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女性主义的命运：从国家管理型资本主义到新自由主义危机》

译者按

本文选自《女性主义的命运：从国家管理型资本主义到新自由主义危机》(Fortunes of Feminism: From State-Managed Capitalism to Neoliberal Crisis，Verso，2013)第一部的开篇第一章。全书收录作者写于 1985 至 2010 年间的十篇论文，按「国家管理型资本主义时代的女性主义反抗—身份政治时代的女性主义驯化—新自由主义危机时代的女性主义复兴」三段历史，重新梳理第二次浪潮女性主义的思想轨迹。

关于本章：弗雷泽以马克思 1843 年对批判理论的界定——「对时代的斗争和愿望的自我澄清」——为标尺，追问一个尖锐的问题：哈贝马斯的社会理论，在性别这一点上，「什么是批判的，什么不是?」她分三步推进：其一，拆解哈贝马斯范畴框架中的两组核心区分(符号再生产/物质再生产、社会整合/系统整合)，论证其「自然种类」与「绝对差异」的读法潜在地是意识形态的;其二，重建古典资本主义公私制度关系中被略去的「性别潜文本」——工人、消费者、公民三个角色皆有其性别，而育儿者角色被整个漏掉;其三，逐一检视哈贝马斯关于福利国家资本主义的六个论题，指出新生的客户角色实为女性角色，官僚化与货币化的受害者不成比例地是女性。结论是：当代妇女的斗争与愿望，无法被一种在「系统」与「生活世界」之间划下基本战线的理论所充分阐明。

关于作者：南茜·弗雷泽(Nancy Fraser，1947— )，美国批判理论家、女性主义政治哲学家，纽约新学院大学(The New School)亨利·A. 与露易丝·勒布政治与社会科学讲座教授、哲学教授，CUNY 研究生中心哲学博士。长期致力于社会与政治理论、女性主义理论研究，以对身份政治的批判及「承认/再分配/代表」三维正义理论闻名，著有《不羁的实践》(1989)、《正义的中断》(1997)、《正义的尺度》(2009)、《食人资本主义》(2022)，与阿克塞尔·霍耐特合著《再分配还是承认?》(2003)。

九月研究译介 · 原文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 仅供学术交流
 

PART I

第一部分　女性主义的兴起：社会民主时代的激进批判

CHAPTER 1

批判理论何以为批判?

——哈贝马斯与性别问题

在我看来，至今没有人能超越马克思1843年对批判理论的定义："对时代的斗争和愿望的自我澄清。"1 这一定义的吸引力在于其直接的政治品格。它不主张任何特殊的认识论地位，而是假定，在证成问题上，社会批判理论与非批判理论之间不存在哲学上有意义的差别。但根据这一定义，存在着重要的政治差别。一种批判的社会理论，在其研究纲领和概念框架中，着眼于那些对立性社会运动的目标和活动——它与这些运动保持一种党派性的(尽管不是不加批判的)认同。它提出的问题和设计的模型都受这种认同和关切的引导。因此，举例来说，如果挑战妇女从属地位的斗争在某个时代最为重要，那么那个时代的批判社会理论就应当旨在阐明这种从属地位的性质和基础。它应当运用那些揭示而非遮蔽男性统治与女性从属关系的范畴和解释模型。它还应当将那些混淆或合理化这些关系的竞争性进路揭露为意识形态。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一种批判理论通过了所有通常的经验充分性检验，评估它的标准之一就是：它在多大程度上将女性主义运动的处境和前景理论化?它在多大程度上服务于当代妇女斗争和愿望的自我澄清?

在下文中，我将预设刚才概述的批判理论概念。此外，我将把刚才作为假设勾勒的情景当作我们时代的实际处境。在这些预设的基础上，我想考察尤尔根·哈贝马斯在《交往行动理论》及相关近期著作中阐述的批判社会理论。2 我想从以下问题的立场来解读这部著作：哈贝马斯的理论在多大程度上、在哪些方面阐明和/或神秘化了现代社会中男性统治与女性从属的基础?它在多大程度上、在哪些方面挑战和/或复制了这种统治与从属的流行意识形态合理化?它在多大程度上、或可以在多大程度上被用来服务于女性主义运动斗争和愿望的自我澄清?简言之，就性别而言，哈贝马斯的社会理论中什么是批判的，什么不是?

