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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究竟是什么?

窦征 · 2026-09-29 · 来源:甄别随笔 | 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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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站在山顶上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可一个社会真正的重量,本来就不在山顶。它一直在人群里。

学生时代,我很喜欢看日本文学。

那时候还没有比较明确的理论意识,只是单纯觉得日本文学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安静、细腻,又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悲凉。一个人在黄昏时走过街道,一场雨落下来,一段感情无疾而终,一片樱花开了又谢,人物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呆,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偏偏让人觉得人生已经过去了一半。

有一次,我看到一个视频博主谈日本文艺。他说,日本文学不能看得太多,因为“越看人会越小”。他说的意思大概是,日本文艺尤其喜欢描写个人的命运、爱情、孤独与消逝,喜欢伤春悲秋,却缺少一种面向天下、面向苍生的宏大关怀。那时候的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甚至隐隐觉得,中国文艺之所以显得“大”,就在于它总有一个“天下”。

后来我接触了马克思主义理论,再回头看这件事,才慢慢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天下苍生”这四个字听起来确实很大,可一个概念大,并不意味着现实中的人就真的因此变得重要。一个人可以整天把苍生挂在嘴边,也可以在文学作品里为了天下苍生出生入死,可当我们真正追问一句:这些苍生究竟是谁?他们靠什么生活?他们为什么受苦?是谁决定他们的命运?他们能不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这个时候,很多宏大的叙事忽然就安静了。

于是我才意识到,日本文学里的“物哀”和中国传统文艺中的“天下苍生”,表面上看起来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强调无常与消逝,一个强调天下与责任;一个很小,一个很大。可如果再往深处看,它们有时候却会在一个非常微妙的地方相遇:普通人的生活,被安排成了某种不可改变的命运;而真正需要被追问的社会关系,则被隐藏到了故事的背后。

这大概才是我后来重新理解文艺作品时,最不舒服的一点。

我曾经看过一些这样的故事: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皇帝昏庸无能,奸臣把持朝政,于是一个英雄出现了。他一路斩妖除魔,经历无数磨难,最终杀掉那个最大的反派,天下重新恢复太平。最后百姓欢呼,山河无恙,故事结束。

我们小时候很容易被这样的故事感动。

那个时候我们不会问,为什么一个社会的命运,要系在一个人的身上?为什么只要把那个坏人杀掉,一切问题就自动解决了?为什么百姓永远只能等待一个人来拯救?为什么故事里的农民、工人、商贩、士兵明明人数最多,却很少真正拥有推动历史的主体性?

我们只会觉得主角很伟大。

这种伟大当然很动人。一个人愿意牺牲自己,保护陌生人,承担天下人的苦难,这本身就具有强烈的伦理感染力。问题恰恰在这里:当我们一次又一次把社会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好人”身上时,社会本身就被悄悄退到了背景里。

一个好皇帝可以救天下,一个坏皇帝可以害天下;一个英明的领袖可以带领人民走向光明,一个奸臣则可以把整个国家拖进黑暗。这样一种叙事非常容易理解,因为它符合人的直觉。我们每天生活在具体的人际关系中,老板对你好不好,老师是不是负责任,父母是不是通情达理,同事是不是愿意帮你,都会直接影响我们的生活。于是我们很自然地把这种经验推广到更大的社会里:遇到好人就会变好,遇到坏人就会变坏。

可历史并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皇帝换掉另一个皇帝,并不意味着生产方式跟着改变;一个奸臣被处死,也不意味着土地关系、赋税制度和权力结构随之改变。一个社会如果让绝大多数人长期处在贫困之中,那么真正值得追问的,就不应该只是“为什么这个皇帝这么坏”,还应该问:为什么一个制度可以让一个人的好坏,对千万人的生活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这时候,“天下苍生”这个词就开始显露出它复杂的一面。

