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粮食是硬通货,等同于钱。
因为这,它就集中于少数人手里,而绝不在穷人手里。
你是小王庄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民,和全国80%的人口一样,靠自己的双手,种地吃饭。
你有30亩地,也算小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你认为你和其他穷得吃不上饭的人不一样,你懒得跟他们比。
你努力,你耕耘,你认为付出就会有收获,所以你一家生活还不赖。
有一年特大旱灾,你绝收了。
你想,还好,我这是自己的地。
看看那些租人家地的,没收成,不也得交租吗?
租地,交租,天经地义。
都怪老天爷,没事闹什么灾呢?
好巧不巧,你妈病了。
本来,你攒的粮食,够养活一家人一年半载的。当然你也料到会有突发情况,家里人生个急病什么的。
但是没想到治个病这么花钱,药有效果,但一副药得4角钱,一星期就得花3块!
就是收成好的时候,均下来一个月也弄不到2块啊!
老天爷,你杀了我吧!
母亲死的那天,你哭得嗓子都哑了。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要节哀,得给母亲置办丧礼。
母亲生前的意思,是一切从简。
你想,再从简,也得有口棺材,再雇人挖坑不是?
你没钱了,其他不如你“努力”的人更没钱,于是,你借了镇上的银头三斗五升小麦。
老人说,宁肯打掉牙,不能上府衙,宁肯撅断腿,不能去银柜。
说是这么说,钱呢?
约定一年利息一斗,一年长三斗。
你当然还不上,因为灾荒持续了三年。
第四年,银头给你算了一遍,你欠了38石。
你没办法。
银头说,这样吧,你把你的30亩地给我。
又算,直摇头,说就是把地全赔上,也还不够。那么,你就当3年长工,以工抵债。还解释,你狗日的干活不行,都知道你懒,你叽霸一年干的活,能抵2石粮不?你抵不了,也就1石。你还欠7石,我给你算2石,你干3年,我给你两清。
合着这就是闻名乡里的大善人。
你干多少,都不归你,都是人家的。
你努力工作,那么银头就能再娶一房老婆了。
银头管饭,喂糠,还说一斗米能换五斗糠,这是为了工人们着想。
你饿得皮包骨头,还有肠胃痛,每回疼起来都打滚,吐胆汁,但你再不肯借钱。
你想,等成了自由身,咱租20亩地,或者去城里租洋车拉车,再不在这鬼地方吃气!
你们说好的,第三年腊月,合同到期。
越快到期,银头心里头越恨。
他说心里话,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腊月里,你家里没钱卖炭,你感冒了,发高烧,41度2,没法干活。
银头说你装,说再装这个月不给你算。
逼着你去装货。
你知道他办得出来,于是拖着病体去干活,累得脸发绿,你感觉你快死了。
你渴。
去厨屋里,想舀一瓢水喝。
银头的媳妇见了,跳起来骂你,说你的嘴太臭,污染水源,想喝水,滚回家喝去。
你忍气吞声,回到家里。
你的病情恶化,卧床不起,没几天,就在愤懑中死去。
你,不是虚构的你。
你的名字叫王贯益,灵璧县人,死于1936年(?)
你还有28000多名同伴,他们以前都有地,也有粮食,后来都没了地,也都没了粮食。
在古代,这叫土地兼并。
在地里劳作的农民,只不过是点钞的会计,盖楼的泥瓦工,手里握着的是人家的财富。
钱不是你的,楼不是你的。同样的,粮食也不是你的。
只有一身的病痛是你的。
当然,饿急了,大家可以合伙抢。
但在那之前,饿死的太多了。
帝国晚期的农民起义,就是这种重复了一百遍的戏码。唯有打破这种历史周期律,社会才会长治久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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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文章最后所说,“你”不是虚构的人物,而是灵璧县的农民王贯益。更准确地说,是安徽省灵璧县卓圩村的村民王贯益。
这个故事来源于1976年出版的《卓圩村史》,只是其中的一小段,是无数悲惨却又无比平常的故事之一。
王贯益是卓圩村农民的一个缩影,而卓圩村是中国村庄的一个缩影。王贯益的故事被朋友/工友记住,并因为后来的诉苦运动得以让他人知晓。有多少个比他还悲惨的命运,悄无声息地被碾作尘埃,在历史长河里没有泛起一点波纹。
除了某个极为特殊的时间段内,数千年的历史里面,王贯益们是没有话语权的。他们的故事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生活没有人关心。即便在号称人人平等的社交媒体时代,或好或坏的声音也最多来自于大城市中产。
新世纪以来,先是古装剧盛行——拍的都是帝王将相,及其身边的宫女丫鬟仆人。而后穿越题材的文艺作品风靡,要么是直接成为帝王将相,要么是凭借历史知识科学知识实现平民逆袭。
但事实上,历史上大多数人都是王贯益,或者不如王贯益。穿越回去的结果,80%不会比王贯益更好。
同样,除了某个特殊的时间段内,王贯益们被把持着话语权的人反复告知,你们的悲惨生活怨不得别的,是命运决定的。就像文章开头的王贯益,认为租地、交租天经地义。因欠租陷入贫困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地主的富裕只是命好,上辈子积德一类。
更恶劣的是,话语权的把控者还会训斥说,你们的悲惨是因为懒,是因为穷,都是活该。
这不,这几年的古装剧已经把“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写在脑门上了。主角和好人必定出身非富即贵,底层出身的不管前期伪装得再好,最后发现都是奸诈之徒心理扭曲。(我没说具体哪部剧,某些粉丝不要对号入座)
但所谓物极必反,近几年的社会思潮又明显发生了一些变化,当然也与社会政治经济形式的总体变化相关。这也是王贯益的故事重见天日的原因。不知未来何时的某天,《卓圩村史》这样的著作能再次出版,王贯益们能够享受到平等的受教育权,真正掌握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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