要不是有一件事，这将是一项相当直接的工作。除了简要讨论女性主义作为一种"新社会运动"(这一讨论我稍后会考虑)，哈贝马斯在《交往行动理论》中几乎没有谈到性别。根据我对批判理论的看法，这是一个严重的缺陷。但这并不妨碍我所提议的这种探究。它只要求人们从一种缺席的立场来解读这部著作;要求人们从哈贝马斯确实说到的事情外推到他没有说到的事情;要求人们重建，从他的视角来看，如果女性主义者关心的各种问题被主题化了，将会如何呈现。

[1]Karl Marx, “Letter to A. Ruge, September 1843,” in Karl Marx: Early Writings , trans. Rodney Livingstone and Gregor Benton,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75, 209.

[2]Jürgen Habermas,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Vol. I: Reason and the Rationalization of Society , trans. Thomas McCarthy, Boston: Beacon Press, 1984. Hereafter, TCA I. Jürgen Habermas, 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 Vol. II: Zur Kritik der funktionalistischen Vernunft ,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Verlag, 1981. Hereafter TCA II. I shall also draw on some other writings by Habermas, especially Legitimation Crisis , trans. Thomas McCarthy, Boston: Beacon Press, 1975; “Introduction,” in Observations on “The Spiritual Situation of the Age”: Contemporary German Perspectives , ed. Jürgen Habermas, trans. Andrew Buchwalter, Cambridge, MA: MIT Press, 1984; and “A Reply to my Critics,” in Habermas: Critical Debates , ed. David Held and John B. Thompson, Cambridge, MA: MIT Press, 1982. I shall draw likewise on two helpful overviews of this material: Thomas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in Habermas, TCA I, v–xxxvii; and John B. Thompson, “Rationality and Social Rationalisation: An Assessment of Habermas’s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Sociology 17:2, 1983, 278–94.

那么，以下是我将遵循的步骤。在本文的第一部分，我将考察哈贝马斯社会理论框架的一些要素，以了解它如何倾向于塑造育儿和以男性为家长的现代核心家庭。在第二部分，我将考虑他对古典资本主义社会公共生活与私人生活领域之间关系的论述，并重建其未被主题化的性别潜文本。最后，在第三部分，我将考察哈贝马斯对当代西方福利国家资本主义特有的动力、危机倾向和冲突潜能的论述，以了解它以何种视角照亮当代女性主义斗争。

一、社会理论框架：女性主义的追问

让我从考虑哈贝马斯社会理论范畴框架中两个核心区分开始。第一个是社会的符号再生产与物质再生产之间的区分。哈贝马斯主张，一方面，社会必须在物质上再生产自身：它们必须成功地调节生物个体群体与非人类物理环境以及与其他社会系统之间的代谢交换。另一方面，社会必须在符号上再生产自身：它们必须维持并向新成员传递那些构成社会身份的、以语言阐述的规范和解释模式。在哈贝马斯看来，物质再生产是通过"社会劳动"来保障的。而符号再生产则包括青年的社会化、群体团结的巩固，以及文化传统的传递和扩展。3

符号再生产与物质再生产之间的这一区分首先是功能性的。它区分了两种不同的功能，如果一个社会要生存和延续，这些功能必须或多或少地成功履行。但同时，哈贝马斯也用这一区分来分类实际的社会实践和活动。这些实践和活动根据它们被认为专门或主要服务于两种功能中的哪一种来区分。因此，根据哈贝马斯的观点，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构成有偿工作领域的活动和实践算作物质再生产活动，因为在他看来，它们是"社会劳动"，服务于物质再生产的功能。相比之下，在我们社会中由女性在家庭领域无偿从事的育儿活动和实践——我们称之为"女性的无偿育儿劳动"——算作符号再生产活动，因为在哈贝马斯看来，它们服务于社会化和符号再生产的功能。4

值得注意的是，哈贝马斯关于符号再生产与物质再生产的区分可以有两种不同的解释。第一种将两种功能视为两种客观上不同的自然种类，任何特定社会中的实际社会实践和活动的实际组织都可以或多或少忠实地对应于这两种自然种类。根据这种观点，育儿实践本身就仅仅是指向符号再生产的，而生产食物和物品的实践则本质上是关注物质再生产的。而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组织——不同于比如说古代社会的组织——将是这两种自然种类之区分的忠实反映，因为它在制度上将这些实践分离开来。我将称之为"自然种类"的这种解释，与另一种可能的解释——我将其称为"实用—语境"解释——相矛盾。后者不会将育儿实践看作本质上指向符号再生产的。但它会允许这样一种可能性：在特定情况下、出于特定目的，从那个立场来考察它们可能是有用的——比如说，如果一个人希望在一种性别主义的政治文化中挑战主流观点，即认为这种传统上由女性从事的职业仅仅是本能的、自然的、非历史的。

[3]TCA II, 214, 217, 348–9; Legitimation Crisis , 8–9; “A Reply to my Critics,” 268, 278–9.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xxv–xxvii; Thompson, “Rationality,” 285.

