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此之前翻译了布莱希特的《致后代》(附上诗朗诵视频)。偶然看到这首《阶级敌人之歌》,未见中译本,于是尝试译出。此诗由德国反法西斯音乐家汉斯·艾斯勒(Hanns Eisler)谱曲。诗后附上恩斯特·布施(Ernst Busch)的演唱视频。
另,推荐黄雪媛翻译出版的《诗歌的坏时代:布莱希特诗选》。
《飞鸟与工厂》美国蓝领女诗人苏·多罗Sue Doro诗集|工人诗歌出版消息
阶级敌人之歌(Das Lied vom Klassenfeind)
1
小时候,我上学堂去
学:这是我的,那是你的
学完了这些以后
我觉得,应该不止这些。
因为我没有早餐吃
而别的人却有得吃:
于是,我终究明白了
阶级敌人是怎么回事。[1]
我明白了为什么,何以然
有一道裂缝横穿过世上!
我们一直分裂成两半
就像雨水从天上往下降。
2
他们对我讲:要是我表现好
将来就能和他们一样。
但我寻思:如果我是他们的羊,
我能当上屠夫吗?想都别想。[2]
我看到我们之中有人
被他们的谎言蒙蔽
当他落得跟你我同样遭遇
他不免感到诧异。
我呢,可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我早就心中有数:
雨水只会从天上往下掉
本来就不往天上去。
3
一九一四年,我听到战鼓声
人人七嘴八舌讲的都是:
这回我们一定要开战
在阳光下争到一席之地。[3]
嘶叫的声音向我们保证
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4]
贪得无厌的权贵
叫嚷说:这个时候,不能懈怠!
我们信以为真:只消再几个钟头
这个,那个,就都能得到。
可雨水还是从天上往下掉
我们吃了四年的草。[5]
4
而后忽然间,他们说:
现在我们要成立共和国!
人和人之间一律平等
不管是胖,还是瘦。
饱受过饥饿折磨的人们
怀着前所未有的希望。
但那些吃饱喝足的人
也和大家同样向往。
我说:这肯定不对劲
我怀着不祥的预感:[6]
肯定不对劲啊,如果雨水
居然要升到天上。
5
他们给了我们选票
我们解除了武装
他们对我们信誓旦旦
我们交出了步枪。
我们听说:有识之士
会前来帮助我们
我们只管回去工作,
别的事尽可托付给他们。
我又一次被说服了
安分守己,一言不发
心想:挺不错的,雨水
要升到天上啦。
6
不久之后,我听人讲: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只要能容忍较小的恶
大恶就不会落到身上。
我们咽下了布吕宁神父[7]
这样就轮不到巴本[8]上台了
我们咽下了容克巴本
不然就得是施莱歇尔。[9]
神父让位[10]给了容克
容克又让位给将军
滔滔雨水,从天而降
这一次,是大雨倾盆。
7
正当我们忙着投票
他们把工厂关闭了
我们睡在职业介绍所门口
他们在我们面前心安理得。
到处都听到这样的话:
别着急!再等等!
现在的经济越萧条
过后的繁荣就越强劲!
我跟我的同事们讲:
阶级敌人哪,巧舌如簧!
他们嘴里的好时光
只是他们的好时光。
雨水是不会流到天上的
他们发不发慈悲都好
出路只有一条,就是雨停
那以后,才会阳光普照。
8
有一天我看到他们游行
一面新旗子举得高高
我们很多人都在说:
再没有阶级敌人这回事了。[11]
我看到最前头领队的
家伙,这尊容我熟得很
我听见他在大吼大叫
用那种老士官的嗓门。
穿过旗帜和庆典,静静地
雨水降啊降,昼夜不停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
每一个流落街头的人。
9
他们忙着练射击
大声地谈着敌人
他们发狂地指向边界那边
他们指着的正是我们。
因为我们和他们,不共戴天
这是你死我活的一场决战。
因为他们靠剥削我们为生
我们不做奴隶,他们就得完蛋。
这也是为什么,
你不应该感到惊愕
他们冲我们猛扑过来
好比雨水朝着大地倾泻。
10
过去我们可能饿毙
现在要战死在沙场
过去我们在床上死去[12]
现在则死于枪弹。[13]
他们收罗去当兵的
是不愿挨饿的人
被他们踢碎下巴的
是索求过面包的人。
他们答应给予面包的人
如今遭到他们的猎杀
被他们装进锌皮棺材的人
只因为他们说了实话。
还有的人相信他们
拿他们当朋友
这无异于在指望
雨水往天上流。
11
因为我们是阶级敌人
不管讲啥都没用。
要是我们不敢斗争
饿肚子就是注定。
我们是阶级敌人,鼓手啊,[14]
你的鼓声可没法掩饰!
工厂主,将军,容克——
全是我们的敌人,全都是!
这一切推托不了,
这一切没法纠正!
雨水不会往天上流,
这也是它的本性!
12
你们的画家[15]或许手艺精湛
但他填补不了我们的裂缝!
一个留下,另一个就得让开
不是你们,就是我们。
不管我学到什么,
这都是基本的法则。[16]
我决不会去迎合
阶级敌人的事业。[17]
永远找不到一个词
能让我们团结一心!
雨水只会从天上往下掉,
阶级敌人永远是阶级敌人!

[1] 直译:阶级敌人的本质。
[2] 直译:那我永远成不了屠夫。
[3] 当时德帝国主义的口号,声称德国需要自己的殖民地和强大的军队,才能与英法及其它帝国主义国家竞争。
[4] 直译:(弄下)天空里的蓝。指不切实际之举。
[5] 四年: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四年。
[6] 直译:我心里充满悲观的疑虑。
[7] 海因里希·布吕宁(Heinrich Brüning,1885—1970):1930年至1932年任魏玛共和国总理,早年受洗礼加入天主教,1929年成为德国天主教中央党的领袖。
[8] 弗朗茨·冯·巴本(Franz Joseph Hermann Michael Maria von Papen,1879-1969):又译帕彭,出身于普鲁士容克(即贵族乡绅)家族,1932年6月经总统兴登堡任命为德国总理,组建右翼专制政府(“男爵内阁”)。后被库尔特·冯·施莱歇尔取代。之后在政治危机中,以解散内阁为赌注促成希特勒1933年出任总理。
[9] 库尔特·冯·施莱歇尔(Kurt von Schleicher,1882—1934):德国将军,担任了不到两个月的魏玛共和国末任总理,纳粹党掌权后死于“长刀之夜”。
[10] 让位:“位”之原文es(它),都指频频转手的魏玛共和国总理之位。
[11] 有的资产阶级理论否认阶级以至阶级斗争之存在。但这里特指纳粹掌权后宣布阶级斗争过时了,用基于民族和种族传统的“人民共同体”(Volksgemeinschaft)取而代之。
[12] 原文仅为(正常)“死去”。
[13] 直译“被杀死”。
[14] 鼓手(Trommler)是戈培尔的绰号。
[15] 画家(Anstreicher):指希特勒。此词亦可解为粉刷匠,油漆工。
[16] 基本的法则:原文Einmaleins(乘法表),指代“最基础的知识”。
[17] 直译:我们和阶级敌人的事业绝无共通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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