冷心肝狠心肠谷县长对你这样的耐心。这样的宽大,你就寸步不让  高大泉笑了:“同志呀,谁想让我们在社会主义道上往后退,别说寸步,一丝一毫也不能让

  朱铁汉和吕春江两个人同时响应:

  “对,这话说到家了 

  “这是问题的本质,说得好  谷新民毕竞是有涵养的。他没有火,而是用手势让大家安静,说:“刘维如若不提,我不想讲,既然捅透,我也只好说明白。你是个可爱的同志。或者说,我很同情你。可是你却好心好意地办着荒唐的事情。你知道咱眼下处在什么样的危险之中?老梁同志处于什么样的危险之中?你,还有在座的人,处于什么危险之中?你不想这些。还有,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你也是任意曲解。唉,你呀  

  于是,谷新民分动感情地讲起他,自从县委接到新指示,梁海山被扣在地委反省之后,他是怎样痛苦万端地总结过去的教训,估计大局的趋势,以及他从对梁海山之间的战友情谊出发,怎样悬心又怎样想为他减轻错误造成的后果而奔波操劳等等,从头到尾地讲述起来。他一直讲到黄昏,讲到点上了灯苦口婆心的谷县长啊!那个时期的干部就是再官僚,也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本来还要讲下去,院子里突然响起一片恐怖的哭叫声,把他那悬河般的演说给打断了。

  办公室里的惊异的人们,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疯子一般地冲了进来。

  谷新民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容仔细看一眼,那女人就扑到他跟前,跪倒在他脚下。抱住他的大腿,鼻涕泪水全部涂到他的膝盖上。他被吓得丢了魂似的,想躲想动都不能,因为向后仰了一下,椅子失去中心,“嘎吧”一声,折了一条腿。

  他像突然溺水的人,呼救般地喊叫:“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情  旁的人,都认出来了,这个女人是张金发的媳妇陈秀花。几乎只差一两步,门口又冲进两个人。一个是面色通红的巧桂,一个是满脸泪痕的福生。他们都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刘维跑到墙角,朝别人喊:“你们还不快点儿把她拉并 王友清这才一边扯着陈秀花,一边说:“有啥事儿你说呀!别这么闹呀 

  陈秀花还是紧紧地抱着谷新民哭个不停。

  几个支委,都故意看热闹,谁也没有吭声。

  王友清又问巧桂:“你说说,咋回事呀  巧桂把头一扭谁知道咋回事 我说不清…… ”王友清又问福生:“你知道不?

  福生呜咽着:“我爸爸上吊了…… ”

  这一声,把全屋的人都程度不同地震动了。

  谷新民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快,快抢救你们快动呀 刘维这回也急了,叫朱铁汉你们不赶快行动,还等啥? 朱铁汉和吕春江两个没有理睬他,就急忙跑出办公室。刘维福生也追了出来。巧桂冲他们背后喊:“别急,已经救下来了

  王友清赶忙过来,拉开陈秀花说:“已经得救了,你还哭啥 陈秀花仍然不肯松开抱着谷新民大腿的手,嚎叫着:“县长呀,开开恩吧,饶了他吧他要死了,我们这一家人可怎么活呀了他吧,别逼他死了

  谷新民心里特别难受,劝她:“你起来,有话好说。大泉,你帮着友清,把她拉开呀

  姜波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过去帮着王友清把陈秀花拉开,扶她坐在床上。

  谷新民见她安定下来,稳了稳神,问道:“你知道他为啥要自杀呢?

  陈秀花又哭起来了:“好县长呀,这两年,他委屈地在肚子里做了一大块病,吃饭不香,睡觉不稳,一天到晚唉声叹气。今个早上从天门回来,说上级有新指示了,他那冤枉案子这回要弄清楚了。您与来,找您告状,您不理他。他回到家,又唉声叹气,不知又到哪转了半天,一进门,就说,没活路了,不想活了,想革命,没人让我革,把我当敌人了…… 我当是他说气话,谁想到他这么狠心,要扔下我们…… 我的天呀,我可没法活了啊啊…… ”谷新民听着,心里一阵发酸。他不由得看看王友清,又看看高大泉。

  王友清很紧张。他想,贯彻上级的新指示的头一天,整个区里还没见成效,先出一条人命,那可糟了。

  高大泉仍不动声色。他早把张金发看透。那个人,早已经变成从骨子里反党的人,不可能自杀,肯定又要耍什么花招。谷新民对高大泉的冷静神态非常反感,问:“这回你看到了吧  高大泉说:“对,看到了。”

  “你咋想  “我得看清楚以后再说。”

  “你呀?不碰个头破血流,你就不回头了 

  “县长这样下结论,不早吗?

  陈秀花冲着高大泉哀求:“支书,好大泉兄弟,你高抬贵手,放你哥过去吧,别再揪着他不放了…… ”

  高大泉说:“嫂子,你说的是糊涂话。是谁揪着谁不放?放着光明大道他不走,硬要走死路,他的一切行动都得自己负责谷新民拍了桌子:“高大泉同志,希望你讲一点人道主义 高大泉冷冷一笑:“我不懂您那个主义。让我们投降,办不到 

  “我要撤你的职 

  “您不能剥夺我革命的权利 

  谷新民气极败坏地跳了起来,对陈秀花说:“走,到你家去。政府,一定给你做主 ”

巧桂猛然冲过来,拦住了他:“谷县长,您可要站稳立场呀

 谷新民向她瞪起眼珠子你是干什么的  

周忠在一旁代巧桂回答:“她是张金发的亲生女儿,您快认识认识吧。”

  谷新民又打量一下巧桂,语气缓和一些,问:“你所说的立场,是指什么呢?

  巧桂说:“我那个爸爸,心里压根儿没有党,没有社会主义!他死也不是为这个…… ”

  谷新民不由得倒退一步……

  老周忠说:“讲得好

  巧桂说:“高支书正大光明,处处都是按党的政策对待我爸爸。我妈跟我爸一个鼻孔出气儿……右右们、公知们诟病的毛泽东时代的“夫妻反目”、“父子揭发”的形象注释

  陈秀花扑了过来:“你个没良心的,我也死在你丧尽良心的东西的手吧。”

  姜波拉住了她:“你应当向女儿学习,帮张金发走正道呀!谷新民喊了一声:“真是岂有此理友清,走他又回来看高大泉一眼,“这回,我要下决心跟你清算 

  

 

 

 

 

 

    演戏

 

 

  张金发的这出戏,有板有眼地演了起来。他的演技拙劣,但是态度认真。

  空的云彩刚开缝那会儿,他从歪嘴子家溜出来,转到天黑,做了几件“道具”式的准备工作,这才回家。他一进门,就装做分苦恼,跟正在做饭的陈秀花说几句送信的话,到屋里找了根并不太结实的小麻绳,掖在衣襟底下,就明摆大卖地奔到院子南端猪圈跟前。开头,陈秀花以为男人到厕所解溲去了,放了桌子,拿了碗筷,就在屋里等着。左等右等不见男人回来,孩子们都急着吃饭,她到门口喊了声:孩子他爸爸吃饭啦!"她没得到回答,只听到猪圈那边的小杏树摇了一下,又传来一个响声。她就奇怪地走过去看看。张金发早把小麻绳拴在一棵不高不低放下脚够不到跷起脚能够着的小树枝上,而且还拴个很容易解开的活扣儿。他还搬了几块土坯放到脚下,站在坯上,两手抓着绳子套,等待时机。听见女人喊声,因为太早,他没敢动等见到女人走过来的影子,他认为正合适,便把脖子往绳子套里一伸,踢倒脚下的土坯,身子就悬起来了。陈秀花没见到人,忽听到坯倒的声音,还能不过来看看?这一看,把她吓成啥样子,还用说吗?我都替金发担心,万一有个什么人叫喊,陈秀花注意力一分散,这不就弄假成真了吗?太悬了。不过也符合张金发孤注一掷的赌徒性格。