[4]TCA II, 208; “A Reply to my Critics,” 223–5;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xxiv–xxv.

现在我要论证，自然种类的解释在概念上是不充分的，而且潜在地是意识形态的。育儿实践服务于符号再生产而非物质再生产，这种说法并不成立。诚然，它们包括语言教学和社会习俗的习得，但也包括喂养、洗澡和保护儿童免受身体伤害。诚然，它们调节儿童与他人的互动，但也调节儿童与物理自然的互动(例如以乳汁、细菌、污垢、排泄物、天气和动物的形式)。简言之，利害攸关的不仅是儿童社会身份的建构，还有他们的生物生存。因此，他们所属社会的生物生存同样利害攸关。因此，育儿本身并非符号再生产活动;它同样、同时也是物质再生产活动。它是我们可以称之为"双重面向"的活动。5

但现代资本主义有偿工作中制度化的活动也是如此。诚然，食物和物品的生产有助于社会成员的生物生存。但这种生产也同时再生产社会身份。生产的不仅是简单的营养和住所，而是以文化阐述的营养和住所形式，它们具有符号中介的社会意义。此外，这种生产通过以文化阐述的社会关系和以符号中介的、受规范调节的社会实践来进行。这些实践的内容以及结果都有助于形成、维持和改变直接参与和间接受影响的人们的社会身份。人们只需想想在美国制药业中从事有偿计算机编程这样的活动，就能体会到"社会劳动"的彻底符号性质。因此，这种劳动与无偿育儿劳动一样，是一种"双重面向"活动。6

由此可见，从再生产的立场来看，女性无偿育儿劳动与其他形式劳动之间的区分不可能是一种自然种类的区分。如果要做出这种区分，它必须作为一种实用—语境的区分来做出，以便聚焦于在每种情况下仅仅是双重面向现象的一个方面。而这反过来又必须相对于特定的分析和描述目的找到其根据，这些目的本身是可以分析和评价的，因此需要通过论证来证成。

[5]I am indebted to Martin Schwab for the expression “dual-aspect activity.”

[6]It might be argued that Habermas’s categorial distinction between “social labor” and “socialization” helps overcome the androcentrism of orthodox Marxism. Orthodox Marxism allowed for only one kind of historically significant activity: “production,” or “social labor.” Moreover, it understood that category androcentrically and thereby excluded women’s unpaid childrearing from history. By contrast, Habermas allows for two kinds of historically significant activity: “social labor” and the “symbolic” activities that include, among other things, childrearing. Thus, he manages to include women’s unpaid activity in history. While this is an improvement, it does not suffice to remedy matters. At best, it leads to what has come to be known as “dual systems theory,” an approach which posits two distinct “systems” of human activity and, correspondingly, two distinct “systems” of oppression: capitalism and male dominance. But this is misleading. These are not, in fact, two distinct systems but, rather, two thoroughly interfused dimensions of a single social formation. In order to understand that social formation, a critical theory requires a single set of categories and concepts which integrate internally both gender and political economy (perhaps also race). For a classic statement of dual systems theory, see Heidi Hartmann, “The Unhappy Marriage of Marxism and Feminism: Toward a More Progressive Union,” in Women and Revolution , ed. Lydia Sargent, Boston: South End Press, 1981. For a critique of dual systems theory, see Iris Young, “Beyond the Unhappy Marriage: A Critique of Dual Systems Theory,” in Women and Revolution , ed. Sargent; and “Socialist Feminism and the Limits of Dual Systems Theory,” Socialist Review 50–51, 1980, 169–80. In sections two and three of this essay, I develop arguments and lines of analysis that rely on concepts and categories that internally integrate gender and political economy (see note 30 below). This might be considered a “single system” approach. However, I find that label misleading because I do not consider my approach primarily or exclusively a “systems” approach in the first place. Rather, like Habermas, I am trying to link structural (in the sense of objectivating) and interpretive approaches to the study of societies. Unlike him, however, I do not do this by dividing society into two components, “system” and “lifeworld.” See this section below and especially note 14.

