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产”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中一个基础性但常常被忽视的概念。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揭示了一个连“每一个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一种社会形态如果在进行生产活动的同时不对生产条件进行再生产的话,连一年也维持不下去。换言之,生产不是一次性的事件,而是一个周而复始、自我更新的过程。恩格斯进一步强调:“历史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的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通俗地讲,“再生产”是机器每年产出新产品、学校每年产出毕业生、家庭每年产出下一代,更是这套过程确保——新机器依然归老板所有,新毕业生依然要去打工,新家庭依然要还房贷。旧的统治关系和被统治关系,被复制到了下一年,周而复始。
“再生产”概念的历史唯物主义意义在于:它把我们的目光从“这一次生产”引向“生产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成为可能,重复进行”。任何一个社会形态要维持自身,不仅要生产出产品,还必须同时生产出下一次生产所需的一切条件。这些条件包括三个层次:生产资料的再生产、劳动力的再生产、生产关系的再生产。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社会形态自我延续的完整机制。

生产资料的再生产是最直观、最容易被人们理解的一层。每一次生产都会消耗原料、磨损机器、折旧厂房。为了下一次生产能够继续进行,社会必须用新生产出来的产品去替换那些被消耗掉的生产资料。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卷中通过对社会总资本再生产的研究,将整个社会生产划分为两大部类——生产生产资料的第一部类和生产消费资料的第二部类,揭示了社会总产品在价值上(c+v+m)和实物上必须同时得到补偿才能维持再生产的客观规律。
劳动力的再生产是更深一层的问题,也是阿尔都塞在《论再生产》中着力拓展的维度。劳动力的再生产首先是物质条件的再生产:工人必须获得足以维持自身及家庭生存的生活资料——食物、住所、衣物等,这构成劳动力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阿尔都塞指出,仅有物质条件远远不够。资本主义生产还要求劳动力具备两个非物质条件:其一,技术能力的资格——劳动者必须掌握相应的知识、技能和操作能力,以适应生产过程的复杂体系;其二,对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的臣服——劳动者不仅要“能做”这份工作,还必须“愿意”接受这份工作所嵌入的整套社会秩序。这两个非物质条件的再生产,主要是通过学校、家庭、教会、传媒等被称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机构(下文有所阐释)来完成。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阿尔都塞提出:劳动力的再生产不仅是经济过程,更是一个意识形态过程。
生产关系的再生产是最隐蔽也最根本的一层。任何生产方式都不是单纯的技术组合,而是一整套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谁占有生产资料、谁支配劳动过程、谁享有剩余产品。阿尔都塞指出,如果一种社会形态不能持续再生产出它的生产关系——即不断复制出“资本家”和“雇佣工人”这两大阶级及其之间的支配与被支配关系——那么它同样无法维持下去。生产关系的再生产,主要通过镇压性国家机器(政府、军队、警察、法庭等)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教育、家庭、宗教、法律、传媒、文化等)的双重运作来实现。镇压性国家机器以暴力为后盾,在极端情况下维持秩序;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则更为日常、更为有效——它通过学校传授的“ meritocracy”(精英选拔)观念、法律宣扬的“形式平等”、传媒塑造的“消费主义幸福”等,让每一个人自觉地接受自己在社会分工中的位置,将阶级支配关系内化为“理所当然”。阿尔都塞强调,意识形态单纯体现于思想观念,而且能被能动地体现于物质实践——它存在于机构的实践、仪式和日常行为之中。简而言之,资产阶级的上层建筑会通过种种手段让工人的孩子永远是工人,资本家的孩子永远是资本家,还会以种种手段麻痹工人、教导资本家,使工人误认为这是“命中注定”,资本家坚信为这是“天意所归”。
生产关系的再生产不是一劳永逸的自动过程。阿尔都塞反复指出,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的再生产是一场永无完结的斗争。统治阶级必须不断地战胜旧意识形态的残余、镇压被压迫阶级的新意识形态萌芽、调和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从学校到互联网,既是统治阶级灌输的工具,也是被统治阶级进行抵抗、争夺和谈判的战场。
再生产按其规模可分为两种类型。简单再生产是指生产规模不变的再生产——生产出来的产品恰好补偿掉消耗掉的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社会总产品在原有规模上重复。扩大再生产则是指将剩余价值的一部分转化为资本,追加生产资料和劳动力,使生产规模不断扩大。马克思指出,扩大再生产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典型特征——资本的本性就是不断积累、不断扩张。但理解扩大再生产必须以简单再生产为起点,因为即使在扩大再生产中,大部分社会产品仍然是在简单再生产的规模上被消费和补偿的。
“再生产”概念在当代具有新的解释力。在数字资本主义条件下,劳动力的非物质条件再生产变得更加突出:平台经济要求劳动者不仅要具备传统的操作技能,还要熟悉APP界面、算法逻辑和评分系统;意识形态的再生产则通过社交媒体的信息茧房、算法的偏好塑造、消费主义的欲望生产等方式,更加隐蔽而高效地进行。生产关系的再生产也呈现出新特征:零工经济通过“灵活就业”“自我创业”等话语,将雇佣关系重新包装为“合作关系”,使劳动者在缺乏基本劳动保障的同时,反而将自身处境归因于“不够努力”——这恰恰是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在当代最成功的运作。
理解“再生产”,就是理解社会如何把自己复制下去。对任何试图超越资本主义的社会力量而言,打断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再生产链条——即“阶级解放”的斗争才是一切社会事物解放的根本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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