中国传统政治文化当然存在非常深厚的民本思想。“民为邦本”“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些话并非没有价值,它至少承认普通人的生活并非毫无意义。许多文学作品里也确实有对百姓疾苦的同情,有对暴政的反抗,有对理想社会的想象。这些内容不能简单抹掉。

但民本和人民成为历史主体,毕竟是两回事。

图片

一个统治者说“我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和百姓自己能够决定怎样的社会才是好日子,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前者仍然默认了一种上下关系:有人负责治理,有人负责被治理;有人替天下苍生作出决定,有人接受这个决定。

于是,“苍生”这个词有时候反而把具体的人抹平了。

你是一个种田的人,还是一个修桥的人?你一年交多少租?你的土地是谁的?你的孩子为什么读不起书?你为什么要服兵役?你有没有选择工作的权利?你的妻子为什么必须依附于家庭?你的劳动创造了多少财富,又有多少真正回到你的生活里?

这些问题一旦出现,“苍生”就不够用了。

因为“苍生”是一个巨大的集合名词,而现实生活里根本没有抽象的苍生,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

有人凌晨起床做工,有人在田里弯腰,有人在工厂里站十二个小时,有人为了几百块钱和房东反复沟通,有人为了孩子的学费发愁,有人为了父母的医疗费用四处借钱。一个人说“天下苍生”,可以说得非常壮烈,但如果他真正关心这些人,就必须走进他们的生活。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开始重新理解日本的“物哀”。

日本文学中的物哀,当然不能简单解释成统治阶级发明出来、专门让人民服从的一套工具。它有非常复杂的历史来源,也和日本长期形成的审美传统、宗教观念、社会结构以及自然环境有关。日本列岛地震、火山、海啸等自然灾害频繁发生,政治秩序又长期经历动荡,这些历史经验确实可能强化人们对于无常、短暂和消逝的感受。

樱花之所以美,不仅因为它漂亮,也因为它短暂。

东西在即将消失的时候,似乎比永恒存在的时候更加动人。

这种审美并没有什么天然的罪恶。事实上,能够承认人生有限、承认万物变化,也可能让人获得一种温柔的力量。它让人知道很多事情无法永久拥有,也因此更加珍惜眼前的人和生活。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工作,我们告诉他人生本来就是无常的;如果一个人被贫困困住,我们告诉他命运就是如此;如果一个人遭受不公平待遇,我们告诉他世事难料,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么,“接受无常”就可能从一种对人生的理解,变成一种要求普通人接受现实的伦理。

这其中没有必要假设某个统治者坐在房间里,专门设计了一套“物哀思想”,然后命令所有人安分守己。历史往往没有这么戏剧化。更常见的情况是,一种文化在漫长的社会生活中形成之后,会与既有的权力关系互相适应。某些观念之所以能够长期流传,不一定因为有人明确操纵,也可能因为它恰好能够让现存秩序显得自然。

这才是意识形态真正微妙的地方。

它未必天天对你说“不要反抗”。

它甚至可能只是告诉你:“事情就是这样。”

于是,一个人失恋了,告诉自己“世事无常”;一个人失业了,告诉自己“人生起伏”;一个人被不公平对待,告诉自己“看开一点”;一个人被迫接受自己不喜欢的生活,告诉自己“成年人都这样”。

久而久之,最值得追问的那个“为什么”,反倒消失了。

而中国传统文艺里则经常出现另一种处理方式。

它不太喜欢告诉你“人生就是如此”,它喜欢告诉你“天下正在乱”。

于是英雄出现了。

这位英雄有一把剑,有一身武功,有一个宏大的使命。他可能本来只是一个普通人,却因为机缘巧合获得了改变天下的能力。他认识一个朋友,爱上一个姑娘,然后发现自己肩负着拯救苍生的责任。于是爱情可以牺牲,家庭可以牺牲,个人生活可以牺牲,甚至自己的生命也可以牺牲。

最终,他站到了最高处。

他看见山河,看见百姓,看见烽火,然后说:“为了天下苍生。”