但如果是这样，那么将育儿分类为符号再生产、将其他劳动分类为物质再生产的自然种类分类，就潜在地是意识形态的。例如，它可以被用来使资本主义社会中育儿与雇佣劳动的制度分离合法化，而许多女性主义者——包括我自己——认为这种分离是现代形式女性从属地位的支柱。它可以与其他假设结合使用，以使将女性限制在一个"分离领域"合法化。哈贝马斯是否以这种方式使用它，我们稍后就会考虑。

哈贝马斯范畴框架中我要考察的第二个组成部分，是他关于"社会整合的"与"系统整合的"行动语境之间的区分。社会整合的行动语境是指，不同行动者通过参照某种形式的关于规范、价值和目的的明确或隐含的主体间共识来相互协调其行动，这种共识以语言言语和解释为基础。相比之下，系统整合的行动语境是指，不同行动者的行动通过未意图后果的功能性交织来相互协调，而每一个别行动则由自利的、效用最大化的计算所决定——这些计算通常以货币和权力的惯用语——或如哈贝马斯所说，以"媒介"的惯用语来进行。7 哈贝马斯将资本主义经济系统视为系统整合行动语境的范例。相比之下，他将现代的、受限的核心家庭视为社会整合行动语境的一个实例。8

这一区分相当复杂，包含了我认为六个分析上不同的概念要素：功能性、意向性、语言性、共识性、规范性和策略性。然而，其中三个——功能性、意向性和语言性——显然在几乎每一个主要社会行动语境中都起作用，因此可以搁置不论。当然，无论是在资本主义工作场所还是在现代受限核心家庭中，行动后果都可能以行动者未意图的方式在功能上交织在一起。同样，在这两种语境中，行动者都有意识地、有意地相互协调其行动。最后，在这两种语境中，行动者都在语言中并通过语言来相互协调其行动。9 因此，我假定哈贝马斯的区分实际上取决于共识性、规范性和策略性这三个要素。

我将再次区分对哈贝马斯立场的两种可能解释。第一种将两种行动语境之间的对比视为一种绝对差异。根据这种观点，系统整合的语境将完全不涉及共识性或对道德规范和价值的参照，而社会整合的语境将完全不涉及以货币和权力为媒介的策略计算。这种"绝对差异"的解释与第二种可能性相矛盾，后者将对比视为一种程度上的差异。根据第二种解释，系统整合的语境会涉及某种程度的共识性和对道德规范与价值的参照，但少于社会整合的语境;同样，社会整合的语境也会涉及某种程度的以货币和权力为媒介的策略计算，但少于系统整合的语境。

[7]TCA I, 85, 87–8, 101, 342, 357–60; TCA II, 179; Legitimation Crisis , 4–5; “A Reply to my Critics,” 234, 237, 264–5;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ix, xvix–xxx. In presenting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system-integrated and socially-integrated action contexts, I am relying on the terminology of Legitimation Crisis and modifying the terminology of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 Or, rather, I am selecting one of the several various usages deployed in the latter work. There, Habermas often speaks of what I have called “socially integrated action” as “communicative action.” But this gives rise to confusion. For he also uses this latter expression in another, stronger sense, namely, for actions in which coordination occurs by explicit, dialogically achieved consensus only (see below, this section). In order to avoid repeating Habermas’s equivocation on “communicative action,” I adopt the following terminology: I reserve the expression “communicatively achieved action” for actions coordinated by explicit, reflective, dialogically achieved consensus. I contrast such action, in the first instance, with “normatively secured action,” or actions coordinated by tacit, pre-reflective, pre-given consensus (see below, this section). I take “communicatively achieved” and “normatively secured” actions, so defined, to be subspecies of what I here call “socially integrated action,” or actions coordinated by any form of normed consensus whatsoever. This last category, in turn, contrasts with “system integrated action” or actions coordinated by the functional interlacing of unintended consequences, determined by egocentric calculations in the media of money and power, and involving little or no normed consensus of any sort. These terminological commitments do not so much represent a departure from Habermas’s usage—he does in fact frequently use these terms in the senses I have specified. They represent, rather, a stabilization or rendering consistent of his usage.

[8]TCA I, 341, 357–59; TCA II, 256, 266;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xxx.