  被张金发吓得慌了神儿动了侧隐之心的,何止一个陈秀花?好多男的女的听到呼救声以后,全都奔到这里来了,又是抬人,又是劝慰,慌乱成一团。

  冷落了两年的小院子,这下变得蛮热闹。

  张家门里那些被张金发称为叔叔大爷和婶子大娘的人,对躺在炕上的这个死里逃生的人怎样同情,自不必说。就连外姓的左右邻居的老年人,也都一时间忘了这个人过的坏事儿,老头子不住地叹息,老太太撩着衣襟儿,陪着人家抹眼泪。那个张老八,竟然两只手使劲儿攥着张金发的一只手,嚎陶大哭:“金发,金发,你就是有多大冤屈,也不能走这条路哇”一片“啧啧”地叹息声和一片“吸吸”地悲痛声又一次被勾引起来。

  张金发躺在炕上,枕着高高的枕头盖着厚厚的被窝。故意紧闭二目,谁也不看,只是用耳朵收听他的演出效果,心里乐滋滋地掂量,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戏,会给他换来怎么样的益处;设计着,大事成功后,怎样利用这些廉价的同情心,为他再一次成为芳草地的统治者服务。

  村长朱铁汉带着乡总支书记刘维和治保委员秦方支委吕春江等人赶到这儿的时候,第一幕戏刚演完,屋里外边全是人。一会儿,谷新民县长王友清书记,被陈秀花引进门楼的时候,观众大大增加,很不容易地往前边挤着。

  “县长来了 

  “让让路哇

  “让让路哇

  张老八又一次真情实意地带头呼吁:“具长呀,你看看,我们芳草地还有好人的活路没有?人家是从土改起,就跟上你们干革命啦!干那么多年,没功劳,还有苦劳。就这么逼人家,还有天理吗?把人家一到底,人家一不告状咬人,二不跟别人记仇,一个心眼帮着干部干工作,还让人家咋的?士勤是我们社长,让他说说,金发这一程子有不规矩的地方没有  周士勤也如同“良心发现”了似地点着头,说:“社里的事儿,金发没少给我出主意。支部派下来的一些事儿,要不是他起带头,还真难往下推动。”

  一个张家门的老太太接过来说:“人家这样好,为啥还往死里挤人家呀!太没良心啦 

  谷新民挤到那个装死的人跟前。他看到这情形,感受到这气氛,眼圈也红了。要不是注意身分,他也会像几个老太太那样,让怜悯的泪水,任着性地往外流吧?

  陈秀花伏下身,轻轻地拍着张金发那只露在被子外边留给观众抚摸的胳傅妙笔,值得文艺青年或者是中年老年好好学,大声呼唤:“你睁开眼呀,谷县长王书记来看你了。

张金发听到别人喊:谷县长来这句话,就要睁眼。他想等到能够挤出几滴眼泪再睁。可惜他太高兴了,泪囊紧闭,怎么也不肯打开,只好睁开干眼了这心理描写得。幸好他咧了咧嘴,像要哭的样儿。谷新民很严肃地对张金发说:“你这行为很错误。自杀,是一种怯儒的表现,是颓废,是自私自利  

张金发咧着嘴说:“我有理没处讲,有话没处说,越想越没活路呀?

“我不是答应亲自审查你的问题吗  

“我看您也不好办,白为我为难,不如一死,倒也干净呀!”听到几句对话之后,有了修养的朱铁汉没有在这种场合发作,就悄悄地退出到人圈外边。他已经感到,张金发这么一闹,谷新民这么一来,会对目前正进行着的大的斗争起到极坏的作用。他应当赶紧找高大泉商量一下对策,免得谷新民有什么突然行动,而使支部书记措手不及。可是,他又想亲自听听,不好马上离开。他把周永振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去迎着大泉哥,别让他到这儿来把这儿的情况告诉他,快想个对付办法。

周永振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失火

 

 

  支部书记高大泉搀扶着步履艰难的老周忠,走在那刚刚黑下来的街上。他一边走一边向巧桂详细询问事件的发生过程。巧桂说:“我们团支部会一散,我就往家走,还见他背着筐子,好像是从村外边打拾柴禾回来的。”

  高大泉一边思考一边问:他没跟你说话吗  “他看我我不想跟他一块走,故意躲到春禧家停了几分钟。(中学生就是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了,所以不说“一会儿”,要说“几分钟”了。当然不是故意拽,而是在学校说惯了)  “你想想,他要是准备自杀,命都不要了,还有心肠往家里拾柴禾吗  “我也是这么想,他是想吓唬人 

  “应当从这边想他犯了罪一直不服气,好年都过来,今个谷县长答应给他翻案,又没得到不能翻的回话,就是想死,能在这个时候吗  “对。他在高台阶跟谷县长闹了一场,回到家,乐得嘴都抿不上根本没有一点儿发愁的样子。

  老周忠插一句:“你妈会不会跟他搭好窝了呢  巧桂想了想:“不大像。我看她是真害怕了。她一瞧我爸爸那个样子,吓得坐到地上都不能动了邻居来了人,把我爸爸抬到屋里,我们才把她扶起来 

  老周忠对高大泉说:“你估计得不错,张金发是故意吓人。看样子,谷县长一定要中这一计。”

  高大泉说:“不要紧啦。他们给了咱们多半天的时间,让咱们把底儿交给了群众;顶严重的办法,就是把红枣村那一套搬来,强迫群众解散农业社。真出了那种局面,就按您跟刘祥大叔商量的办法做,反正现成的。”他又对巧桂说:“你别在这儿久停,到家里看看,有啥新情况告诉我。要沉住气呀 

  巧桂答应一声快步向前走。

  高大泉不太放心,对周忠说:“您回办公室躺在床上歇一歇,我送送她顺便告诉几个队长,打个招呼,设法安定大家的情绪。一切照常进行。明天起早拉沙子种地,干得更红火点儿 周忠说:“这样的时候我哪躺得住。我还是跟你去看看情形,也好帮你拿拿主意。”

  他俩走下高台阶,忽见村子的西北角火光一闪。接着,从那边传来呼喊声:

  “救火呀!

  “救火呀 

  他们同时一惊,撒开腿就往火光升起的地方跑。

  “救火呀 

  “救火呀!

那惊慌的嘶喊,来自大联社的新饲养场。许多人挑着水捅往那里跑去  

饲养场草棚子着火了!

  往的夜晚,好多人都在这儿聊天,起了火,扑救的人自然多。可是,这会儿年轻的都到张金发家看热闹去了除了大个子刘祥,就是秦有力。

  他俩刚拌完草料,回到屋,正议论张金发上吊的事儿,就见窗户猛然一亮,刘祥拔腿往外跑。坐在炕里的秦有力,连鞋都没穿,就冲出小屋。

  起火的地方,是连着那一溜大牲口槽的草棚子。乌烟滚滚,火光冲天,那些大骡子大马,恐慌地咴咴乱叫,往槽上跳,往门子上撞。

  刘祥抓过一只桶,往缸里一按,提出来,奔向草棚,把水泼到火上。一桶水顶什么用呢?他忙让那个提桶过来的秦有力:“快,快,打开栅栏门,放牲口 ”

  秦有力两手发抖,好不容易才打开一个门子,可是解不开缰绳

  刘祥急中生智。他觉得牲口棚塌了,可以盖,如果烧死骡马,大联社可就彻底完了。他蹿进屋里,提出一把菜刀,“咔嚓”“咔嚓”一气猛砍,把所有缰绳全都砍断  秦有力被提醒,协助他用脚一个一个地踢破栅栏门子。惊恐的牲口,仓惶地跳了出来,四下逃窜。

  这当儿,高大泉巧桂和第一批赶到的人,一齐动手,用水泼,用土扬。那火苗子一触到水和土,发出滋滋的叫声。秦文庆刘万吕成民和苏贵俭都挑着水桶跑来。他们把一桶桶冷水拨上去,那小棚子的火才被扑灭。

  钱彩凤和万淑华跑在后边。她们每人端着一个洗脸盆儿,见那灭了的火还冒烟儿,就把盆里的水,又发狠地泼到上边。秦有力赶紧去围拢牲口。他转身一看,南墙边,那一垛铡剩下的碎谷草,也冒起火苗子。他迈动两只赤裸的脚丫子,顾不上刻心的疼痛,就呼喊着,奔了过去。他手里没有任何家什,而那火在摊着的烂草上蹦跳蔓延,眼看着要烧到大草垛。大草垛要是一着,比小草棚子可就难救多了。

