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讽刺在于有些变革需要千军万马、血流成河,有些变革却只需要一把梯子、几支蜡烛和几个会翻窗户的家伙。
比如1799年11月9日,也就是共和历的雾月十八日,拿破仑·波拿巴用实际行动向世界证明了这一点。这位身材并不伟岸的科西嘉人,在巴黎杜伊勒里宫上演了一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权力盗窃案。五百人院的大厅里,议员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嗡嗡乱叫,有人冲上去揪拿破仑的衣领,有人高喊“打倒独裁者”,场面一度非常民主,非常混乱。然而拿破仑做了什么呢?他向窗外的掷弹兵使了个眼色,于是一切都安静了。士兵们端着刺刀走进来,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民代表瞬间变成了最讲秩序的好公民,一个个从窗户跳出去逃命,据说有些议员跳窗的姿态之矫健,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拿破仑随后坐下来,把共和国改成执政府,把执政府改成帝国,把“自由、平等、博爱”的标语悄悄涂改成“荣誉、财富、享乐”——整个过程流畅得像在自家客厅里搬家具。
这就是复 壁倒 退的魔力:它轻盈、优雅、几乎不流血,只需要有一支听话的军队和一张足够厚的脸皮。为什么?因为倒 退从来不需要创造任何新东西,它只需要把旧东西从仓库里搬出来拍拍灰。官僚机器还在,警察系统还在,监狱还在,法典还在,甚至连法院门口的雕像都没换——只不过底座上的铭文从“共和国万岁”改成了“皇帝万岁”。这有什么难的呢?就像你不需要重新盖一栋楼,只需要把门牌号换一下。
而前进变革呢?前进变革要的东西可就多了。它要改变土地制度,地主们不答应;它要废除特权等级,贵族们不答应;它要改变工厂公司制度,资本家们不答应;它要让老百姓有饭吃有书读,那些靠老百姓没饭吃没书读来维持体面的人不答应。于是所有不答应的人都联合起来了,他们手里有最精良的武器、最充裕的财富、最完备的国家机器。这时候你跟前进变革者说什么?你说“咱们通过议会斗争争取多数”?对方已经把议会解散了。你说“咱们用和平方式表达诉求”?对方已经把和平定性为非法了。你说“咱们可以感化他们”?对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资本家看工人算错账的慈祥。
如此枪杆子就成了唯一的回答。这不是什么理论偏好,这是被逼出来的。当旧世界把所有门都堵死的时候,你只剩下一扇窗户可以打破,而那扇窗户外面站着的,是你自己的武装。
复 壁倒 退是一种“上层建筑的游戏”,是一群穿燕尾服的人关起门来分蛋糕。蛋糕的配方没变,烤蛋糕的炉子没变,甚至切蛋糕的刀都是原来那把,只不过握刀的手换了一只。这种游戏不需要惊动太多人,不需要动员群众,不需要解释什么新的理念,甚至不需要老百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实上复 壁者们最怕的就是老百姓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拿破仑搞政变的时候特意把日子选在雾月,大概是指望着巴黎的浓雾能遮住点什么——遮不住枪口,至少能遮住良心。
而前进变革恰恰相反,它必须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必须让千千万万双手参与进来,必须把历史的方向盘从少数人手里夺过来交到多数人手里。这个过程不可能是悄无声息的,因为旧势力会用一切手段让它变得嘈杂而血腥。当一个阶级不愿意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只能用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把它“请”下去,这种力量就是人民手中的枪。
有人说枪杆子里出的政权会不会太粗暴了?回答是:阁下,您大概是把因果关系搞反了。不是因为变革者喜欢枪杆子,而是因为旧统治者只听得懂枪杆子的语言。你跟拿破仑讲道理,他跟你讲掷弹兵;你跟查理十世讲宪政,他跟你讲龙骑兵;你跟路易·波拿巴讲共和,他跟你讲十二月二日的刺刀。在这些先生们的词典里,“协商”的词条旁边永远配着一幅绞刑架的插图。所以不是前进变革选择了暴力,而是暴力选择了前进变革——你不拿枪,对方就把枪顶在你脑门上。
更讽刺的是那些发动雾月式政变的复 壁者,事后总要给自己披上一件合法性的外衣。拿破仑搞政变成功了,立刻搞了个全民公投,结果据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的赞成票。这数字漂亮得让人怀疑巴黎人民是不是除了“是”之外不会写别的字。可见倒 退者们虽然靠枪杆子上台,却最热衷于表演“民意”的戏剧,仿佛只要找几个公证人盖章,盗窃就能变成继承。
而真正代表历史前进方向的力量,从来不屑于这种虚伪的修饰。因为它知道新社会的诞生不需要向旧社会的法律申请许可,人民的权力不需要经过旧议会的批准。当劳动大众第一次握住枪的时候,他们握住的不仅仅是武器,而是一种崭新的可能:原来我们可以不需要老爷们发号施令,原来我们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原来历史的剧本并不总是由少数人在密室里写就。
所以当看到历史书上那些“一夜之间”的政变时,别忙着惊叹于操作者的手腕高明。那不过是一栋旧房子换了个看门人。而真正的前进变革,是要把旧房子整个推倒,在废墟上重新打下地基。前者只需要一把钥匙,后者需要一场风暴,钥匙可以悄悄传递,风暴却必然雷霆万钧。
这就是历史的关键所在:最深刻的变化,从来不可能用最省力的方式完成。那些试图用梯子和蜡烛改变世界的人,改变的不过是自己的头衔;而那些愿意用枪杆子和血汗浇灌未来的人,他们种下的种子,才会在多年之后长成整个民众的森林。
至于那些跳窗逃跑的五百人院议员们,他们在历史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大概就是证明了在刺刀面前,再滔滔不绝的政治家也能变成身手敏捷的体操运动员,这一课比任何政治学教材都更加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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