[9]Here I follow the arguments of Thomas McCarthy. He contended, in “Complexity and Democracy, or the Seducements of Systems Theory,” New German Critique 35, Spring/Summer 1985, 27–55, that state administrative bureaucracies cannot be distinguished from participatory democratic political associations on the basis of functionality, intentionality, and linguisticality since all three of these features are found in both contexts. For McCarthy, functionality, intentionality, and linguisticality are not mutually exclusive. I find these arguments persuasive. I see no reason why they do not hold also for the capitalist workplace and the modern, restricted, nuclear family.

我要论证，绝对差异的解释过于极端，对社会理论没有用处，而且此外，它潜在地是意识形态的。在几乎没有(如果有的话)任何人类行动语境中，行动是以完全无共识和完全非规范的方式来协调的。无论共识在道德上多么可疑，无论规范的内容和地位多么成问题，几乎每一个人类行动语境都以某种形式同时涉及这两者。例如，在资本主义市场中，策略性的、效用最大化的交换发生在主体间共享的意义和规范的视域之下;行动者通常至少默认地赞同一些共同持有的互惠观念，以及一些关于对象社会意义的共享概念，包括关于什么样的东西是可交换的。同样，在资本主义工作场所，管理者与下属以及同事之间通常在一定程度上以共识方式协调其行动，并参照某些明确或隐含的规范性假设，尽管这种共识可能是不公平地达成的，而这些规范可能经不起批判性审视。10 因此，资本主义经济系统具有道德—文化维度。

同样，几乎没有任何人类行动语境是完全没有策略计算的。例如，非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礼物交换仪式，曾经被视为团结的真正熔炉，现在被广泛理解为具有重要的策略计算维度，这种维度即使不以货币为媒介，也是以权力为媒介来实行的。11 而且，正如我稍后将更详细论证的那样，现代受限核心家庭在两种媒介中都不是没有个体的、自利的策略计算的。因此，这些行动语境虽然没有被官方算作经济的，但具有策略的、经济的维度。

因此，绝对差异的解释在社会理论中没有多大用处。它未能将资本主义经济——我们称之为"官方经济"——与现代受限核心家庭区分开来。实际上，这两种制度都是共识性、规范性和策略性的混合物。如果要在行动整合模式方面区分它们，这种区分必须作为一种程度上的差异来做出。它必须取决于三个要素在每一种制度中的位置、比例和相互作用。

[10]Here, too, I follow McCarthy, ibid. He argues that in modern, state administrative bureaucracies, managers must often deal consensually with their subordinates. I contend that this is also the case for business firms and corporations.

[11]See, for example, the brilliant and influential discussion of gifting by Pierre Bourdieu in Outline of a Theory of Practice , trans. Richard Nice,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7. By recovering the dimension of time, Bourdieu substantially revises the classical account by Marcel Mauss in The Gift: Forms and Functions of Exchange in Archaic Societies , trans. Ian Cunnison, New York: W.W. Norton & Company, 1967. For a discussion of some recent revisionist work in cultural economic anthropology, see Arjun Appadurai, The Social Life of Things: Commodities in Cultural Perspective ,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 especially the chapter titled “Commodities and the Politics of Value.”

但如果是这样，那么将官方经济归类为系统整合的行动语境、将现代家庭归类为社会整合的行动语境的绝对差异分类，就潜在地是意识形态的。例如，它可以被用来夸大这两种制度之间的差异，遮蔽它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它可以被用来建构一种意识形态对立，将家庭设定为(官方)经济领域的"否定"、补充性的"他者"，一个"无情世界中的避风港"。

在哈贝马斯的社会理论中，对这两个区分的这两种可能解释中，哪一种是实际起作用的?他断言，他是根据实用—语境解释而非自然种类解释来理解再生产区分的。12 同样，他断言，他认为行动语境区分标志的是一种程度上的差异，而非绝对差异。13 然而，我建议将这些断言悬置起来，考察哈贝马斯实际上如何运用这些区分。

