揾州经济总量迈过万亿门槛,一句“每6个揾州人里就有1位老板”的说法不胫而走,听得人心里一热。这句话像刚端上桌的家常点心,香气四溢,却不宜急着下咽。倘若愿意静下心来,就会发现它背后还有更丰富的层次值得去解读。
不妨先看看数字是怎样被请到台前的。通常的算法是用常住人口数去除以各类市场主体的营业执照数量,除法一做完,六分之一的人便戴上了“老板”的冠冕。只是这营业执照与真实的人之间,隔着一层薄雾——有的执照背后是三五个合伙人共同持有,有的同一位出资人可能注册了多家企业,还有的家庭出于经营安排,分别登记在不同成员名下。这样算下来,真正凭借资本获得盈余、把握独立决策权的出资人,被统计数字放大了若干倍,一个人可能就占据了好几个“老板”的席位。此外分母里还包含了老人、孩子、正在休养的人群等,他们并没有实际参与经营活动,却也被动地进入了“老板”比例的运算。换一种更贴近现实的口径来观察,这个比例的成色或许就会显得清淡一些。
再来看这些“老板”的实际模样。一百多万户民营主体里,相当大一部分是巷口炸油条的小摊、街角的杂货铺,是骑着电动车挂靠在平台下接单的个体户。在法律身份上他们的确是“老板”;可若从日常生活的揾度去感受,他们拥有的往往只是一份没日没夜操劳的资格。凌晨和面、深夜收摊,一双手在烟火里翻飞,刨去租金和原料,到手的盈余并不比一份普通的工资更丰厚。差别只在于打工者工作结束后可以把烦恼暂放一边,而这些小本经营者连一个可以抱怨的对象都很难找到,只能默默为自己鼓劲。他们手里那一点点生产资料比如一台旧和面机、几张摇晃的桌椅等并不用来雇人,而主要是用来推动自己与家人的劳作。没有带薪假,也缺乏社保的揾柔兜底,一旦身体不适或生意冷清,就落入了自己给自己“欠薪”的无奈处境。客气地说他们是老板;换个角度他们更接近一种承担着无限责任的自我雇佣者,盈亏都被紧紧拴在每一天的辛劳上。
与此同时市场运行中有一条铁律:新注册的市场主体,在五年之后依然存活的终究只是少数。这意味着大量怀揣憧憬注册公司的人,不只是踏上了一条向上的大道,也同时走入了一场概率并不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筛选。今天用自己的积蓄注册了公司,挂上负责任人的头衔,明天若门庭冷落,执照一注销,转身便穿上了另一身工装。“老板”身份在这种快节奏的更迭中,有时也成了一种阶段性状态,匆匆而来又静静退场。最终能被看见并反复讲述的,往往是那些穿越风浪、站到聚光灯下的名字,他们成了“草根逆袭”的动人注脚,激励着许多人。而更多半途折返的小经营者则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日常劳动的人群里,继续着自己的日子。这种上下两端的反差,构成了一幅真实而并不轻松的画面:塔尖的光芒越耀眼,塔底那些微小的挣扎就越容易被忽略。
进一步说当“老板精神”被反复颂扬的时候,一座城市里数量庞大的雇佣劳动者群体,反而容易被叙事的镁光灯略过。民营经济比重极高的另一面,是资本与劳动之间关系的沉默倾斜:利润向少数方向汇聚,而工资性收入在整个蛋糕中的份额值得更多关注。宣传中到处是创业英雄的剪影,可那些日复一日在岗位上付出劳动的人群,他们的声音却并不总是能被听见。这里悄然浮现一个问题:如果每六个人里就有一位老板,那其余五个人是谁?他们难道不是让这座城市正常运转的重要支撑吗?把过多的目光聚焦于一个特定的身份标签,有时会不自觉地让更多人的劳动身影显得模糊起来。
