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一篇文章里写到“教育中的意识形态宣传”,评论区里有一位读者的评论非常值得思考,有关意识形态宣传的手法,笔者可能本身就偏左,所以是支持意识形态内容进入教育与文化,以创造“社会主义新人”,毕竟社会主义的建设以及共产主义目标的前进,不仅需要政治制度与经济制度的基础,也需要这个社会中的个体是社会主义的新人,而非“过去的旧人”。
一个资本主义社会或者传统社会中的人,肯定不会因为工厂变成国有企业或者土地归为集体所有,就突然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突然变成一个大公无私、热爱劳动、具有高度集体主义精神的社会主义新人,经济制度可以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发生改变,但人的观念、习惯、欲望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发生变化。
按照马克思主义自己的理论来看,人的意识并非从真空之中出现,具体的社会关系才是形成它的地方,那么一个在旧社会关系里生活几十年的人,自然也会带着旧社会留下来的大量痕迹。
如果社会主义制度不可能在建立起的一瞬间让社会个体变成符合社会主义制度的新人,那么社会主义就必须主动创造新人。教育、文化、文学、宣传、劳动实践等等,这些东西不仅承担着建设新的社会,而且还得担任起创造新人的职责。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社会主义新人的设想本身其实非常合理,不过难点在于如何创造新人?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告诉人们“新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比如新人应该热爱劳动、应该艰苦朴素、应该具有集体主义精神、应该抵制拜金主义、应该反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等等。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看都没问题,不过如果“社会主义新人”开始被具体化为一张“道德清单”,那么其意义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变化,社会主义新人从一种新的社会关系中生产出来的人,变成了一种“符合社会主义规范的人”。
两者虽然看上去相似,但细细品味的话会发现其中的差异,前者的问题是“我们应该创造怎么样的社会关系,使得生活在其中的人逐渐形成新的行为方式与价值观念。”但后者的问题则变成了“一个社会主义者应该怎么说话、怎么生活、怎么消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也就是原本一个属于社会关系的问题被简化成了道德问题,资本主义为什么值得批判?因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身存在矛盾,资本与劳动之间存在着特定的结构关系,但这种复杂的理论进入简单的宣传逻辑后,资本主义就很容易变成“自私”“贪婪”“享乐”“拜金”,那么与之相对就是社会主义变成“无私”“奉献”“劳动”“节俭”,马克思主义就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被庸俗化,它原本想告诉我们为什么在一种社会关系中会表现出某种行为,结果最后变成了告诉我们,什么行为是好的,什么行为是坏的。
而这种道德判断进一步被“真理化”之后,问题将会变得更加复杂,在这种情况下,既然社会主义是绝对正确的,那么社会主义所倡导的价值也是绝对正确的,既然都是绝对正确,那么讨论和批判就是非必要的,我们只需要接受即可。
如此的话,社会主义教育就不是让一个人理解为什么,而是让一个人记住什么,什么是正确的?这是正确的。为什么正确?因为它本来就是正确的。社会主义原本希望通过教育创造具有社会主义意识的新人,但最后只创造出一种非常熟练掌握社会主义语言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集体主义,什么时候应该批判个人主义,知道一篇文章应该怎么写,一份总结应该如何收尾,虽然从表面上来看他确实是一个非常标准之“新人”,但真的如此吗?那些社会主义思想是出自于相信,还是因为只是这个场合需要这么说,那么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之间出现了一条裂缝...
而且当一种意识形态开始不断告诉人们“不应该欲望什么”的时候,反而会帮助人们生产这种欲望,通俗的讲就是不让你干什么,你就偏想干什么,比如我们不断告诉一个人不要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不要贪图享乐、不要拜金、不要沉迷消费,这些话表面上看是在压制一种欲望,但与此同时也在不断的描述那个对象。
什么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听了那些不要什么、不要什么的道德禁令后,反过来一想,原来漂亮服装,高级餐厅,进口商品,精致住宅,那种被想象出来的悠闲生活就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啊!
这个时候我们还能引入精神分析领域的拉康,禁令不仅仅代表着“禁止”,比如一对父母告诉他们的孩子“这个抽屉千万千万不要打开”的时候,那个抽屉往往会成为这个房间里对小孩最有吸引力的东西,这不是因为抽屉里真的有什么神奇东西,而是“不能打开”给抽屉赋予了一种特殊意义,那么意识形态禁令也是同样如此。
当某种生活方式被命名为腐朽、堕落、资产阶级的,虽然可能也会令人厌恶,但它同时也会获得一种原本不存在的特殊魅力,“我正在触碰一种不应该触碰的生活”,这种隐秘的逾越感总是会吸引一部分人去尝试。
人究竟如何塑造?如果一个社会一边宣传集体主义,一边不断奖励个人竞争;一边告诉大家劳动最光荣,一边又让不同劳动获得极不相称的尊严与回报;一边要求人们不要拜金,一边又让财富成为衡量成功的重要尺度,那么无论宣传机器如何努力,“社会主义新人”这个概念恐怕也会变成一个非常尴尬的存在,毕竟人是活在现实的社会关系,而非标语之中。
我们能否创造一种社会实践使这些品质不再以训诫的形式出现?如果一个人只有每天听到“应该关心集体”才会关心集体,那么这种集体主义真的算形成了吗?爱国主义、劳动精神...也是如此,如果一种价值必须依靠不断重复才能维持自己的权威,那么这种重复本身就已经暴露了现实与理想之间的裂缝,社会主义新人究竟如何塑造,笔者认为至少不只是宣传教育出来的,虽然文化、教育、意识形态固然重要,但真正能创造新人的最终仍然是新的社会实践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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