  秦有力不顾多想,一纵身,扑到火上打着滚,用身体压着火。他身上的衣服,跟身上的草一块儿冒起烟来。

  “秦有力,危险  “快,快躲开那儿

  从张家跑到这儿来的一伙人,朱铁汉腿脚快,先一步到了火场上。当他见秦有力还在火里打滚儿,就要扑过去,想拉起秦有力。可是,他的裤脚袖口也着了火。他顺势一躺,跟秦有力一块儿压火。

  人们提着水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火扑灭。

  高大泉先把秦有力扶起来,扳住他的双肩,激动得好久说不出话来。

  朱铁汉一蹿而起,一边捏着冒烟的衣袖,一边又跟着人们围拢逃散的牲口。

  高大泉朝着众人喊:同志们,不要忙找牲口、赶快在饲养场四周查查,有飞出的火星没有。

  朱铁汉被这句话提醒,就招呼裹在人群里的秦方周永振四处巡查。

  在一堵坍出一道豁口的墙那边,秦方借着朱铁汉的手电光发现一个稀罕物:“村长,快看看,那边扔着一个筐子 朱铁汉奔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只荆条筐子。

  这当儿,周永振也在秦有力用身体扑火的地方,发现半截香,还有一把已经燃烧过的火柴把儿。他对围上的人喊:“不要动,要保护现场 

  谷新民王友清和刘维,也慌慌张张地跑来了。他们在未消净的烟气中,在乱嚷嚷的人群里,到处走走看看,询火情。火己经扑灭,牲口又都拉回棚里,一场意料不到的惊险过去了。几个妇女,这顾上给烧坏了的秦有力用布条子缠裹受伤的手和胳膊  谷新民县长冲着高大泉说:“看看吧,这就是你们死不放手的大联社!说完,他就气呼呼地要走  朱铁汉用那烧伤了的手,提着荆条筐走过来,喊道:“快看,在墙豁口外边发现了这个。”

  众人围上来一看,有两个人大吃一惊。

  一个是大个子刘祥,他把筐子端详一遍,不由得喊一声哎呀,这不是邓久宽的筐子吗  秦恺也吃了一惊:“是呀。看这背襻儿,正是他下午来背草的那个。

  人们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他刚背走,为啥又送回来了  “送回来,也别扔在墙外呀 

  “他自己说过,要把草垛给点着 

  “这把火准是他给点着的 

  “快抓邓久宽 

人们愤怒了,不论高大泉怎么喊,让大家安静,再不能制止。

 

 

                       蒙头转向

 

  邓久宽来到天门镇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

  亲家比邓久宽大来岁。他本来是个穷木匠,因为在镇上街面呆得久,沾染了向上爬的毛病,跟几个同行,搭股子开了个木匠作坊,想奔几年,自己开个木匠铺子。这年除了农村,连镇上的手工业也闹着集体化”,这对他实在是件忧愁之事。虽说,入社还是不入社凭个人自由,可是要想另立门号,雇用工人,肯定将来没个好下场。于是他便另外找了个门路。他有三个闺女,每个都找了个农村青年,这样可以让女婿当学徒,将来好一块干,省得担风险。邓久宽的儿子黑牛,是他的二女婿。过小帖的时候说好,等黑牛高小一毕业,就变成木匠作坊的小伙计。今天这木匠一见邓久宽到来,分高兴:“亲家,这回可好了。你既然退了社,脆咱们搭股开木匠铺。这种营生,可比种庄稼来钱多

  邓久宽说:“我长这么大就种地,改了行,我还能干啥 “你出本钱光得利,还不行  “我那地要是种不好,哪有啥本钱呢  “这好办,干脆把地卖了它,当成本儿,咱们把木匠铺大点儿。你不会木匠活,还不会拉大锯  邓久宽挺不爱听这个话,就岔开话题,跟亲家商量入社那地要是退出来,他那日子怎么过法。

  木匠对过庄稼日子这一行,既没经验,也没兴趣;东一把子,西一扫帚,一句也说不到点儿上。

  邓久宽觉着白来一趟,呆着没意思,就要告辞。他刚想站起身,只见门帘儿一挑进来一个大胖子。

  那胖子向他笑着打招呼:“你好啊  邓久宽一听这声着,忽然想起,这家伙是奸商沈义仁。沈义仁在这里挺不见外地落了座,对邓久宽说:“你那没过门的儿媳妇,是我从怀抱着那会儿就认下的干闺女。这一回,咱们成了一家人了。对吧?哈哈 

  邓久宽听到这样的话,不知为啥有点儿不顺耳,不顺心,怪别扭。是不顺耳

  沈义仁好像特别兴奋,滔滔不绝地说:“我一早就断定,共产党的社会主义搞不长远。都是一些穷把骨,能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来?亲家,跟你讲实话,听说你退了社,我才来见你。一走上那条道的人,就变心,总是看人家有钱眼红,好人真不多。”攀了亲,退了社的邓久宽,就这样听着一个不法资本家肆无忌惮地大骂穷人,大骂社会主义,心里边,简直不知啥味道更不顺耳呗不少的话,他听来不对味儿,如果放到过去,放在芳草地,谁敢说一句翻身户是“穷把骨”,他邓久宽不开口大骂才怪。此时此地,他只能吞下去。

  沈义仁还在那儿骂。

  木匠也一旁有滋味地听,不断地敲敲边鼓。现在也不知道木匠到底是姓啥了。总觉得浩然老师留下这些纰漏不改,是有什么用意。

  邓久宽一边听,一边生气,偶尔地看沈义仁一眼。忽然,他心里猛地一动,仿佛有只无形的手从他的心头拔下一个大塞子似的,使他想起了好几件往事。当然,他首先想起的是他那只被有钱人打聋了的耳朵;又想起被有钱人得死了没处埋葬的爸爸;接着,是一连串五光色的生活场面,是喜怒哀乐的人生情景。诸如土地改革运动搞互助组,凑钱凑粮买大车,难忘的风雨龙虎梁,还有雨困天门镇那一次激烈斗争;紧跟着是统购统销的时候,从滚刀肉的土井里挖出那么多的粮食…… 这宗宗件件,哪一个离开了穷人跟有钱人的拼杀较量呢?邓久宽怎么会跟沈义仁这样的喝人血吃人肉的坏家伙成了“一家人”呢?

  他感到这屋子很闷,憋得出不来气;屁股底下好像有几根尖利的钉子,使他坐着特别难受。他要赶快告辞走了。

  亲家和沈义仁一齐用手拉用嘴劝,留他吃饭。他们还说,肉已经切了,酒已经打了,马上就能喝起来。还说,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应当在一块儿乐一乐。

  邓久宽毕竟有一股子倔劲儿,近乎不怎么通人性似地掰开人们摸在他胳膊的手,走出木匠铺。犟脾气又上来了

  他来到傍晚的字街不知往那儿举步了何去何从啊。他在街面上认识的人并不多,没处投奔。他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空虚。这儿瞧瞧,没心肠瞧;那儿看看,没心肠看。前面是一个小饭铺,出来进去的不断人他这才想到因为跟高大泉吵一场,又跟媳妇儿子一顿气,晌午还没吃饭。这会儿又是吃饭的时候,肚子里的确有点饿。他正要朝那边迈步,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头上。

  “久宽!你干啥来了  邓久宽回头一看,是铁匠,就说:“没事儿,串串门儿”  铁匠笑嘻嘻地伸出大拇指说:“真不亏是芳草地啊,不简单,不简单 

  邓久宽被说得莫名其妙。

  佟铁匠继续说:“早上那个砍农业社的指示一下来,人们都慌神了。我们邻居那个串村修竹器的人回来说,谷县长亲自到你们那儿砍社,你们都给顶住了。好多人都给你们拍巴掌叫好。谷县长他们走了吧  …… 好像没有。

