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2018年5月7日,著名思想家萨米尔·阿明教授应邀到访清华大学,发表题为《为什么马克思的学说对当代的意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的主旨演讲。本次讲座由清华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所主办,由该所所长汪晖教授主持,岭南大学刘健芝教授、美国威斯康辛大学慕唯仁(Viren Murthy)副教授担任特邀与谈嘉宾。
本篇演讲整理稿分为三部分,本文为第一部分。

2018年5月7日,汪晖教授主持萨米尔·阿明的主旨演讲(薛翠拍摄)
第一部分回归马克思:何为真正的马克思主义?
晚上好。我由衷感谢主办方的盛情邀请,也感谢在座各位拨冗前来。今天我想围绕一个核心命题展开论述,这句话也足以概括整场演讲的主旨:为什么马克思与鲜活的马克思主义在当代世界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加重要,甚至比马克思本人所处的时代更加关键?
在我看来,成为一名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绝非仅仅成为钻研马克思文本的专家,而是要以马克思为起点,接续推进他未竟的理论与实践事业。马克思无疑是人类思想史上的天才,我们站在这位巨人的肩膀上思考,但这仅仅是出发的第一步,而非终点。我们必须沿着马克思开辟的道路持续前行,对不断演变的世界现实展开持续、深入、动态的分析,这才是对马克思思想最本真的继承。
与此同时,马克思从不是脱离现实的学院派思想家。诚然,学界存在形形色色的学院化马克思主义研究,但马克思毕生的核心目标始终是改造世界。他清晰地阐明:认识世界是改造世界的前提,唯有先深刻理解世界运行的规律,才能在实践中探索改造世界的路径。实践是马克思主义生命力的源泉,也是其发展的必由之路。正是基于这一核心特质,我们必须将马克思本人的思想,与后世衍生出的各种“马克思主义”思潮严格区分开来。
我之所以使用“马克思主义”的复数形式,是因为在历史与现实中,多元形态的马克思主义并存,是客观存在且正常的现象。马克思主义不仅是学者、思想家的研究对象,更是深刻融入全球各类重要政治力量与社会运动的实践之中。这些力量以不同方式投身改造世界的历史进程,其间有成功也有挫折,有经验也有教训,不能用单一标准简单定性。
我们更需要思考的是,在特定的历史时空与社会条件下,不同的实践者与理论家为何会形成对马克思差异化的解读,而非像课堂打分一样粗暴评判:这是“正统”马克思主义,那是“修正主义”;这种理解正确,那种理解错误。这种浅层判断无法触及问题本质——我们应当追问,为何第二国际的社会民主党人以其独特方式阐释马克思,为何列宁、毛泽东以及全球各地的共产主义者,会基于自身所处的现实语境,形成对马克思主义各具特色的理解。我们不应简单判定优劣,而应深入历史现场,理解其思想形成的现实根源与实践逻辑。
在本次演讲中,我提出两个核心结论,这也是整场分享最关键的内容:第一,当下中国社会与国家面临的最核心、最紧迫的现实挑战是什么?我所指的是当前及可预见未来的挑战,而非十年前的旧课题;清晰认知这些挑战,是中国保持战略清醒、制定有效应对策略的前提。第二,全球范围内广大劳动人民——包括南方国家与北方国家的劳动者,当前面临的共同核心挑战是什么?我们为何必须复兴国际主义,并将其从道德口号转化为有组织的实践行动?
我们需要的不是空泛的人道主义宣言,不是高喊“我是国际主义者,我爱世人”的口号,而是构建切实的组织载体,建立属于工人与农民的共产主义新国际。这一概念并非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工人阶级,而是涵盖更广泛的劳动群体,是面向全球劳动者的联合与团结。
为了让这些结论更具说服力,避免其沦为“萨米尔·阿明个人”的主观观点,我先对核心问题进行系统梳理,以充分的论据支撑核心判断。我并不认为自己的结论绝对正确,但我会完整呈现论证逻辑,让大家基于理性与论据,而非单纯立场做出选择。要实现这一点,我们必须厘清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内核,而非仅仅聚焦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相较于拥有五六千年文明史的华夏、埃及等古老文明,资本主义的历史极为短暂。因此,要把握资本主义的本质,我们必须先澄清核心概念,并从中推导出符合现实的基本结论。