哈贝马斯将行动语境之间的区分映射到再生产功能之间的区分上，以便得出社会现代化的定义和现代社会制度结构的图景。他认为，现代社会与前现代社会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们将一些物质再生产功能从符号再生产功能中分离出来，并将前者交给两个专门化的制度——(官方)经济和行政国家——它们是系统整合的。同时，现代社会通过发展另外两个专门从事符号再生产且社会整合的制度，将这些"子系统"置于更大的社会环境中：现代受限核心家庭或"私人领域"，以及政治参与、辩论和意见形成的空间或"公共领域"，这两者共同构成了现代生活世界的两个"制度秩序"。因此，现代社会"解耦"或分离了哈贝马斯认为社会的两个不同但此前未分化的方面："系统"和"生活世界"。所以，在他看来，现代社会的制度结构是二元的。一边是现代生活世界的制度秩序：专门从事符号再生产(即社会化、团结形成和文化传递)的社会整合领域。另一边是系统：专门从事物质再生产的系统整合领域。一边是核心家庭和公共领域。另一边是(官方)资本主义经济和现代行政国家。14

这个模型有哪些批判性洞见和盲点?首先关注其经验充分性的问题，让我们暂时聚焦于"生活世界的私人领域"与(官方)经济系统之间的对比。请考虑，哈贝马斯在系统与生活世界制度之间的范畴划分的这一方面，忠实地反映了男性主导资本主义社会中家庭与官方经济、家庭与有偿工作场所的制度分离。因此，它对经验社会现实有一些表面上的把握力。但也请考虑，将家庭描述为社会整合的符号再生产领域，将有偿工作场所描述为系统整合的物质再生产领域，倾向于夸大它们之间的差异，遮蔽它们之间的相似之处。除其他外，它将注意力从这样一个事实引开：家庭和有偿工作场所一样，也是劳动的场所，尽管是无报酬的、通常不被承认的劳动。同样，它遮蔽了这样一个事实：在有偿工作场所和家庭中一样，女性被分配到——实际上是被隔离在——独特的女性化的、服务导向的、经常是性化的职业中。最后，它未能聚焦于这样一个事实：在两个领域中，女性都从属于男性。

[12]TCA II, 348–9;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xxvi–xxvii. The expressions “pragmatic-contextual” and “natural kinds” are mine, not Habermas’s.

[13]TCA I, 94–5, 101; TCAII, 348–9; “A Reply to My Critics,” 227, 237, 266–8; Legitimation Crisis , 10;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xxvi–xxvii. The expressions “absolute differences” and “difference of degree” are mine, not Habermas’s.

[14]TCA I, 72, 341–2, 359–60; TCA II, 179; “A Reply to my Critics,” 268, 279–80; Legitimation Crisis , 20–1;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xxviii–xxix. Thompson, “Rationality,” 285, 287. It should be noted that in TCA, Habermas draws the contrast between system and lifeworld in two distinct senses. On the one hand, he contrasts them as two different methodological perspectives on the study of societies. The system perspective is objectivating and “externalist,” while the lifeworld perspective is hermeneutical and “internalist.” In principle, either can be applied to the study of any given set of societal phenomena. Habermas argues that neither alone is adequate. So he seeks to develop a methodology that combines both. On the other hand, Habermas also contrasts system and lifeworld in another way, namely, as two different kinds of institutions. It is this second system lifeworld contrast that I am concerned with here. I do not explicitly treat the first one in this essay. I am sympathetic to Habermas’s general methodological intention of combining or linking structural (in the sense of objectivating) and interpretive approaches to the study of societies. I do not, however, believe that this can be done by assigning structural properties to one set of institutions (the official economy and the state) and interpretive ones to another set (the family and the “public sphere”). I maintain, rather, that all of these institutions have both structural and interpretive dimensions and that all should be studied both structurally and hermeneutically. I have tried to develop an approach that meets these desiderata in Chapter 2 of the present volume, “Struggle over Needs.”

此外，这种描述将以男性为家长的核心家庭——作为现代生活世界的社会整合制度秩序——呈现为与货币和权力只具有外在的、偶然的关系。这些"媒介"被视为官方经济和国家行政中互动的决定性特征，但对家庭内部的互动而言只是偶然的。但这一假设是反事实的。女性主义者通过对当代家庭决策、财务处理和妻子受虐的经验分析表明，家庭彻底地被货币和权力渗透。家庭是自我中心的、策略性的和工具性计算的场所，也是(通常是剥削性的)服务、劳动、现金和性的交换场所，以及强制和暴力的场所。15 但哈贝马斯将现代家庭与官方资本主义经济对比的方式，倾向于遮蔽所有这些。它夸大了这些制度之间的差异，阻碍了将家庭作为经济系统来分析的可能性——即将家庭作为劳动、交换、计算、分配和剥削的场所来分析。或者说，在哈贝马斯会承认家庭可以被视为经济系统的程度上，他的框架暗示这是由于异己力量的入侵——由于(官方)经济和国家对家庭的"殖民化"。然而，这同样是一个可疑的命题，我将在下文第三部分详细讨论。