  “反正这回不容易顶。上边这一道令,像用棍子搅和脏水坑一样,下边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得翻上来。好些人,平时对农业社就看不顺眼,瞧见咱穷人过几天好日子,眼睛都红了;有了这个机会,他们能不瞎折腾一场?我们手工业社里,也有人要跳槽子。哼,谁要不好好地跟大伙儿走社会主义的道儿,非得像过去的刘万那样,闹个家败人亡不可!你们千万辅佐着高大泉,把农业社保住。他的病啥样子  “好一些了。”

  “你回去给我捎个好。”

  邓久宽见佟铁匠匆匆地走了,这才进了小饭铺的门口。两排六张桌子,都坐着吃饭的人。

  邓久宽找个人少的桌子,搬过一只凳子坐下,对那迎过来的跑堂的人说:“我要吃点稀的。都有啥  跑堂的人说:“就有炒菜,烙饼米饭。

  邓久宽说:“心里有点火气,干的东西吃不下去。”

  跑堂的人见邓久宽站起身要走,就忙去张罗别处的顾客。这当儿,坐在这张桌子那边的有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小男孩,正吃干粮,喝汤。他把邓久宽打量一遍以后问:“喂,你是芳草地的吧  邓久宽回答说:“是呀。您是哪村的  “我是梨花渡的呀。我见过你,那时候,我们那个社,硬要把我开除,亏了高支书帮忙,救了我。我去谢他,正赶你们开大会……”

  邓久宽记起来了。这个老头叫孔百千,像宋老五一样,是个五保户社员。他信问了一句:“你来镇上办事儿  孔百千皱皱眉头说:“我来找王书记。本来我想找高支书的,村里的干部说,这回高支书得挨整,找他也不顶用。我就来找王书记。他要是不做主,我就上县 

  邓久宽没有追问,心里却想:这么大年纪的人,又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呢?

  孔百千继续说:“不知道是谁,这么不明白咱穷庄稼人的心,硬号召散社!社要散了,那不是又得让人们勾心斗角你穷我富的啦?我这一老一小,斗得过他们?还不得活受罪?我得请求一下,千万别散社,让我们活下去吧。七十年代末期,散伙的农户因为水源还有其他问题打架的不少,最后干脆不种地了。鸡蛋换粮票,买粮自吃和交公粮。亏了前二十七年留下了不少陈粮,后来袁隆平的杂交水稻——这也是那个时代二三十年才培育出来的成果——跟上来了,我们才没有挨饿。

  这会儿,好几个人都停住吃嚼,听他们两个说话儿。那个跑堂的人也凑了过来。

  孔百千说:“我不相信新社会有这种不公平的事儿,高支书那么一个一个心眼为群众办好事儿的英雄,能挨整?有人要整他,大伙儿也不答应。你们这些社员,能不拼了命地保护他?对  邓久宽嘴角抽动一下。  那个跑堂的人问邓久宽:“你是农业社的?也是为了保护农业社到镇上来的呀?怪不得上了火呢。”

  邓久宽咋回答呢?

  跑堂的人说:“请坐吧。我给你做点稀的,烩素饼吃,好不好  “别麻烦了…… ”

  “不用客气。我家也是农村的。我就佩服干社会主义的人  跑堂的人一走,孔百千对邓久宽说:“你要是早报字号,早受优待了。我自己带的干粮,人家替我热了,还给我盛了两碗不收钱的高汤。农业社的人,就是吃香 

  邓久宽记不清,那一大碗热腾腾的烩饼是怎么吃到肚子里的,也不知道怎么走出饭铺的。回芳草地一路 ,他的脑袋麻木,好似什么没想。只有当他进了自家院子,朝那头冲他哞哞”叫了几声的小黄牛看一眼之后,在天门镇所闻所见的那些似乎平淡无奇的事情,才变成非常有力量的敲打,因而深深触痛了他的。于是,他迷迷糊糊地进了屋,一袋一袋地抽起黄烟,越来越心神不安。

  忽然,堂屋响起脚步声,周永振一撩门帘子进了屋,吼一声:“邓久宽 

  邓久宽被吓了一跳,惊呆地盯着这个闯到跟前的人。周永振很不客气地说:“走吧,村长叫你到饲养场去邓久宽以为朱铁汉又要跟他谈判把小黄牛拉回社里的事儿。此时此地,他自已来不及想想为啥这么顺当地站起身。院子里还有三个人,一个是张小山,一个是高二林,一个是秦方他们正用手电到处照看,寻找什么。

  张小山问邓久宽:“你平时用队里那个草筐呢  邓久宽以为连牛带筐子一块带走,就问:干什么? 秦方加一句:“赶快说,在哪儿  邓久宽不吃他这一套,瞪起眼睛你管在那儿?碍着你啥了  秦方说:“让你拿出来,你就拿出来 

邓久宽觉得不对劲了:“你们要干什么  

高二林瞪着眼睛说:“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邓久宽刚要发作,就见他的媳妇踉踉跄跄地从大门外冲了进来。

  郑素芝连哭带喊:“你真黑心哪 你自己不想活,还要毁我们 

邓久宽这一下可蒙了。等他被众人带到饲养场,看到那黑压压一片人,看到那被烧过的谷草的痕迹,以及听了朱铁汉的追问,他才真正地蒙头转向了!

 

 

 

 

 

 

                          谁是纵火犯

 

 

  满天的乌云裂缝了。一块块像撕开的棉絮,越来越变得稀薄;尽管还在挣扎着聚拢,庄稼人一看那架势,心里就有了底儿:下不起大雨,明日早晨,一定是个大晴天。象征

  洒过小雨以后的夜晚,连空气都显得潮湿,还吹拂着有点儿凉意的小风。芳草地每个角落都是不安生的。家家都在议论邓久宽纵火烧饲养场的事儿。那个险些儿被烧毁的饲养场更乱腾。县乡的三位领导,治保小组的委员,还有一些积极分子,都挤在那间小屋子里,怒火难息地审问着犯了罪的邓久宽。各种音调的斥责,一声高一声低地传到院子里。

  苦恼万端的党支部书记高大泉没有掺杂到里边去。他独自一人蹲在小棚子前边的院子里,一手捏着小烟袋,一手摸着手电筒,胸膛里像有一锅开水那样滚沸不息。他的脑海里,转悠着邓久宽那张曾经使他疼爱过又曾经让他憎恨过的面孔。他从岁认识邓久宽,除了解放前夕他回山东汶河庄那一段时间,几年跟邓久宽都是吃一眼的水生活的。他了解邓久宽的脾气秉性。尽管邓久宽这半年思想变坏了,忘了穷哥们的情义,跟他高大泉翻了脸,可是,他怎么也不能把一个凶恶的放火犯跟他熟悉的那个邓久宽联系到一块儿。尽管抓住了人证物证,他却难以相信邓久宽能够丧尽天良地放火焚烧集体的饲养场。他想,这场乱子,会不会是敌人的阴谋,想把水搞混,借机会搞垮集体组织呢?他想,事关紧要,也不能凭着感情就认为邓久宽不会干这种事情。邓久宽变了心嘛邓久宽告过状嘛,邓久宽连一点后路不留地拉着牛退社了嘛!也许因为朱铁汉给他算了帐,让他退赔种子工钱,觉得退不起,加重了对集体的仇视,一时火气蒙住了他的心,促使他干了这件坏事吧?他想到这儿,站起身,着手电筒,再一次把现场仔细地观察一遍。在起火的地方,那只火柴盒和两半截香,还放在那儿。这是朱铁汉为了保护现场,没让别人挪动的赃证。高大泉弯腰拾起一截儿,照着光,看了看,握在手心里。他一边想一边走,又一截一截地查看到放火人丢下荆条筐子的地方。最后;他从两个当门岗的民兵身边走过,沿着奔向邓久宽家的路,查看着那些据说是放火人背着草筐到饲养场做案的时候,落在沿途的一些烂柴草的叶儿。当他转回来的时候,正巧碰见巧桂搀扶着老周忠迎面走来。

