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画《八女投江》,金山石
1938年11月4日,东北抗日联军第二路军在莲花泡夹皮沟(今黑龙江省宁安县东南)的密营外,北风呼啸,大雪纷落。
二路军总指挥周保中,用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在日记本上奋力写道:
“1月4日,大雪纷落。我五军关书范师长于西南远征归抵刁翎(注:今黑龙江省林口县刁翎镇),半月前拟在三家方向渡过乌斯浑河,拂晓正渡之际,受日贼河东岸之伏兵袭击。高丽民族解放有深久历史之金世峰(注:又名金石峰,活到了解放以后)及妇女冷云、杨桂珍等8人,悉行溺江捐躯。乌斯浑河畔牡丹江岸将来应有烈女标芳。”
这就是抗日战争历史上,著名的“八女投江”。
“八女投江”的故事,我们都熟悉,共产党员冷云(23岁),率领其他七位女同志:被服厂厂长安顺福(党员、23岁、朝鲜族)和妇女团班长胡秀芝(党员、20岁)、杨贵珍(党员、18岁,),战士黄桂清(20岁)、李凤善(朝鲜族、20岁)、郭桂琴(16岁)、王惠民(13岁),与敌激战,打完子弹,宁死不屈,砸烂武器,一步步投入波涛汹涌的乌斯浑河。
冷云 士
冷云是黑龙江桦川悦来镇人,为了纪念这位巾帼英雄,解放后设立了个冷云村,当地还有个冷云红军小学。
1982年,为冷云等八烈士,即“八女投江”英雄集体的所有牺牲烈士,在她们当年的牺牲地——刁翎镇三家子村乌斯浑河东岸山坡上,建立了纪念碑。终于实现了四十九年前,周保中同志在敌人围困万千重的密营中,将来“烈女标芳”的心愿。
说到冷云烈士,就得说她的革命领路人,两位男老师——英文教员唐瑶圃和班主任董仙桥。
唐瑶圃,也就是姚新一(参加抗联后改的名字)烈士,我以前写过(请点击右侧链接:爸爸妈妈,你们去哪儿了?),后来暴露了,参加抗联,1939年2月牺牲在白山黑水之间,她的妻子关玉华同志,此前很早就牺牲了。唯一的女儿,东北解放后才被组织找回来。
唐瑶圃(姚新一) 烈士
董仙桥老师,时任佳木斯市委书记,也是桦川中学的老师。
这里多说两句,当时佳木斯的地下党有两条线:
一条线在市内,是由吉东特委领导下的桦川中学党支部,唐瑶圃老师就是这条线的党员;另一条线在西门外,则是由河北省委领导下的佳木斯西门外党支部,由董仙桥领导,这也是我党在佳木斯的第一个基层党组织。
虽然都是党的组织,但两个党支部的党员,不发生横的关系。等于是唐老师和董老师,心照不宣,一同培养了冷云同志。冷云参加抗联,还是拿着董仙桥写给周保中同志的介绍信,找过去的。此时,已改名姚新一的唐瑶圃,在二路军里担任吉东省委秘书处长,二路军总指挥总指挥周保中同时担任吉东省委书记。
1938年3月15日,董仙桥同志被捕,被捕的原因很常见,组织里出现了叛徒。
董仙桥 同志
由于汤原县委组织部长周兴武、县委书记高雨春的相继叛变,引起了连锁反应,佳木斯日本宪兵队完全掌握了以汤原为中心,附近依兰、桦川、富锦、勃利,共5个县内的,所有我党组织及外围群众组织——“救国会”的机构体系、负责人姓名、住址、相貌等基本情况。
随后,佳木斯宪兵队联合三江省警务厅,带着叛徒挨家登门,拿着叛徒提供的名单,从3月15日凌晨1时开始,5个县同时收网,共逮捕党团员、抗日群众365人,基本实现一勺烩。
董老师被捕后,鬼子怎么对付这位共产党员的呢?
那时候的地下党市委书记,可不是现在的待遇。地下状态你领导当得越大,责任越大,知道的越多,危险就越大。敌人无论中日英法,不管鬼子汉奸,还是巡捕房、国民党反动派的军统、中统、军法处、警察局、宪兵队,只要抓到你,都是各种酷刑伺候。哪有那么多美女金钱来让你“享受”,首先你得有“价值”,即便有那也是你得挺过酷刑关,再说!