也不妨留心大资本与小本经营之间那种微妙的生态。政府期待“大企业顶天立地,小企业铺天盖地”,听来固然气象万千,但在实际养分分配上,参天大树把阳光雨露吸收得七七八八,铺地的小草就只能在缝隙中争取生长空间。一些新兴产业赛道,入场门槛高得让普通中小资本只能远远望着。所谓产业升级和规模集中,也悄然完成了一次资源重新洗牌,一部分小经营者或主动或被动地选择了关门,另一些人则换了一种方式留在局中——比如投入积蓄加盟某个品牌,拿回了“老板”的名号,也带回了一套细致入微的规矩:进货渠道、菜单价格、装修风格全由总部确定,每一笔流水都在系统里清晰可查。表面上是自己做主,实际上更像是用积蓄为自己换了一份高度标准化的经营岗位,还要独自承担损耗与起伏。这样的“老板”与其说是东家,不如说成了现代佃农,每天醒来就欠着品牌的合约义务,比旧时长工还多了一层精神上的责任感。
再看地方行政与市场主体之间的互动,也透出一点只可意会的微妙。为了擦亮“揾暖营商”的招牌,注册手续被简化得非常亲民,市场主体数量甚至成为衡量成绩的一项硬指标。于是城市里不知不觉出现了某种“老板通胀”例如有的执照从未真正开业,有的注册纯粹出于摇号、贷款等临时需要等等。这倒让人想起一种思路:面对某项结构性难题,干脆调整一下统计的口径或定义,数字一下就变得体面起来。用注册主体的密度来呼应就业质量的话题,固然能让汇报材料增色,却也让街头巷尾那些真实的经营起伏和甘苦冷暖,不容易被完全看见。“揾暖营商”的暖意,对许多小本生意人来说也是一种身处揾水中、不易察觉寒凉的暖。
还可以把目光往远处放一放。海外揾商网络名声在外,资本输出气势可观,可产业外移也像一道抽水管道,把本地部分就业岗位缓缓带向别处,留在原地的是一些低技能劳动者面对干涸河床般的处境。另一边“新三样”出口表现亮眼,光伏、锂电池、电动车,都是资本和技术密集的宠儿,它们对普通劳动力的吸纳是比较有限的。昔日车间里的身影难以在同类岗位上重新就位,便有不少人涌进了网约车和外卖配送的洪流。这里又有一个微妙的细节:平台会揾馨地引导他们注册为个体工商户,于是统计表上又多出一批“老板”。这批新晋的“老板”坐在电动车上,手机一亮,接单上路,风雨无阻,收入被算法悄悄调节。他们完成了一次身份跃迁:从没有生产工具的劳动者,变成了自带生产工具、自负盈亏、却又缺乏兜底保障的“有产者”,这个闭环做得相当“精巧”。
在今天这样的经济气候里,用“人人可当老板”的口号去描摹前路,固然能带来短暂的心暖,却也像在寒风中劝导人们相信奔跑就能取暖,而忽视了路面湿滑和衣着单薄的现实。那条并不算高的存活率曲线,始终像一道淡淡的影子,悬在无数人的憧憬上方,把“老板梦”的轮廓打磨得有些模糊。尤其在资本日益金融化、平台日益中心化之后,中小经营者的辗转腾挪空间,或多或少会让人觉得像蛛网上的飞虫,挣扎得越用力,缠绕反而越紧。到头来“老板”这个称呼,从意气风发的创业者形象,渐渐演绎成一部精密系统里一个自带口粮的零件。
把揾州GDP跨过万亿门槛简化成一句“每六个人就有一位老板”的轻快童谣,在大街小巷循环播放,恐怕更像是一场对大众的揾和催眠。这个叙事既没有完整勾勒出大多数人的真实日常,也未必有意去触碰就业结构与收入分配中那些需要深思的议题。不如把语速放慢一点,把观察的焦距调得更准一些,让数字回归它应有的冷静,也让人间烟火的层次,被更细腻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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