  老周忠去做郑素芝工作去。他留下邓三奶奶和吕瑞芬一伙妇女,自己返回来,想问问审讯的结果,中途遇见的巧桂。热心的姑娘赶紧去搀扶老周忠,一块儿回饲养场。

  高大泉迎着他们,不由得心里一动,停住步,问巧桂:“我记得失火之前,你说过一句,你在街上见着你爸爸背着筐子,打猪草回来,对吗  巧桂说:“没错。”

  高大泉问:“那时候,你妈喂过猪了没有呢  巧桂说:“早喂完了。”

  “好。我给你个任务,你回家去,看看你爸爸打来的猪草,是放在筐子里,还是倒在地下;喂了多少,剩下多少, 

  “这好办。我看一下,立刻回来找你汇报。”

  “要严密点儿,别惊动任何人。到那边那棵树下边找我。”巧桂答应一声,就快步地走了。

  高大泉挎着沉默不语的老周忠走到树下边,才说:“咱再分辨分辨这些香头吧。”他说着,他手里那根在着火现场上拾来的香,递给周忠,又给他打起手电。

  老周忠捏起那根香,摆弄着观看。

高大泉说:“除了闹迷信的人家,是不会买这东西的。咱芳草地都是准家闹迷信呢  周忠说:“铁汉妈是个尖儿。不过这几年,她早不干这个了。”

“这香,跟一般的香,有点不一样。”

  “对。这叫高香。得讲究人家,又有钱,才买得起。”高大泉点点头,又捏起那根香,放在鼻子下边闻闻说:“我觉得有点霉气味儿,不像是新香。您试试。”

  老周忠也闻了闻不错。这是陈香,起码得经过夏天,要不霉不了。

  “哪个闹迷信的人家会存着陈香蛇?

  “哼。只有歪嘴家可疑冯少怀有钱,买得起,那小子有钱不往这上边花。

  “对。我也想到他们两个。团支部的同志向治保小组报告,清明节那天,发现范克明的坟头上有纸灰,还有一截儿香根儿。”周忠说:“赶快把香根儿找来看看吧。”

  “当时就拿到手了,在朱铁汉那儿存着。一会儿比一比。”周忠说:“给范克明烧纸的人,除了张金发冯少怀,就只有歪嘴子。他们是有交情的人,能忘了那个死人

  高大泉说:“张金发从来不信神鬼,也不会干这个。冯少怀信神鬼,不敬神鬼。这香准是歪嘴子烧的!

周忠想想间高大泉:“咱们马上就审他“别急。先让二林和永振,突然到歪嘴子家去,别的不说,就跟他要香。要是能从他家弄出来,这案子就算破了。”周忠说:对,这样稳妥,马上叫他们去吧。

  高大泉又装了一袋烟抽着:“按着咱爷俩的判断,放火的人,不是张金发,就是冯少怀,或许是歪嘴子。傍晚我让赵玉娥找喜生和兰妮了。他俩也学起秦家几个青年的样子,一直看守着冯少怀,不让他出门儿,着火的前后,冯少怀没有离开屋子。这个线索,可以先放下。要是巧桂找到张金发打来的猪草也可以免了他。那就专门攻歪嘴子。!

  周忠很赞成高大泉的主意。于是,两个人又仔细地商量起来。

  鸡叫了,天亮了,高台阶前的大铁钟,“嗡嗡”地响起。临时专业队的队长们,招呼社员快些做饭,准备动工干活计。从那灰蓝天空来看,一定是晴朗朗的日子,正好春播。道路上的尘土被淋湿,也不泥泞,正适合走大车拉沙子。

  可是,怀着各种心情的人们,都没有心绪做饭,更没有心绪去干活计。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来到饲养场的大门外边纷纷地议论着。想打听打听消息。县村四级干部正在审问邓久宽。对邓久宽的审讯工作,在这儿的小屋里进行着。

  县长谷新民的烦躁情绪达到了高潮。他已经下了最后的决心,一定要立刻解散大联社。随后再收缩几个农业社,把退社的人定下来。他觉得,采取了这样的果断措施,就会促使那些不满农业社的人消消怒火,不再干邓久宽这种犯罪的勾当;张金发的问题迎刃而解,尤其是上级的新指示,也就得到了贯彻。就在他一边听着人们追问邓久宽的口供,一边刚刚把主意打定的时候,外边响起了高大泉的声音

  “社员同志们,赶快做饭吃饭,咱们好出工劳动呀”谷新民对身边的刘维说:“你叫他进来,这么大的两件事情,他不闻不问。太不像话了

  没等刘维出去叫,高大泉已经进了屋。

  谷新民忍着怒火对他说:“还下什么地?还干什么活?你赶快给我宣布,解散大联社

  高大泉不慌不忙地说:“我们已经把大家的心意跟您汇报了,您已经同意让我们再想想,为啥又变了主意了呢  谷新民说:“你看看,闹出这么多的事儿,怎么还坚持搞冒进

  高大泉说:“闹出这些事儿,没有一件是大联社带来的呀……”

  “你还嘴硬?你先说,饲养场着火没有? “那是反革命分子干的。”

  高大泉这句话一出口,好多人心里一惊。

  那个耷拉着脑袋坐在靠墙边的受审者邓久宽,不由得一哆嗦

谷新民冷笑一声:“你以为,用这么一个词儿就可以把大联社在群众中激起的普遍的愤怒一笔勾销了?当然,不论谁,杀人放火,都得受到法律制裁。但是,作为我们,得正视错误,得有勇气接受教训,得有决心改正!这个邓久宽,难道原来也是反革命分子吗  

高大泉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为,这场火不是他邓久宽放的 

  这句话,引起一片惊异:屋子里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高大泉的脸上,屋子外的人,也都伸着耳朵,静听下去。

  邓久宽也应声抬起头来,两只涌着泪水的眼,盯着高大泉,颤抖着声音说:“大泉兄弟,你说得对,真不是我放的火呀!”这时的心情,就像是溺到深水中的人,突然抓到了一块木头。

  谷新民吭了一声,对邓久宽说:“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他又冲着高大泉说:“你想用包庇的办法,拢住人心,保住你那个害人的大联社  高大泉说:“您指的是什么人证呢?刘祥秦有力听邓久宽说过,要用一把火烧了谷草,对吧?什么是物证呢?我们在现场找到了邓久宽用过的筐子,对吧?我跟周忠同志进行了一些调查,也跟朱铁汉秦方几个同志作了反复研究。我们都认为,邓久宽的那话,是气话;这一件东西,来历很不明白。这些都不能证明就是他放的火。

  谷新民大声说:“你不要千方百计地拒绝上级的指示了。我认为,尽管祸事的根由源于大联社,但是,这把火,肯定是邓久宽放的。”

  邓久宽带着哭腔说:“谷县长,支书说得对,不是我放的火……大泉兄弟,你快救救我吧…… ”

  谷新民打断他的话:“你不要害怕,我跟你讲了多少遍了,这件事情固然是犯法行为,是野蛮的。可是,情有可原。你要退社,他们不让你退,还对你百般刁难,才促使你动了邪念。你承认下来,服罪,我们会宽大处理你。

  高大泉急了:“谷县长,您不能这样,这是逼供诱供…… ”谷新民也火了那么,请问你,凭什么否认邓久宽是纵火者呢  高大泉说:“从思想上看他,不错,邓久宽害了严重的资本主义思想病,走上了邪道,跟搞社会主义的人分了心。可是,根据他的出身历史一贯表现来判断,他还没有发展到杀人放火的地步。再看事实,想到饲养场放火,这里到处是柴草,为啥非得从家里背一筐子来当引柴呢?就算需要弄一点儿干柴草来当引柴,有几把就够用了,怎么会装得那么满,怎么会掉了一路呢?他背走的筐子,是他自己的,他放了火,能把筐子扔到墙外边,故意给捉他的人留个把柄吗    这几句话,不光把谷新民给问住了,也把在场的几个治保小组的人也给提醒了。人们互相观望,议论起来:

  “这话说得有理。”

  “邓久宽再傻也不能这么做。”