总的来说，哈贝马斯的模型有一些经验上的缺陷。它未能聚焦于现代社会中男性统治的某些维度。然而，他的框架确实提供了一种概念资源，适合理解现代男性统治的其他方面。请考虑，哈贝马斯将社会整合行动语境这一范畴进一步划分为两个子范畴。一极包括社会整合行动的"规范性保障"形式。这种行动是基于一种传统的、前反思的、理所当然的关于价值和目的的共识来协调的，这种共识植根于社会化和文化传统的前批判内化。对比的另一极涉及社会整合行动的"交往达成"形式。这种行动是基于明确的、反思地达成的理解来协调的，是在自由、平等和公平的条件下通过无约束讨论达成的一致。16 这一区分——它是社会整合行动范畴内的一个子区分——为哈贝马斯提供了一些批判性资源，用于分析现代的、受限的、以男性为家长的核心家庭。这种家庭可以被理解为规范性保障的而非交往达成的行动语境——也就是说，在这种语境中，行动(有时)以共识和共享价值为中介，但这种共识是可疑的，因为它是前反思的，或者因为它是通过被不公平、强制或不平等所损害的对话达成的。

规范性保障的行动语境与交往达成的行动语境之间的区分，在多大程度上成功克服了先前所讨论的问题?我认为只是部分成功。一方面，这一区分在道德上是重要的，在经验上是有用的。规范性保障行动语境的概念，与近期关于夫妻沟通模式的研究非常吻合。这项研究表明，男性倾向于控制对话，决定讨论什么话题，而女性做更多的"互动工作"，比如提问和提供言语支持。17 研究还揭示了男女在使用言语的身体和手势维度方面的差异，这些差异证实了男性的统治地位和女性的从属地位。18 因此，哈贝马斯的区分使我们能够把握家庭内部动力学的一些重要方面。然而，不够充分强调的是，在以男性为家长的核心家庭中由规范性保障的共识所协调的行动，是受权力调节的行动。在我看来，将"权力"一词的使用限制在官僚语境中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批判理论家最好区分不同种类的权力，例如，一方面是家庭—父权制权力，另一方面是官僚—父权制权力。

但即使是这种区分本身，也不足以使哈贝马斯的框架充分适用于现代社会中所有经验形式的男性统治。因为规范性—家庭—父权制权力只是在家庭领域中实施女性从属地位的要素之一。要把握其他要素，就需要一个社会理论框架，它能够也将家庭作为经济系统来分析，涉及对女性无偿劳动的占用，并与涉及有偿劳动的其他经济系统以复杂方式相互交织。由于哈贝马斯的框架在系统制度与生活世界制度之间——因而也在(除其他外)官方经济与家庭之间——划出了主要的范畴分界，它不太适合这项任务。

[15]See, for example, Rethinking the Family: Some Feminist Questions , ed. Barrie Thorne and Marilyn Yalom, New York and London: Longman, 1982, and Michele Barrett and Mary McIntosh, The Anti-Social Family , London: Verso, 1982.

[16]TCA I, 85–6, 88–90, 101, 104–5; TCA II, 179;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ix, xxx. In presenting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normatively secured and communicatively achieved action, I am again modifying, or rather stabilizing, the variable usage in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 See note 7 above.

[17]Pamela Fishman, “Interaction: The Work Women Do,” Social Problems 25:4, 1978, 397–406.

[18]Nancy Henley, Body Politics , 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Hall, 1977.

现在让我从哈贝马斯模型的经验充分性问题转向其规范政治意涵问题。他的现代化概念倾向于使什么样的社会安排和变革合法化?它又倾向于排除什么样的安排?这里有必要重建模型的一些未被哈贝马斯明确主题化的意涵。