臭名昭著的日本宪兵队
佳木斯市委书记董仙桥被捕后,由佳木斯日本宪兵队本部的高桥审讯,这家伙是个老特务,号称是鬼子的“审讯专家”,最善于折磨反日分子。它知道董仙桥是中学教师,还当过校长,在佳木斯的知识分子里面,很有影响,就企图吓唬吓唬,再给俩枣,就软化你。
知识分子,往往软弱,患得患失,让你看看蝗军的厉害,你就知道往哪走了。
可董老师非常硬气,对组织情况,闭口不谈。敌人凶相毕露,高桥用日本柔道术,上来就几个狠摔过桥,然后又用练劈刺的竹剑,猛击董老师的头部,最后又给绑上老虎凳,一块又一块,上到五块砖,膝盖都开始嘎嘎作响,马上就要废了。
董老师被打得遍体鳞伤,两腿僵直不能行动,敌人又用“疲倦轰炸”的方法,不给水喝,不让睡觉.不分昼夜,连审三天三夜,仙桥同志几次昏厥过去,但不甘放弃的敌人又一次次用凉水将其喷醒,继续审讯。
几次审讯下来,董老师被折磨得虚弱不堪,鲜血一遍遍染透衣衫,不等结疤又添新创,累累伤痕,惨不忍睹。鬼子却一无所获,没办法了,它们想找一个软骨头,或者容易受骗的“菜鸟”,换换手,打开缺口,再反过来,倒逼董仙桥。于是选定了董仙桥的学生,又是他发展的共产党员,年仅17岁的桦中学生李树昌同志。
日军唐山宪兵队的鬼子
这也就是个高中生,跟最近刚结束高考的这波孩子们的同龄人,满脸稚气,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文弱,绝对不是一个很抗揍的学生。鬼子宪兵先用了几个钟头的时间,宣传“日满一德一心”,希望他“改邪归正”。如果听话,直接安排上大学,还能免试,有奖学金,报送到新京,甚至日本上名牌大学。
大概意思,就是你要放“聪明”点,我们大日本不是来侵略中国的,是来帮助你们中国人过上好日子的,你看我们多富裕,你们多穷,跟了大日本,你们小小的中国也会有好日子,你们为啥要反抗呢?躺平享受就好了。
你是好学生,好孩子,千万不要跟着共产党学坏啊!
小李也硬气,不愧是冷云的学弟和同志,只字不提党的秘密。鬼子一看不行,就开始动用酷刑,董老师走过的,你也要经历下。话音未落,一根烧红的烙铁,突然烫在李树昌的脊背上。
伴随着吱吱吱的,烙铁狠狠挤压在人体的连续响声,一股股焦糊气味,顿时从刑讯室里散出来,弥漫在整个地下室……
伪满新京监狱,董仙桥曾被关押于此
董仙桥老师,始终没有暴露共产党员的身份,更没有出卖一位同志,最后被敌人以“共产党嫌疑分子”的罪名被判处徒刑20年。十多天里,李树昌同学挺过了七八天的酷刑,最后被无罪释放,自觉承担起董老师的工作,继续为抗联提供各种帮助。
此时的抗联,日子也不好过。周保中他们住的所谓“密营”,说白了就是个向下挖的地窨子。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睡在山上的地窨子里,不但缺医少药,更缺衣少粮,对每一位抗联战士来说,都是生死考验。二路军总指挥周保中率领总部直属队80余人,突遭日军和伪满军的重兵“大讨伐”,被压缩直径不足5000米的弹丸之地。头上有树梢上低飞的侦察机,敌人时不时洒下传单,悬赏10万元(可以在长春买两栋半豪华别墅),要周保中的脑袋,甚至提出可以用周保中的肉来换,1两肉=1两黄金。
最终胜利,还是属于坚强不屈的中国人民,属于拥有钢铁意志的中国共产党人。
周保中同志
前途是光明的,但斗争却是曲折的。虽然周保中、董仙桥和李树昌都活下来了,但是冷云等八位女同志,和无数先烈却牺牲了。
那个“八女投江”誓死保护的师长关书范,在困难面前,意志动摇,试图叛变,被周保中处决了。
说起来,关书范也是个老党员,1929年入团,接着转党。22岁就被捕入狱,受尽酷刑,坚不吐实,也挺过来了。后来参加抗联,身先士卒,多次英勇负伤,裹伤再战,死不后退。可最终还是经不住残酷斗争的考验,成了可耻的叛徒。
现在不是革命战争年代,我们也不是地下党,而是执政党了,但这并意味着入党之后就没有考验了,相反我觉得如今的考验更艰巨了。入党是一时的,但是挺得过考验,却需要一辈子。始终忠诚党的事业,用全部生命和心血践行入党誓言,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这可就不容易了。
换言之,做今天的冷云、周保中、董仙桥、唐瑶圃、李树昌,并不容易,而作今天的关书范、周兴武、高玉春,却很容易,往往是一念之差,一步之遥。
国画《八女投江》,王丕烈
今天是党的生日,我这个体制外的党员,无权无势穷瘸子,能做的仅仅是不惜力不歇心,埋头向前走,一拐一脚印,继续写写我的前辈同志们,也顺便唠叨下能看到这篇文章的,今天与我同时代的同志们——
希望大家能照着前辈共产党员的样子,戮力前行,少点药丸,多点踏实。
如果你觉得自己亏了,那就想想那些牺牲了的,没有直系后代的,尸骨无存的,上酷刑的,枪林弹雨里的,围困中挨冻受饿的……
他们。
文天祥《正气歌》里,有诗为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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