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某大国的某在线旅行平台发布了一份中秋旅游报告,说京都、魔都、天府等入选热门城市前十,本地周边游占比近六成。出行节奏是“先返乡团圆、再就近度假”,节前一日、首日和最后一日是高峰。跨省出行订单比端午同期增长两成出头,一千二百公里以上长线机票预订热度增长三成以上。城市灯会、古镇巡游、文博展馆等受家庭客群和年轻客群欢迎,本地景区门票预订热度同比增长一成七。报告大概想说:文旅很热,消费很旺,体验在升级。听起来像一首欢快的进行曲,只是调子有点跑,跑到了钱包那边。
一、谁在旅游,谁在“被旅游”?
旅游从来不是简单的“我想去看看”。旅游是收入、假期、社保、职业稳定性和阶级位置共同开出的通行证。钱包有多鼓,脚步才有多远;假期有多真,行程才有多从容。所谓“本地周边游占比近六成”,翻译成人话就是:六成人用脚投票,投给了“近”。不是突然热爱家乡,而是远方的诗太贵,家门口的墙好歹只收一张门票。
先看平台资本和旅游资本。它们像一群收租的:平台收流量租,景区收门票租,酒店收床位租,交通收过路租,餐饮收烟火租。游客以为自己是在看世界,资本知道游客是移动的钱包。订单增长,平台笑;客单价上涨,景区笑;复购率提高,酒店笑。至于游客是不是吃泡面、住洗浴中心、在免费展馆里蹭空调,那不重要。只要数据漂亮,泡面也能被写成“轻量化餐饮体验”,洗浴中心也能被写成“沉浸式夜间住宿”。
再看地方政权和官媒。地方需要人流当现金流,需要文旅项目撑门面,需要节假日数据当政绩。官媒则像婚礼司仪,不管新人是不是负债办酒,只管高声喊“百年好合”。报告里“城市灯会、古镇巡游、文博展馆受欢迎”,官媒可以解读为“文化消费升级”;但换一个角度,灯会是拍照免费,古镇是逛街免费,文博展馆是门票便宜甚至免费,空调还足。文化看起来免费,其实停车费、餐饮费、文创雪糕费一个都不少。所谓体验升级,有时只是把“买不起大件”包装成“更重视精神生活”。
中高收入群体是“长线增长”的群众演员。他们有年假,有积蓄,有底气飞一千二百公里以上,去热门城市挤一挤,去文博展馆排一排。跨省订单增长两成出头,长线机票热度增长三成以上,说明这部分人还在消费。但局部增长不等于整体繁荣,少数人的长线,对应的是多数人的长叹。
普通工薪阶层、农民工和灵活就业者,才是“本地周边游”和“返乡团圆”的主力。他们不是不想去远方,而是收入预期不稳,社保不够厚,假期不够真。节前一日、首日和最后一日是出行高峰,说明带薪休假像传说中的神仙,听说过,没见过。大家被塞进同一个时间窗口,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高速、车站和景区。旅游变成了集中拉练:上车睡觉,下车拍照,排队三小时,看景十分钟,回来加班补进度。
家庭客群和年轻客群也有各自的辛酸。家庭出游,孩子看灯,大人看账单;孩子要体验,大人要买单。灯会照亮孩子的脸,也照亮信用卡的额度。年轻人则流行“特种兵旅游”,一天八个景点,步数三万起,吃饭靠面包,住宿靠青旅。不是他们热爱极限运动,而是没钱没时间,只能把旅游变成拉练。他们在文博展馆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治愈”,然后回去继续加班。治愈是暂时的,账单是长期的。
二、谁跟谁过不去?