这句话当然很感人。

可我们也可以稍微停一下,问一句:为什么天下苍生的命运,总是需要由一个人来承担?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文化现象。

中国历史上长期存在统一的政治传统,“天下”并不是一个凭空出现的文学词汇。秦汉以后,大一统逐渐成为政治文化的重要想象,历代王朝之间的战争,也经常以争夺天下、恢复天下、统一天下作为正当性表达。到了文学作品里,这种历史经验自然会继续存在。

于是“天下”成为一个非常方便的叙事容器。

爱国可以放进去,忠君可以放进去,复仇可以放进去,建功立业可以放进去,个人野心也可以放进去。

一个人想当皇帝,可以说是为了天下;一个人想打仗,可以说是为了苍生;一个人想建立自己的王朝,也可以说是为了结束乱世。

只要加上“苍生”两个字,个人欲望就突然获得了一层道德上的光。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传统故事里的反派如此重要。

反派往往不是一个真实社会关系中的人,而是所有坏东西的集合体。他贪婪、残暴、好色、阴险、无情,他一个人承担了整个社会的罪恶。

所以只要杀掉他,天下就太平了。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舒服的历史想象。

因为它让复杂的问题变得简单:坏人死了,好人赢了,人民得救了。

可是现实中的社会哪有这么容易?

一个地主死了,土地关系不会自动改变;一个贪官被杀,税收制度不会自动消失;一个暴君被推翻,原有的生产关系也未必因此发生根本变化。即使一个社会完成了政治权力的更替,如果支撑旧秩序的经济关系没有改变,许多矛盾仍然会以新的形式回来。

所以我们会发现,传统文艺中那个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并不是“英雄主义”三个字本身。

人当然需要英雄。

人在困境里需要榜样,需要勇气,需要有人站出来。问题在于,当英雄成为解释一切的唯一钥匙时,人民就容易从历史的参与者变成被拯救的对象。

故事里的百姓只需要欢呼。

他们不需要讨论土地怎么分配,不需要讨论财富怎么生产,不需要讨论谁拥有生产资料,也不需要讨论一个社会为什么会产生贫富差距。他们只需要在最后一幕里跪下来,高呼“青天大老爷”。

于是几千年来,我们特别喜欢一种故事:皇帝本来是好的,只是被奸臣蒙蔽了。

这句话之所以流传得如此广,并不是因为过去的人都愚蠢,而是因为它非常符合一种具体的社会结构。在皇权政治下,最高权力集中于皇帝,普通人很难从制度层面理解社会关系,于是社会矛盾很容易被人格化。

税太高,是因为贪官坏。

土地兼并,是因为奸臣坏。

百姓受苦,是因为皇帝被蒙蔽了。

只要换一个好皇帝,一切就会好起来。

这是一种把社会问题人格化的思维。

它让人对一个人的品格产生极大关注,却很少追问这个人的权力究竟从哪里来;它让人期待圣君,却不鼓励普通人理解自己在社会生产中的位置。

而这恰恰是历史唯物主义带给人的一种非常重要的视角:不要只看站在舞台中央的人,还要看看舞台是怎么搭起来的。

同样是一个“坏老板”,为什么他能够要求员工加班?为什么员工需要忍受?为什么一个人明明不喜欢这份工作,却还是必须留下?为什么同样的劳动,有的人拥有决定权,有的人只能服从安排?

这些问题,靠研究某个老板的性格是解释不了的。

同样,一个文学作品里的坏皇帝,也不能解释一个时代全部的贫困与冲突。

我们需要从人物走向关系,从道德评价走向现实条件,从“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走向“人为什么会处在这样的关系里”。

这时候再回头看日本文学和中国文学,就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实:它们其实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遥远。

一个说:“樱花会凋谢,所以珍惜眼前。”

另一个说:“天下苍生,所以英雄必须担当。”

