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说,那是一场“人间浩劫”。
现在想想,确实是浩劫。
不过,首先要问一句:谁的浩劫?
这恐怕不能只看“人”,还得看看这个人站在哪个阶级立场。
无产阶级专政,本来就是要对资产阶级实行专政。
它要限制乃至剥夺资产阶级作为一个阶级的政治统治和经济特权,改变资本对生产资料的占有,改变资本家支配劳动、占有剩余价值的社会关系。
对于资产阶级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工厂、土地、资本以及由这些东西带来的社会地位和支配权,都可能失去;
意味着过去可以世代继承的财富和特权不再理所当然,作为一个阶级统治者的地位也被打破。
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看,这当然是一场“浩劫”。
可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看呢?
资产阶级失去的特权,恰恰可能是无产阶级获得解放的前提。
所以,同一场革命,有人称之为“浩劫”,有人却称之为“解放”。
这并不矛盾。
后来资产阶级重新取得优势以后,再回头描述那段历史,便把自己的浩劫说成了所有人的浩劫,仿佛那场斗争从来没有阶级之分,仿佛受损失的、被打击的、被剥夺的,永远都是“人”这个抽象的整体。
原本属于一个阶级的损失,被包装成“人类共同的灾难”;
原本属于阶级斗争的历史,被描述成一场所有人都不该经历的“疯狂”。

“前后三十”一样吗?
而反过来也一样。
资产阶级专政之下,无产阶级失去的是劳动成果、生活保障、政治权力乃至人的尊严。
对于资产阶级来说,这可能叫“正常的市场秩序”,叫“自由竞争”,叫“经济发展”。
可对于一个每天出卖劳动力、被房租、债务、教育、医疗和生活成本追着跑的人来说,这难道就不是另一种“浩劫”?
同一场历史,在不同阶级眼中,可以是灾难,也可以是解放;
可以是失去一切,也可以是第一次获得一切。
所谓“浩劫”,也有它的阶级性。
1789年,法国的旧制度已经腐朽不堪。贵族和教士享有大量特权,而广大第三等级承担着沉重的税负。
大革命爆发以后,巴士底狱被攻陷,封建特权遭到废除,贵族阶级的旧统治开始瓦解。

看起来,革命胜利了。
可是革命一旦开始,就不会按照某一个阶级事先写好的剧本走下去。
资产阶级、农民、城市贫民,都可以反对封建贵族;但他们为什么反对封建制度,却并不完全相同。
农民想摆脱封建地租。
城市贫民想要面包,想要平等。
资产阶级则需要一个能够保护私有财产、商品交换和资本发展的社会秩序。
他们可以共同推倒旧制度,却未必愿意一起走向革命的最后一步。
于是,革命内部的矛盾越来越尖锐。
1793年至1794年,雅各宾派掌握政权,革命进入更加激进的阶段。旧贵族受到打击,反革命势力遭到镇压,革命政权甚至试图通过限价等措施回应城市贫民的要求。
罗伯斯庇尔成为革命政府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

后来罗伯斯庇尔经常被贴上各种标签:“暴君”“恐怖统治”“人间浩劫”。
对于旧贵族和想要停止革命的资产阶级而言,这当然是一场浩劫。
因为革命一旦继续向前,便可能不再只是摧毁封建特权,而开始触碰财产关系本身。
这时候,有些人忽然发现:革命似乎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于是,热月政变发生了。
罗伯斯庇尔倒台,雅各宾派失势,革命的激进阶段开始退潮。
而就在这场退潮之中,一个资产阶级力量越来越清楚地站到了舞台中央。
就这样,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停止了,资产阶级,粉墨登场。
他们不再需要旧制度那一套贵族特权,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制度。
他们需要的不是恢复过去,而是建立一个适合资产阶级的社会秩序:一个能够保护私有财产、保障契约、发展商品生产和资本积累的新秩序。
封建贵族的统治被打碎了。
资产阶级却在革命的废墟上建立起了自己的统治。
而那些曾经冲进街垒的普通群众呢?
他们当然参与了革命,也确实推动了革命。
可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自动成为新社会的主人。
这便是历史最讽刺的地方。
革命的时候,大家喊的是同一个口号;
革命胜利以后,却开始按照不同的阶级利益重新分座位。
有人坐上了新政府的椅子。
有人拿到了新的财产。
有人获得了自由经营的权利。
而另一些人,革命结束以后,还是得为了面包走进工厂,为了活下去出卖自己的劳动。
于是,那个曾经共同反抗旧制度的“人民”,又重新被阶级关系分开了。
旧贵族的特权被打碎了,可阶级并没有因此消失。
只是统治阶级换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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