  刘维沉不住气代替谷新民杀了出来:“我也请一声支书同志,这火不是邓久宽放的,你说是谁放的  王友清也倾向高大泉的看法了,就想打个圆场,对刘维说:“咱们再进一步调查调查。反正谁放了火,跑不了他…… ”刘维说:“这不能含糊他要给邓久宽开脱,就得交出放火的人这个傻蛆 

高大泉从衣袋里掏出纸包,把里边的香头展示在周围人的面前,说:“放火的人,是用香引火柴的办法干的请看一看,这是很贵的香,是陈香。邓久宽能有这种东西  

大伙都凑过来观看庄稼人都能认出,这不是一般人家买得起的香。

  高大泉说:“还有三根香头,让村长拿出来,也给大伙开开眼吧。”

  朱铁汉从纸包里抖落出三根香头,说:“这是清明节那天,从姓范的那个反革命分子坟前边发现的。邓久宽不会给他上坟烧香去吧  高大泉补充一句:“在两个地方找到的香头,完全一个样,分毫不差。说明是一个人干的。”

  谷新民把两种香拿过来,比来比去,果然是一样的香。这样一来,他自己也感到这宗纵火事件不像原来考虑那么简单,应当慎重对待了。

  刘维自我解嘲地往凳子上一坐说:“这不成了没头案了吗?不是案子无头,是你无脑 高大泉说:“会找到头。再说这个筐子吧。就是这个赃证。昨天着火以前不久,就有人看见,张金发背着它,鬼鬼崇崇地在街上走过去了…… ”

  这一声,在所有人心里像炸了个雷

“哎呀,是张金发干的  “他拿筐子干什么?  

谷新民喊道你不要随便怀疑人 

  没容高大泉开口,挤在门口巧桂喊开了:“是我看见的。我当是他给猪打野草回来。刚才我到家里查看查看,猪圈里外,一根草叶儿也没有。我家那筐子,盛着干萝卜缨子,还是春节前装到里边的,一直没动过。他背的草筐哪儿的呢  刘维说:“这是对不上茬口的事。要是他放的火,他干吗还去自杀呢  朱铁汉说:“算了吧。他是自杀,还是搞鬼名堂,还要仔细搞清楚,我们不能中他的计

  谷新民觉得问题越来越复杂,就说:“到此为止吧。咱们得解决贯彻省里指示的大事儿,马上通知公安局来处理这个案件 高大泉不同意地说:“公安局的同志来,也得依靠群众。社员们干活的时候,好好议论议论,帮助支部找线索,把坏人揪出来。我觉得这样做既快,又有把握。”

  屋子外边有人喊:“把歪嘴子揪来了!浩然老师不想再拖下去了,快刀斩乱麻

  屋里屋外的人听到喊声一齐拥出院子。

  几个民兵,把歪嘴子押解到高台阶下边。

  高二林挤进办公室,手里捧着一股香说:“这香是从歪嘴子家那个小柜子里抄出来的。”

  高大泉接过来,跟那两处得来的香头一对,说:“看看吧,他这香跟坟地那香和昨晚火场上发现的香分毫不差

  还没容众人有所反应,那个被审了一夜的邓久宽蹿了起来,发疯般地从人群中挤出去,冲到歪嘴子跟前,抡开巴掌就朝歪嘴子的脸打狗地主,狗地主!你放火烧饲养场往我头上栽赃我要打死你,我要打死你当年打“洋地主”只是一个嘴巴

  好几个人一齐动手,才把他拉住。

  邓久宽手没法动,就扑到歪嘴子身上,在地主的肩膀上狠着劲地咬了一口。

  歪嘴子被咬得爹妈地乱叫。

  这个地主被几个民兵抄出藏着的香以后,已经够害怕了。见这里这么多人,邓久宽这么一动手,又把他闹蒙了,以为事情已经彻底暴露,来开他的斗争宣判大会,就连声喊叫:“饶命,饶命我坦白,我交待 

  高大泉抓住机会,要趁热劲儿把问题全揭开,就让大家安静一下,给歪嘴子下命令你要争取从宽处理,就老实地交待,一句也不许隐瞒 ”

  歪嘴子连连点头,嘴上说:“我认罪,我认罪。里却打开了鬼主意。他想,反正事情没办成,还败露了,豁出去住两年大狱,已经到头了;如果张金发能翻过案子,重新掌起印把子,将来还是个靠山;如果把张金发咬出来,我的罪过不能减,卖一个搭一个,害了张金发,便宜了高大泉他们,决不能这么干。于是,他说:“这火是我放的,…… 我认罪,我认罪!一辈子也不干坏事儿了……”

  一片怒骂声,像潮水般地响起。

  高大泉追问他:“你们是怎么策划放火的?说

  歪嘴子一哆嗦,随即一咬牙,说:“这回谷县长来砍社,我看出点眉目,搞社会主义的人都犯了罪。可是,积极分子们不肯散社,我急,我恨,我想帮帮谷县长……这个不请自到的猪队友,倒是一语道破了问题的实质!给猪队友赞一个。

  谷新民使劲一拍桌子住口!你个万恶不赦的地主分子,胆敢放火焚烧人民财产,还敢诬蔑我!马上开群众大会,斗争他气急败坏了 高大泉大声说:“这个案子很复杂,歪嘴子交待的很不老实。我建议把他送交公安局,直到彻底坦白了全部罪行,才能处理他。”

  王友清明白了高大泉的心意,就说:“永振二林你们先把他看管起来,不要让他接触任何人。

  谷新民退到一边,看看垂头丧气的刘维,不由得深深地叹口气,这一切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高大泉让几个民兵把歪嘴子押走以后,对谷新民说:“现在,我只把一个问题弄清楚了,放火的人不是邓久宽。您说呢? 谷新民很尴尬地推了推鼻梁子上眼镜,点了点头。高大泉说:“久宽,你在这件事情上,是受冤枉了…… ”邓久宽听到这句话,扑过来,紧紧地抓住了高大泉的手,满面泪痕地说:“大泉兄弟,我要永远跟你走啦…… ”

  高大泉说:“我们要永远跟党走,走社会主义的大道 朱铁汉说:“我们也应当审讯张金发。”

  谷新民无力地摆着手说:“关于张金发的事情,我希望你们多加慎重……

  高大泉说:“我同意谷县长的意见,张金发的事等完全弄清了再解决。歪嘴子由公安局处理。这个问题在没有水落石出前,谁也不要往外吐露;张金发不能跟冯少怀那伙人接触。要防止他们对口供,订攻守同盟。

谷新民赶忙说:“可以,可以,这样妥善,免得被动。”高大泉一抬头,瞧见窗上已经涂上了红色的霞光,就大声说:“再敲一遍钟,集合下地,趁着湿润,赶快播种呀发展才是硬道理,不实干怎么发展?谷新民没有反对,心想:芳草地的情况复杂万端,得回去召开个县委会,集体讨论一下。否则,再闹出乱子,责任就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了。灰头土脸

 

 

 

                         “是我的爱人”

 

 

  芳草地的春播的人马和拉沙子的大车队出现在春雨洗过的大草甸子上,周围村子里的人立刻就看到了。很多人像得了喜信一样地奔走相告:

  “人家那边的农业社没有砍倒,又干起来了 

  “瞧那阵势,比过去更欢了 

  “咱们也别嘀咕了,快干吧 维护大旗不倒,永走金光大道。

  这样的消息,也传到了门镇,传到了佟铁匠的手工业合作社里。这是区里的公安助理苏登云告诉他们的。

  佟铁匠高兴得直跳脚,丢下手里的铁钳子,就跑到街上,见着熟人就把这好消息述说一遍。

  农业合作化,跟手工业者合作化,是血肉相连的。佟铁匠跟芳草地那一伙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人更是亲上加亲呀!从书店门前走来两个青年妇女,一个穿着绿军装,一个穿着素花小衫。佟铁匠认识那穿花衫的人是中学校的陈爱农老师,就凑上去报喜:“陈老师,芳草地的农业社,一个也没垮,干得更欢了  陈爱农一听,也挺高兴,问:“听说谷县长是专门到那边去砍社的。”

  佟铁匠说:“高大泉不会由着他干。芳草地的人,也不会由着他干。”

  “那可太好了  “地主歪嘴子想捧场,要烧大联社的饲养场,结果给抓住了。”

  “没有烧死牲口吧 

  “没有,就是朱村长受了点伤…… ”

陈爱农不由得一惊:“他受伤了了伤到哪儿?重不重呀?

