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乎的经济学讨论中,批判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的“理中客“的声音几乎一边倒,许多看似犀利的质疑声不绝于耳。然而,这些批评往往源于对马克思原著的误读,或是混淆了“价值”与“使用价值”、“财富”与“价值”的本质区别。
一、价值由“主观效用”决定?——“水与钻石悖论”
在知乎的经济学讨论中常见以“水与钻石悖论”类似的假设,来对劳动价值论发起挑战。
水对生命至关重要且水的净化、运输也需要付出劳动力,而现实中水的价格却极低;对应自然钻石同样需要开采和运输,却因稀缺和主观偏好而价格高昂。
他们指出,商品的价值并非由客观的劳动时间决定,而是取决于消费者的主观评价(边际效用)。他们认为,当一件商品能满足人的欲望时,其价值就产生了;随着商品数量的增加,每新增一单位商品带来的满足感(效用)是递减的。因此,价值是主观的、心理的,而非客观的、物质的。
他们这种观点认为,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无法解释为何空气对人至关重要却没有价值,也无法解释为何一幅名画能卖出天价,而一台耗费大量工时的机器却可能无人问津。
这一质疑的根本误区,在于将商品的“价值”与“使用价值”混为一谈。马克思早在《资本论》中就明确区分了商品的二重性:
使用价值:是商品的自然属性(如水能解渴、钻石能装饰),是财富的物质内容。
价值:是商品的社会属性,是凝结在商品中无差别的抽象人类劳动。
马克思从未否认自然界的作用,他明确指出:“劳动不是一切财富的源泉。自然界同劳动一样也是使用价值(物质财富就是由使用价值构成的)源泉。”(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57页。)
水之所以便宜,钻石之所以贵,是因为在商品交换的社会关系中,生产它们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不同。主观效用只能决定商品是否具有使用价值(即是否有人需要),但不能作为衡量不同商品交换比例的客观尺度。空气之所以没有价值,正是因为它不是劳动产品,没有凝结人类劳动。
二:逻辑上的“同义反复”?——误解了价值的社会属性。
这种观点认为,马克思将“价值”直接定义为“抽象人类劳动”,导致“劳动决定价值”变成了“A=A”的同义反复,缺乏解释力。批评者认为,马克思只是简单地用“劳动”来解释“价值”,却没有说明为什么劳动会成为价值的实体。
他们进一步指出,交换行为本身只表明两种商品在某种比例上相等,这背后可能是主观效用的契合,而非存在一个客观的“价值实体”。商品内部并不存在一个叫做“价值”的东西,它只是人们在交换过程中赋予商品的一种社会关系。因此,劳动价值论是一种循环论证,没有揭示任何新的经济规律。
实际上这种误解是因为很多人只读了马克思著作中的一小部分,并不理解马克思的推导并非逻辑游戏,而是对“商品拜物教”的深刻揭示。
在商品经济中,人们交换商品,表面上是物与物的关系,本质上却是人与人之间劳动的交换。
当我们把商品千差万别的使用价值撇开,它们就只剩下一个属性:它们都是人类劳动的产品。这种劳动不再是具体的裁缝或织布劳动,而是无差别的人类脑力和体力的耗费。价值正是这种社会关系的“幽灵般的对象性”。正如马克思所言:“商品形式的奥秘不过在于:商品形式在人们面前把人们本身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成劳动产品本身的物的性质……由于这种转换,劳动产品成了商品,成了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或社会的物。”(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89页。)
三:致命的“转型问题”?——割裂了本质与现象
这是经济学界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最经典的技术性批评。他们指出,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无法在数学上完美地将“劳动价值”转化为现实的“生产价格”,导致总利润与总剩余价值在计算上不自洽。
他们认为,如果价值规律成立,那么利润率应与资本有机构成成反比,但现实中各部门利润率趋于平均化。马克思试图通过“转型”来解决这一矛盾,但批评者认为其数学推导存在漏洞,无法同时满足“总价值=总生产价格”和“总剩余价值=总利润”两个等式。因此,劳动价值论在解释现实价格体系时是失败的。
这完全是庸俗经济学家的误读。马克思从未说过“价值=价格”。在资本主义竞争中,由于各部门资本有机构成不同,等量资本要求获得等量利润,导致价值发生偏离,形成了生产价格。
但这并不否定劳动价值论。从整个社会宏观层面来看,全社会的总价值依然等于总生产价格,总剩余价值依然等于总利润。“转型问题”揭示的恰恰是资本主义竞争机制如何在现象层面掩盖了价值规律,而不是推翻了它。
马克思明确指出:“一切不同生产部门的利润的总和,必然等于剩余价值的总和;社会总产品的生产价格的总和,必然等于它的价值的总和。”(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62页。)
四:“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无法测量?——混淆了规律与核算