一个把人放进无常的世界里。

一个把人放进宏大的天下里。

看起来,一个让人变小,一个让人变大。

可是,如果两者最终都没有让普通人真正获得理解和改变现实关系的能力,那么它们之间其实存在一个共同的问题:具体的人都可能被某种更大的叙事覆盖掉。

前者告诉你,世界如此无常,所以接受它。

后者告诉你,天下如此重大,所以牺牲自己。

一个让你学会安静地承受,一个让你学会光荣地牺牲。

而普通人真正想要的,有时候没有那么复杂。

他可能只是希望自己的劳动能够换来体面的生活,希望孩子能够读书,希望下班之后不必因为明天的房租睡不着,希望生病的时候不用害怕账单,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够和自己好好生活。

这些愿望甚至谈不上宏大。

可它们恰恰构成了所谓“天下苍生”的全部内容。

如果一个文艺作品真的关心苍生,那么它最终还是应该回到这些具体的人身上。否则,“苍生”很容易成为一种漂亮的背景板:英雄站在山顶上谈论人民,镜头给到山下无数模糊的脸,然后音乐响起来,故事结束。

人民被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被歌颂了,却没有行动。

被拯救了,却没有成为自己的拯救者。

当然,我们也不能因此走到另一个极端,认为所有宏大叙事都应该被抛弃,也不能把所有日本文学都理解成消极避世,把所有中国传统作品都理解成统治阶级的驯化工具。文学从来比标签复杂得多。很多作品恰恰是在既有文化结构内部,表达了对现实的不满;很多人物虽然没有提出完整的社会理论,却用自己的行动反抗了不公。

人总是在有限的历史条件里思考。

一个生活在古代的人,不可能凭空拥有现代社会的全部概念;一个生活在战乱年代的人,也很难像今天的人一样理解和平、制度与社会结构。文化并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来自人们实际生活过的土地,来自生产、战争、家庭、宗教、权力和日常经验,也会反过来塑造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所以我们真正应该做的,大概不是简单地给某种文化判一个“先进”或“落后”。

更值得做的是,当我们再次面对那些让自己热泪盈眶的故事时,稍微多问一句。

为什么我要为这个英雄感动?

为什么我相信只有他才能拯救所有人?

为什么百姓只能等待?

为什么一个人的牺牲总是如此光荣,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却很少被认真描写?

为什么故事里的坏人死了以后,社会就自动恢复正常?

为什么我们习惯于歌颂承受,却很少追问承受为什么会发生?

也许真正成熟的观看,不是从此以后再也不喜欢英雄,不再喜欢樱花,不再喜欢那些伤感的故事。

我们依然可以为一个人的牺牲流泪,也可以在樱花落下的时候觉得美。

只是当音乐结束、屏幕变黑以后,我们可以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回到那个为了几百块工资和同事争论的人身边,回到那个加班到深夜还不敢辞职的人身边,回到那个因为家庭条件而不得不放弃理想的人身边,回到那个每天都在告诉自己“再忍一忍”的普通人身边。

然后问一句,他为什么只能忍?

这一问,也许比“天下苍生”更加具体。

也比“人生无常”更加沉重。

因为真正需要被改变的,从来不是故事里的某一个坏人,也不是某个人心里的悲观情绪,而是那些使一个个具体的人不得不如此生活的现实关系。

文艺可以让我们看见樱花的凋谢,也可以让我们看见天下的烽火。但如果我们最终只是学会欣赏凋谢,或者等待英雄结束烽火,那么我们仍然只是站在故事外面观看。

而当一个普通人开始意识到,自己并非只能被命运安排,也并非只能等待某个英雄来拯救时,故事才真正从纸面上走了下来。

那时候,“苍生”不再是山河尽头一个模糊的词。

它就是街边卖早餐的人,是工厂里的工人,是办公室里盯着电脑的人,是晚上回家还在算下个月房租的人,也是那个坐在屏幕前,看完一部电影之后,突然开始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这样生活的人。

他们没有站在山顶上说过什么豪言壮语。

可一个社会真正的重量,本来就不在山顶。

它一直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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