 佟铁匠笑着说:“快放心,不会重!”他见陈爱农的脸色都变了,赶忙岔开话头问:“这位解放军是从哪儿来的  陈爱农回答说:是我过去的同学。在朝鲜前线打过仗,在后方医院当过护士。回北京探亲,路过这儿,看看我。

  “好哇,好哇。你快带她到咱们天门镇逛逛吧。只要社会主义一直搞下去,我们这小地方,还得大变样哪!哈哈哈 ”女护士见佟铁匠走去,就对陈爱农说:“刚才那老头提到的村名,我知道。我正想到那儿去一趟。”

  陈爱农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那个村名呢  女护士说:“我在东北的一个军校卫生所,认识一位战斗英雄吕春河,就是芳草地的人…… ”起承转合,不露痕迹

  陈爱农皱着眉头说:“这位英雄,很不道德…… ”

  女护士吃一惊:“你怎么这样随便污蔑人哪?

  陈爱农说:“他当了英雄,就看不起农村的爱人,要把人家甩掉……  

  女护士扳着她的肩头,使劲儿摇了几一 ,说:“同志,错了,错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情。那位英雄一条腿截了肢,担心影响女方的幸福,才写退婚信的

  “真的吗

  “当然不假 

  “咱们快到乡里找周丽平报告这个好消息去 身体伤残了,没有变心,对高尚的人来说当然是好消息。

  “女方的心思怎么样呢  “她的爱情是坚贞的,是不会变的。她不像我…… ”“你怎么啦 “先不说这些吧。走 

  佟铁匠笑着说:“你们到那儿,替我给大伙带个好。”陈爱农几乎都顾不上跟久别重逢的伙伴说话,就匆匆奔到食品店,买了两斤点心和两斤糖果。最后回到住处,推出自行车,把盛了吃食的东西挂在车把上,这才开口对老同学说:“我用车子带上你 

  女护士说:“你带得动吗  陈爱农说:“我的力气可比过去大多了,再有一个人,也能带上你们飞跑。”

  她们驶出天门镇,走到野外。

  雨后的大地上,一堆一伙的庄稼人正忙碌着。可是,那里没有犁耙,也没有拉犁的牲口,更不见人们手里的锨锄之类的农具,每一伙里只有一人拿着二角形的五尺竿,其余的人都空着手跟在后边。

  女护士问:“他们丈量土地做什么呀  陈爱农也不解地回答:“不会是搞什么工程吧  快到彩霞河边的时候,见一个中年扛着耠子,一个中年妇女牵着毛驴,一个少年背着口袋,一个小女孩提着粪筐子,从小道弯过来,停在路边上。

  陈爱农认识那个少年是她的学生,就停住自行车。学生脸红红地先打招呼陈老师,您上哪呀  陈爱农回答到芳草地去,又问:“你们这是播种吗? 那学生挺不好意思地皱皱眉头。

  学生的爸爸耠子的中年人叹口气说:“完了,农业社解散了…… 

  陈爱农这才明白一路上见到那些丈量土地的原因,就说:“单干起来,对你们没有好处呀?

  学生的妈妈拉驴的女人也叹口气,说:“这有啥办法。昨天还好好的,一声令下,就把个农业社给拆了。”

  学生说:“老师,我得请几天假,在家里干活了。”

  陈爱农说:“你的功课很好的,不能荒废了呀!

  中年男人说:“唉,不让他请假,家里的活儿多,我们两口子哪顾得过来?几辈子都是睁眼瞎,心想这回集体了,供他念几年书,没料到半途中遇上这场祸。”1970年代之后,很多农村中小学学生、特别是女学生退学情况严重。

  陈爱农说:“你们应当把农业社继续办下去,人家芳草地一个社也没有散。要向他们看齐呀 ”

  中年男人说:“我们村不是缺少个高大泉和朱铁汉嘛:我们村那几个干部,听风就是雨。办社那会儿,一风吹,都得入;上边一说不结实的社能解散,他们也不管我们的心意,开会一宣布,马上就哗啦一下子解散了 

  学生说:“社里那个植棉技术小组也完了。等我上学去,把借的书带给您。”

  陈爱农很惋惜地说,“你们那个组,对技术研究很有进展。我对你们是抱着希望的。一定想办法别让它散开。我想,芳草地做榜样,农业社不会都被砍掉。

  中年男人说:“没咒念了。我们那儿有一个社,昨个下午宣布解散了夜里社长孔伦把大伙找到一块儿一商量,今早上又偷偷地合在一块儿。刚插上耠子种地,偏巧谷县长从芳草地那边赶到这儿。县长生气了,把李国柱他们找到办公室去,一顿批评,不服就让反省。你看,我们乡总支书记,正在地里轰人哪,不让在一块儿干 

  陈爱农这才注意到,不远的一片丛林那边,刘维站在一个土坡上朝着一伙种地的人大喊大叫。

  女护士气愤地说:“一个党的干部,怎么对走社会主义道路的群众泼冷水呢?太不像话了!

  陈爱农没有吭声,正要继续赶路,只见大道的拐弯地方,走来几个人。她的眼睛一亮,立刻认出,后边那个推着自行车的人正是朱铁汉。

  这一伙是四个人,头边那是地主歪嘴子。他被一条绳子拴着,长长的绳子的另一端,拉在后边的秦方的手里。身旁,端着枪的那个人是高二林。朱铁汉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跟着他们走。陈爱农招呼一声女朋友,急步迎上去。

  秦方和高二林只是朝女教师笑笑,就走过去了。

  陈爱农把车子一支,一步跨到朱铁汉的跟前;从他的脸上,到他的脚下,两眼最后停在朱铁汉那一只扶着车把缠着布条子的手

  朱铁汉笑呵呵地问:“你到哪儿去?

  陈爱农说:“去看你…… ”

朱铁汉说:“我正想办完了事儿,到你那儿坐一会儿哪。”“你那伤重吗  

“没事儿。那火是这个狗地主放的;立刻就让我们给扑灭了,没有受一点儿损失。”

  “我一来看你,二来,找周丽平同志,给她报告一个消息。”“什么消息  “吕春河……

  “别提他我们都当他死了 

  “全是误会呀。英雄的吕春河同志,并没有对周丽平变心。他是为丽平的幸福着想,才做出那个决定。”

  “准说的  “这位是我的同学,她认识吕春河。吕春河的情况都清楚。”女护士把吕春河的事情,简单地介绍了一遍。

  朱铁汉把车子一扔,上前握住了女护士的手:“真是这样?哎呀,太感谢你了。春河这小子,太多心啦别说他锯掉一条腿,就是两条腿都没有了,两条胳膊也没有了,丽平也不会嫌弃他,一定要跟他好一辈子呀 

  这句话使女护士感动得说不出话:“您快给吕春河写封信。您能做主吗?您是女方的哥哥  胸口激烈跳动的陈爱农,替朱铁汉回答说:“他们是同志,比亲哥哥还亲。小赵,他叫朱铁汉,是我的爱人…… ”芳草地人杰地灵,又一对金风玉露!