这份报告里藏着一堆冲突,像一锅乱炖,表面飘着“文旅复苏”的油花,底下全是硬骨头。
第一,生产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的对立。旅游基础设施是全社会共同建设的:公路、铁路、机场、电网、治安、保洁、网络,哪一样不是劳动者的血汗?但利润主要归平台、资本和少数股东。游客走了,垃圾留给清洁工;订单涨了,抽成留给平台。社会化的大生产,私人化的利润表,这是老矛盾,只是换了一件“中秋旅游”的马甲。
第二,旅游供给扩张与有支付能力需求不足的互搏。景区越建越多,古镇越修越像,灯会越办越亮,文博展馆越开越大。可普通人的钱包没有同步膨胀。供给像吹气球,需求像漏气嘴。于是出现一种奇观:一边是热门城市TOP10挤到限流,一边是大量本地周边景区靠低价门票和免费展馆撑人气。本地景区门票预订热度增长一成七,不是因为大家突然爱上门口那棵树,而是因为远的地方去不了,近的地方也得假装在度假。
第三,集中休假与劳动者休息权的对抗。节前一日、首日和最后一日高峰,说明休假不是权利,而是恩赐。带休假写在纸上,落实在梦里。大家只能在黄金周集中出行,像被定时放风的囚犯。旅游不是休息,是另一种劳动:排队劳动、堵车劳动、抢票劳动、拍照劳动。回来比上班还累,但报告会说这是“出行热情高涨”。
第四,区域与城乡发展不平衡的张力。热门城市TOP10,京都、魔都、天府等像班级前十名,其他城市负责当分母。本地周边游和返乡游,是区域不平衡的温柔说法。年轻人为什么要返乡?因为大城市留不下;为什么要就近度假?因为远途成本高。返乡团圆是亲情,
也是经济理性;就近度假是休闲,也是预算约束。
第五,资本增殖与劳动者福祉的悖逆。资本要增长,劳动者要休息;资本要客单价,劳动者要性价比;资本要复购,劳动者要省钱。平台说“再订一单”,钱包说“再等等”。这个冲突不解决,旅游就只能是脉冲式的:节假日冲一下,节后冷多个月。
第六,官方繁荣叙事与民众实际体验的错位。官媒说“文旅热”,民众说“钱包冷”。热的是数据,冷的是收入。报告说“体验升级”,游客说“账单升级”。这种冲突像天气预报说“晴”,你出门却被淋成落汤鸡。不是天气撒谎,是预报站在云上面,你站在雨里面。
第七,短期刺激与长期低迷的背离。节假日旅游像心电图,偶尔跳一下,不等于身体健康。中秋、端午、国庆,一个节点接一个节点,数据可以轮流好看。但市场经济持续低迷,居民收入预期不足,消费信心疲软,这些根本问题不会因为一个假期的人流就消失。脉冲式增长,掩盖不了趋势性低迷。
三、钱包与资本的拔河
这么多冲突里,主要冲突是市场经济持续低迷、居民收入预期不足条件下,劳动者有限消费能力与资本无限增殖要求之间的冲突。资本需要你花钱,你需要省钱;资本说“买买买”,你说“等等等”;资本要利润增长,你要房贷、学费、医药费和养老钱。旅游市场不是自由选择的天堂,而是收入约束下的被迫选择。本地周边游占比近六成,不是人民热爱周边,而是周边热爱人民的钱包。
跨省订单增长两成出头,长线机票增长三成以上,听起来不错,但要看基数、看结构、看谁在增长。增长主要来自少数中高收入群体,而多数人只能本地周边游,这不是全面复苏,而是消费分化。热门城市TOP10越热,说明资源越集中;本地周边游越火,说明钱包越紧。两者并存,不是冲突吗?当然是。但资本喜欢这种冲突:高端有高端的利润,低端有低端的流量,两头都能赚钱,中间的打工人负责买单。
四、谁说了算?
冲突的主要方面,不在游客手里,而在资本增殖逻辑、收入分配结构和官媒意识形态那里。资本决定供给什么,官媒决定叙事什么,分配决定需求多少。于是旅游市场的性质就不是劳动者福利,而是资本回笼和利润实现的消费市场。游客的快乐是真实的,但快乐被标价;游客的疲惫是真实的,但疲惫被统计成“出行热度”。
官媒的宣扬尤其值得玩味。它们把资本赚钱说成人民幸福,把订单增长说成消费升级,把本地周边游说成“微度假”,把返乡说成“亲情游”。语言像化妆品,涂在数据脸上,立刻容光焕发。但卸了妆,还是那张脸:收入不涨,假期不真,社保不厚,消费不敢。官媒越宣扬“热”,越说明需要靠宣扬来维持“热”。真正的繁荣不需要喇叭,喇叭越响,越像清仓大甩卖。
五、结论
所以市场经济/资本主义持续低迷下,旅游以本地周边为主。本地周边游近六成,先返乡再就近度假,节前节后高峰,本地景区门票增长,这些现象拼在一起,就是一幅消费降级与消费分化并存的图景。长线增长是少数人的长线,周边游是多数人的本地周边。官媒的宣扬,不是什么“共同富裕”的证明,而是资本逻辑下的利润叙事。
恩格斯说得好:“他们活着就是为了赚钱——除了快快发财,他们不知道还有别的幸福,除了金钱的损失,也不知道还有别的痛苦。”“资产者对自己的工人是否挨饿,是毫不在乎的,只要他自己能赚钱就行。它把一切生活关系都以能否赚钱来衡量,凡是不赚钱的都是蠢事,都不切实际,都是幻想。”旅游报告写得很热闹,但热闹是他们的,本地周边是自己的。平台赚订单,景区赚门票,酒店赚床位,官媒赚流量,劳动者赚一身疲惫和一张信用卡账单。
因此当报告说本地周边游近六成,不要急着唱赞歌,先看看六成人的钱包。当官媒说体验升级,不要急着鼓掌,先看看升级的是体验还是账单。当平台说长线增长,不要急着欢呼,先看看增长的是订单还是债务。旅游报告是资本的体温计,不是人民的幸福指数。中秋的月亮很圆,但很多人的钱包很扁。月亮照见团圆,也照见阶级。本地周边游的哲学很简单:不是不想去远方,而是远方太贵,近处也得花钱。只要赚钱是唯一尺度,旅游的热闹就只是少数人的盛宴,多数人的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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