我从20岁到80岁,每隔20年通读一遍马克思的全部著作,一生共完整研读四次。这四次阅读恰好与世界秩序的重大变革同步,也让我对马克思思想形成了持续深化的理解。我深知,我的解读绝非唯一正确的路径,我从不否定他人以不同方式理解马克思的合理性,不同解读往往源于不同的现实需求与理论视角,这本身就是马克思主义生命力的体现。
首先需要明确区分两个核心概念:资本主义内部危机与资本主义的总体危机,二者有着本质差异。资本主义内部危机是常态,经济周期波动、政治冲突、社会矛盾等各类危机持续涌现,并通过阶级斗争等形式不断显现。这些内部危机倒逼资本主义自我调整、持续演进,成为其阶段性发展的动力。资本主义的总体危机则指向其历史命运,当前我们正处于资本主义走向历史终结的关键阶段,必须对这一趋势保持清醒认知与精准判断。
我明确断言,资本主义已然进入“衰老资本主义”阶段。当下的资本主义社会与组织模式,已经丧失了推动社会进步的能力与动力。资本积累遵循指数级增长逻辑,这种增长模式如同癌细胞的无序增殖,注定走向自我毁灭。这种内生性的积累模式,从根本上决定了资本主义无法长期持续。人类社会必须探索替代性的发展道路,这不仅是南方国家的需求,更是全人类的共同选择。
生态学家在当代重新发现的“增长极限”命题,其实马克思早已在著作中明确揭示:资本主义本身不可持续。那些从未阅读马克思著作的人,在150年后凭借理性思考得出了相同结论,这恰恰印证了马克思思想的前瞻性。正因如此,马克思将资本主义视为人类历史上的短暂插曲,仅仅持续数个世纪。对于拥有数千年文明史的中国、埃及等古老民族而言,数个世纪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而对于历史短暂的北美社会,十年便已是漫长的时间跨度。认清资本主义的历史暂时性,是我们理解马克思主义的核心起点——马克思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体系的基本矛盾,这一矛盾从长期来看,注定导致资本主义无法存续。
在《资本论》第二卷,马克思提出了著名的社会生产两大部类划分理论,即将社会生产分为生产资料生产与消费资料生产两大部门,并深入剖析二者的内在关联。他通过严谨的数据分析,阐释了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运行机制,揭示其维持稳定增长的核心条件。这两个条件紧密关联:一是社会化劳动分工,二是社会劳动生产力的发展水平。
马克思的这一推导,极易让浅尝辄止的读者产生误解,认为资本主义具备内在合理性与自我维持能力,能够长期稳定运行,进而为这一制度提供合法性辩护。这正是马克思所批判的庸俗经济学的核心谬误。
庸俗经济学家始终试图证明,却从未成功证明:在广义市场体系中,所有产品、自然资源(包括土地、空气等)乃至劳动力,都能转化为商品,而这一市场体系能够依靠自身运行自动实现均衡。即便出现局部失衡,也能被体系内在逻辑自行修复。从马克思之前的理论家,到马克思同时代及后世的经济学家,如法国经济学家瓦尔拉斯(Léon Walras, 1834-1910)、英籍意大利经济学家斯拉法(Piero Sraffa,1898—1983),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 1883—1946)等,都未能证明这一论点。众多诺贝尔经济学奖被授予那些看似构建了完美理论、却从未真正揭示现实规律的学者,这些学者与理论很快被历史遗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马克思的思想历经时间洗礼愈发鲜活。他深刻指出,资本主义是一个从失衡走向新的失衡的体系,从未趋向于所谓的均衡状态。在《资本论》第二卷,马克思严谨论证了资本主义的根本矛盾: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客观条件,与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核心逻辑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
资本主义制度的基本规律,是资本家尽可能压低劳动力工资,以实现利润最大化,这导致资本家利润长期偏高,而劳动者工资持续偏低。这与庸俗经济学的论调完全相反——他们始终宣称劳动力工资过高,资本家利润过低。现实是,劳动力报酬被长期压制,最终导致资本主义再生产体系难以持续,这正是资本主义只能是历史插曲的根本原因。
1848年,年仅30岁的马克思撰写《共产党宣言》时,资本主义作为主导性生产方式,仅局限于世界极小范围:英格兰(而非整个不列颠)、法国东北部(仅占法国四分之一领土)、比利时以及普鲁士威斯特伐利亚西部的小片区域,仅此而已。即便在欧洲大陆,资本主义也未占据主导地位。

即便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马克思依然精准预言了资本主义的未来:将征服整个欧洲,并在数十年内迅速扩张至全球;而当资本主义完成世界扩张后,便会步入衰老期,必然被更先进的社会制度所取代。马克思的预言极具前瞻性,且在历史中逐一应验:欧洲全境快速资本主义化,北美、日本相继跟进,资本主义通过殖民扩张席卷全球。
早在资本主义全面扩张之前,“勃艮第时期”(14至15世纪)殖民体系便已存在,殖民者依靠战争与暴力,将大量国家变为殖民地,中国则在鸦片战争后沦为半殖民地。鸦片战争是西方列强试图殖民中国的开端,这段历史中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西方势力以所谓“现代化”为名,用暴力手段将中国强行纳入资本主义世界体系,这是极为严肃且深刻的历史命题,也是我们理解当代世界秩序与资本主义本质的关键切入点。
文字整理:薛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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