  朱铁汉的心忽地一热,脸上腾地红成一盏灯笼。

女护士拍手说:“我只能祝贺你们了 

 

 八    胜利的喜报

 

 

  芳草地的农民在紧张的劳动和不安的期待中,度过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上边既没有派人来过问一下农业社的情形有下达什么通知。那一场砍农业社的风暴,是无声无息地消退了呢,还是往更严重的程度酝酿,而后再突然间铺天盖地刮来呢?每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忍不住地揣测和猜想着。张金发一直在家里呆着。他没有阻挡临阵脱逃的谷新民,也没有把写好的状子往上邮递,是想等一等被抓走的歪嘴子那边的结果。他策划的那场放火案子,没有帮他的忙,反而被破获,把他吓掉了魂儿。歪嘴子讲情义,当场没有把他咬出来,这些天也没有人找他传讯,才渐渐地放下心歪嘴子不是第一次和公安打交道了,有了反审讯的经验,挺了过去。虽然,想给邓久宽栽赃的那个荆条筐子是他张金发亲自从邓家偷来,又亲手放在饲养场墙豁子外边,并没有人发觉;就算有人揭出这件事 ,只要他张金发咬定不认帐,公安局也定不了案他想,歪嘴子已经老朽,这回不被判个死刑,也活不太长远,根本用不着为他担心。这样过了天,又这么一想,惊怕消失,那捞回失掉一切的欲火又燃烧起来,就悄悄地求于宝宗给他写了一张状纸,抄成两份,准备到县里找一趟谷新民,从那再直接地奔省城。

  这天早晨,他穿好衣裳,忽听村外传来一阵汽车的马达声。他以为谷新民又来到芳草地,从褥子边底下抓出那张状纸,就往外跑。

陈秀花吓得脸焦黄,追着他喊:“我的老天爷,你又发疯了? 

张金发在院子里转回头说:“不是谷县长,就是上边来了人…… ”

  “谁来,你也别瞎闹了

  “我和他们势不两立,拚了命,也得干下去 

  他跑出门口,跑到街上

  锄麦子的社员正在集合,高台阶前边己经有好多脸色惊疑不定的人;还有许多人,互相呼叫着往那边奔去。

  一辆崭新的油绿色帆布顶的小汽车,在高台阶前边停下来,车门打开,先后走下五个干部。

  几百双眼睛,一齐望看他们。很多人认识走在前边的那三个。一个是区委书记王友清,一个是县委农村工作部部长田雨,一个是县委书记梁海山。最后下车的那位,跟梁海山并肩前进的那一位,是谁呢?为啥让很多人能看着那么面熟,那么亲切?站在人群里的高大泉惊喜地呼喊一声:“罗旭光同志 土改工作队的队长罗旭光,又回到芳草地了 在芳草地这块肥沃而又普通的土地上,他是一个热情辛勤的播种者。他把社会主义革命的种子,播撒在农民的心田。最后一刻出场的罗旭光,虽然戏份不多,但因为有前面的铺垫,也让人感觉到很饱满。

  人们都紧紧地围上去,跟这个久别的老领导握手;连同县区的几位领导,被族拥着迈上了高台阶。

  罗旭光登上几级之后,急速地转回身,异常喜悦地望着挤在身边的人。记忆是那么清晰和强烈。他认出了他的老房东老周忠,认出了他扎根串连的对象大个子刘祥邓三奶奶邓久宽吕春江。他认出了经常给他做饭洗衣的吕瑞芬周丽平。他认出了小算盘秦富,还有秦富的儿子他尤其不会忘记的是,他曾经在这一群可爱的农民中,选拔了三个优秀分子,帮助他们加入了无产阶级先锋队组织—— 中国共产党。他对他曾经寄与多么大的希望然而,推动历史前进的阶级搏斗,如同大浪淘沙,无情地使人们浮沉分化。三个芳草地的第一代党员中的两个,一人拉住他的一只手,站在了高台阶上。而惊恐万状地站在人群外边的另一个—— 他已经堕落到跟一撮逆厉史而反动的人站在一起,低下了罪恶的头。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张金发以赌徒的形象出场,下场也是一个失掉了一切的赌徒。

  梁海山,这个育苗人,满面红光地站在高台阶上,热情洋溢地向人们,介绍他们的老相识新上任的地委书记罗旭光同志:“老罗同志来看望大家,来跟我们一块儿贯彻党中央和省委的指示,来跟我们一块搞巩固发展互助合作的工作。他认为我们县的农业合作化运动,基本上是健康的

  高台阶上下,响起热烈掌声。

  梁海山接着说:“他认为,天门区,特别是芳草地,社会主义革命搞得最出色 

  又是一阵掌声。

  梁海山说:“你们搞的大联社,是一个新事物,符合发展生产力的要求和规律。从这个行动中,使他,还有我们,看到了广大农民的社会主义积极性越来越高。看到我们基层干部搞社会主义的才干越来越增强,看到了我们三大改造的趋势现在,请他讲几句话吧。

  更加热烈的掌声,欢迎他,欢迎这个播种者来验收革命的巨大成果。

  罗旭光激动万分。他说:“我来向你们学习。我已经从老梁那里,间接地学到不少你们创造的宝贵的东西。他把地委给他安排的反省检查会,变成了宣传正义的舞台。他在那里替你们说话,代表你们发出正义的呼声  

  又响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罗旭光说:“因为我受到他,也是受到你们的教育和启发,所以走出大机关,亲自听听看看,最后打算实事求是地总结我们的经验教训制定我们的政策。芳草地前进了。你们应当不停步不松劲地前进。你们一定能够飞快地前进 

  狂欢的呼喊和掌声,震撼着芳草地的天空,震撼着辽阔的大草甸子,传到四面八方的村庄,传遍彩霞河春水河两岸,也传到燕山群峰中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永远地响在每一个渴望在社会主义大道上走下去的那些人的心里。

  大草甸子上,那被改造过土壤里长出来的茂密茁壮的高粱谷子壮粒晒米的日子来到之时,毛泽东主席的《 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 的报告传达到芳草地。这给芳草地的人们带来更大的鼓舞。他们在党支部的带领下,更加满怀信心地收获自己的胜利果。

  喜送公粮的头一天晚上,村长朱铁汉跟中学的女教师陈爱农举行了结婚典礼。第二天周永振和吕春江,伴随着周丽平赶赴东北,看望他们的英雄去了。大规模改造大草甸土壤的工程开始了。

  拖拉机,这个庄稼人从没有见识过的耕作工具,开进了芳草地的土地上。为了使拖拉机能够随着心愿自由驰骋,那些被割成一条一绳的土地,必须连成大块。于是一九五六年春节一过,芳草地整个村子成立起一个取消了土地分红的高级农业生产合作

  大草甸子的人们,那些正在前进的庄稼人,芳草地的,雁庄,梨花渡的,莲子坑的,香云寺的,等等,全都拉着大队,扯着红旗,敲着锣鼓,浩浩荡荡地奔向天门镇,像一条条河流汇入这镇里更加汹涌澎湃的人群的海洋里:手工业者的队伍工商业的队伍,放着鞭炮,呼着口号,扭秧歌踩高跷跑旱船舞狮子耍龙灯…… 真是热闹非常。他们又拥到天门区委会的大门口,向党递送大改造胜利完成的喜报。

  农业战线上的英雄带头人,新上任的区委书记高大泉,红光满面地迎接着一个又一个报喜的队伍他望着欢腾的海洋,激动得心潮起伏,想起了很多很多。从北京天安门广场上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那开始,他和他的伙伴们,卷进了一场多么炽烈如火的战斗他们都各自不同地尝到了种种痛苦和欢乐的滋味;用他们的心,用他们的行动,回答了历史向他们提出的一连串严峻的问题,使他们成了真正的胜利者。这位正在年富力强的共产党员,此时此刻,把万语千言并成一个最响亮声音:

  “同志们哪,以后不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困苦,我们一定要在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上闯下去。 ”

  闯下去吧,我们可敬可爱的五万万农民。

 

 

1977117日至19776 9日草拟于密云县人民武装部古北口五里陀部队军营

熟悉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以上日期正是浩然老师受难的时候。感谢浩然老师能在逆境中能为我们留下这不朽的巨著。也感谢那些为浩然老师的写作提供了方便的人们。虽然历史发展从来没有直线过,但总的趋势是向前的,人类的前途是光明的。

 

2019-9-29 15:13:07最后一次校对到此,忽然想到那上边的日期是不是有误,因为书前浩然老师的文章曾经谈到,第四部的未定稿已经由长春电影制片厂打印成册,那一定是想拍《金光大道》电影下集(上级、中集已经成功发行了),让演员学习用的。197610月以后,下集被枪毙了。所以我猜想上面的1977是不是1976的误排版。但因为没有确实证据,所以也不敢肯定。

 

再一次向浩然老师敬礼!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

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父——毛泽东主席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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