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枚鸡蛋最近完成了它的“跃迁”,春节前后,它还灰头土脸地躺在产区墙角,身价低至两块九一斤,养殖户恨不得白送只为腾地方;短短数月,这枚蛋便坐上了火箭,身价飙升至五块多,涨幅近八成。如今它骄傲地躺在超市精品区,傲视着购物车里被比下去的猪肉,眼神里写满了:曾经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这出荒诞剧的主角本该是鸡,但鸡只是流水线工人。真正操盘这出大戏的,是那双看不见的手即市场主体。而其他人无论愿不愿意,都被迫买票进场,坐在这过山车上,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心惊肉跳”。
蛋价飞天的消息传来时,最先笑出声的是那些在上一轮寒冬里咬牙挺过来的大户们。去年那场价格屠杀,回想起来仍让人脊背发凉。鸡蛋多得像是鸡们约好了一起搞生产,市场根本吞不下,价格一溃千里。多少散户望着满仓库的蛋,算着饲料钱,一夜白头,最后只能含泪清栏,退出江湖。那时的鸡蛋,不是营养品,是烫手的山芋,是压垮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如今行情颠倒,乾坤扭转。那些幸存下来的养殖场,此刻正享受着上涨的红利。利润像泉水般涌来,补栏的积极性高涨,连带着卖鸡苗的和卖饲料的都跟着喝汤。他们深刻体会到了一个“真理”:活下来就是胜利。至于那些倒下的同行,只能成为他们庆功宴上的一道谈资,被冠以“市场无情,优胜劣汰”的体面挽歌。残酷吗?市场从来不相信眼泪,它只信奉一个原则:剩者为王。
在这场狂欢中,有一个角色格外尴尬。本应是低价红利的享受者,如今却成了高价代价的承担者。没错,就是敲着碗等蛋下锅的普通百姓。鸡蛋是什么?是冰箱里的常驻民,是早餐桌上的基本盘,是穷人也能吃得起的优质蛋白。它从来不是奢侈品,而是民生底线的一部分。可如今这底线在悄悄上移。当你发现买一兜鸡蛋的钱能买半斤肉时,那些关于营养均衡的理想,不免要被掂量再三。有人开始研究豆腐的十八种做法,有人重温以前按月凭票供应的稳定。物价的针总是先扎在最敏感的那层皮肤上。消费者的“蛋定”是被迫的无奈的自嘲。
还有有苦说不出的是街边那些卖煎饼果子、鸡蛋灌饼、小蛋糕的摊贩和店主。他们是夹在中间的肉饼。面粉在涨,油在涨,如今连最关键的鸡蛋也一飞冲天。涨价?熟客们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太黑”。不涨?那微薄的利润空间眼看就要被成本挤成真空。他们像杂技演员,在钢丝上颤颤巍巍,一边强颜欢笑,一边暗暗祈祷这蛋价赶紧“滚回人间”。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每天收摊时数硬币的声音,越来越单薄了。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难道真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拨开那些“高温高湿产蛋率下降”、“端午备货需求旺盛”的表象,看看更底层的逻辑。
去年价格暴跌,中小散户血流成河,大批退出,这为今天的暴涨埋下了最深的地雷。他们的退出,直接导致了如今的总存栏量和实际产蛋量出现缺口。说白了不是鸡突然集体罢工,而是养鸡的人变少了,鸡的总量变少了。市场供给的池子,水位在下降。于是一个奇特的景观出现了:当散户们在绝望中清空鸡舍时,大资本却在冷静地计算着扩张的时机。他们吞下了散户们吐出的市场份额,耐心等待下一个周期的到来。如今周期如约而至,盛宴开场,而餐桌上,早已没了散户的位置。这就是资本的逻辑:利用每一次危机完成一次集中。
再看端午节前的那波备货行情。这像是一次全民参与的情绪狂欢。食品厂生怕踏空,急着囤货;贸易商看涨,捂盘惜售;连一些大爷大妈都被“一天一个价”吓到,加入了抢购大军。原本或许只有三分紧的供需,被这七分情绪一催,硬生生炒成了十分缺。大家都在为彼此的焦虑买单,在泡沫破灭前尽情吹泡泡。至于节后怎么办,霉变风险怎么应对,似乎没人愿意去想。这真应了马克思那句辛辣的判词:“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 眼前的暴利足以让大多数人忘记未来的风险。
于是又出现了一个完整的、循环往复的过程:市场供过于求,价格暴跌,部分生产者亏损退出;供给减少,价格开始回升,直至暴涨;幸存者获利丰厚,开始扩张,新的资本涌入;供给逐渐恢复甚至过剩,为下一轮暴跌积蓄能量。在这个循环里,每一次洗牌,都伴随着弱者的出局和强者的巩固。垄断就在这看似公平的竞争中日渐成型。中小散户像小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但每一次火燎,都会让草场的格局改变,让那些树大根深的家伙更占优势。
而无论是贱卖时养殖户的血亏,还是暴涨后消费者的多掏腰包,每一笔糊涂账的最终买单者,总是处于链条最末端的那群人。在低价时被动享受一点微不足道的红利,在高价时却要真金白银地承受切肤之痛。
这就是市场经济/资本主义周期律最真实的体现。一枚小小的鸡蛋,照见了资本的贪婪,民生的恐慌,以及不消灭之就无法挣脱的结构性宿命。当在早餐时剥开那颗热气腾腾的鸡蛋时,剥开的其实是一个浓缩了的、带着黑色的资本经济学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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