批评者认为,现实中无法精确计算每一件商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且复杂劳动与简单劳动的折算缺乏标准,因此该理论在现实中无法操作。
他们进一步指出,不同工人的技能、效率、工具、环境千差万别,如何确定“社会平均”?如果无法测量,劳动价值论就只是一个无法证伪的形而上学命题,不具备科学理论的实践意义。此外,现代生产中自动化程度极高,直接劳动时间趋近于零,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概念似乎已失去解释力。
这是他们对科学规律与会计核算的混淆。马克思对这一概念有着严密的定义:“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在现有的社会正常的生产条件下,在社会平均的劳动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下制造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52页。)
这就像“万有引力定律”不需要我们精确称量每一个苹果才能成立一样,价值规律是作为一种盲目的、客观的社会强制力量在起作用。市场价格的波动、企业的优胜劣汰,正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在背后强制执行的体现。无法用尺子直接量出“价值”,不代表价值规律不存在。
五:自动化与AI时代,机器是否创造了价值?
随着“无人工厂”和人工智能的普及,批评者认为资本、机器、风险以及企业家精神同样创造了价值。如果只有劳动创造价值,无人工厂的高额利润从何而来?
他们指出,现代生产中,直接参与生产的工人越来越少,而利润却越来越高,这显然违背了劳动价值论。机器、算法、数据等“非劳动要素”在生产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甚至能自主学习和优化,因此价值创造的源泉已不再局限于人类劳动。
要回应这个疑问,必须澄清两对核心概念:
财富(使用价值)与价值:马克思从未否认机器、土地、资本是创造物质财富的必要条件。但他强调的是价值(即商品交换背后的社会实体)的唯一源泉是人类的抽象劳动。机器等生产资料(不变资本 c)只能将其自身的价值转移到新产品中,而不能创造新价值。
劳动与劳动力:工人出卖的不是“劳动”,而是“劳动力”。资本家购买劳动力后,劳动力的使用(即劳动过程)创造的价值大于劳动力本身的价值,多出来的部分就是剩余价值。
所以,即便在无人工厂,机器人和算法也是过去人类劳动(死劳动)的产物。无人工厂的高额利润,本质上是通过极高的生产率,从社会总资本中瓜分了其他部门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如果全人类都实现完全无人生产,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本身就会崩溃,这恰恰证明了马克思的预言,而不是证伪。“那些最优秀的经济学家从‘劳动’价值出发而无法解决的困难,一到我们把‘劳动力’价值作为出发点,就消失不见了。”—— 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662页。
此外,机器和AI本质上是人类劳动的工具和延伸。以下为马克思的原文,贴出来大家感受一下马克思的观点到底是怎样的。
机器是“人的手创造出来的人脑的器官;是对象化的知识力量”(马克思:《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8页)。
马克思指出,机器作为资本的形式,将工人的活劳动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
“活劳动被对象化劳动所占有,——创造价值的力量或活动被自为存在的价值所占有,——这种包含在资本概念中的东西,在机器以及整个机器体系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实现。……工人被当作活的附属物并入死机构。”
—— 马克思:《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6页。
马克思强调,机器本身是人的产业劳动产物,是对象化的知识力量,它让自然力为资本服务:“自然界没有造出任何机器,没有造出机车、铁路、电报、自动走锭精纺机等等。它们是人的产业劳动的产物,是转化为人的意志驾驭自然界的器官或者说在自然界实现人的意志的器官的自然物质。它们是人的手创造出来的人脑的器官;是对象化的知识力量。”
—— 马克思:《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8页。
智能化生产大大提高了劳动生产率,机器作为过去人类劳动(死劳动)的产物,极大地放大了复杂劳动的效能。但能够创造新价值的唯一源泉,说到底依然是人类的活劳动。
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并非僵化的教条,而是一个随着时代发展不断深化的科学体系。面对现代经济的复杂现象,我们更应透过现象看本质,坚持唯物史观,才能准确把握价值创造的真正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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