请考虑，将现代化理解为系统与生活世界制度解耦的观念，倾向于使家庭与官方经济、育儿与有偿劳动的现代制度分离合法化。因为哈贝马斯主张，就系统整合而言，符号再生产与物质再生产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对称性。他声称，符号再生产活动与物质再生产活动不同，它们不能被移交给专门化的、与生活世界分离的系统整合制度。它们内在的符号性质要求它们必须是社会整合的。19 由此可见，女性的无偿育儿劳动如果被纳入(官方)经济系统，就会产生"病态"的结果。同时，哈贝马斯还认为，社会理性化的一个标志就是系统整合制度被分化出来处理物质再生产功能。专门化(官方)经济系统的分离增强了一个社会应对其自然和社会环境的能力。"系统复杂性"因而构成了一种"发展性进步"。20 由此可见，(官方)有偿工作经济系统如果在育儿等方面不进行去分化，就会导致社会"倒退"。但如果育儿不能非病态地纳入(官方)经济系统，如果(官方)经济系统不能非倒退地去分化，那么育儿与有偿工作的持续分离就是必要的。

那么，实际上，哈贝马斯的框架已经准备好为女性主义者所谓的"公私分离"的至少一个方面辩护，即官方经济领域与家庭领域的分离，以及育儿与其他社会劳动的隔离。因此，它为一种制度安排辩护，而这种制度安排被广泛认为是现代女性从属地位的一个(如果不是唯一的)关键枢纽。而且应该注意到，哈贝马斯是一位社会主义者这一事实并没有改变问题。即使他赞同消除有偿工作中的私有制、利润导向和等级命令，这本身也不会影响官方经济/家庭的分离。

[19]TCA II, 523–4, 547; “A Reply to my Critics,” 237; Thompson, “Rationality,” 288, 292.

[20]McCarthy pursues some of the normative implications of this for the differentiation of the administrative state system from the public sphere in “Complexity and Democracy.”

现在我要挑战我刚才重建的推理的几个前提。首先，这种推理假定了对符号与物质再生产区分的自然种类解释。但正如我已经论证的，育儿是一种双重面向活动，而且在这方面它与其他劳动没有范畴上的差别，因此没有根据主张相对于系统整合存在不对称性。也就是说，没有根据假定育儿的系统整合组织会比其他劳动的系统整合组织更(或更不)病态。其次，这种推理假定了对社会整合与系统整合区分的绝对差异解释。但正如我已经论证的，现代以男性为家长的核心家庭是(规范性保障的)共识性、规范性和策略性的混合物，而且在这方面它与有偿工作场所没有范畴上的差别，那么私有化育儿已经在相当程度上被货币和权力的媒介所渗透。此外，没有经验证据表明，在商业日托中心(即使是以营利为基础或企业的)长大的孩子，会比比如说在郊区家庭中由全职母亲抚养的孩子变得更"病态"。第三，刚才概述的推理将系统复杂性提升到了压倒一切的考虑的地位，对旨在克服女性从属地位的社会变革提议拥有有效的否决权。但这与哈贝马斯关于系统复杂性只是"进步"的众多衡量标准之一的声明相矛盾。21 更重要的是，这与任何合理的正义标准都相矛盾。

那么，关于哈贝马斯模型的规范和政治意涵，我们应该得出什么结论?如果将现代化理解为系统与生活世界解耦的观念确实具有我刚才从中得出的那些意涵，那么它在重要方面就是男性中心的和意识形态的。

[21]McCarthy makes this point with respect to the dedifferentiation of the state administrative system and the public sphere. Ibid.

二、古典资本主义中的公共与私人：主题化性别潜文本

尽管存在上述困难，哈贝马斯对古典资本主义中各种公共和私人生活领域之间的制度间关系的论述，确实具有某种真正的批判潜力。但为了充分实现这种潜力，我们需要重建他的材料中未被主题化的性别潜文本。

让我回到他关于(官方)经济和国家系统如何相对于生活世界定位的观念。哈贝马斯认为，随着现代化，(官方)经济和国家系统并非简单地从生活世界脱离或分离;它们还必须与生活世界相关联并嵌入其中。因此，与古典资本主义的开端相伴的，是生活世界内部"制度秩序"的发展，这些制度秩序将系统置于日常意义和规范的语境中。正如我们所见，生活世界分化为两个领域，为两个系统提供适当的互补环境。"私人领域"或现代受限核心家庭与(官方)经济系统相联系。"公共领域"或政治参与、辩论和意见形成的空间与国家—行政系统相联系。家庭通过一系列以货币为媒介的交换与(官方)经济相联系：它向(官方)经济提供适当社会化的劳动力，以换取工资;它还为商品化的商品和服务提供适当的、以货币衡量的需求。因此，家庭与(官方)经济之间的交换通过"工人"和"消费者"的角色来传导。平行的交换过程将公共领域与国家系统联系起来。然而，这些交换主要以权力为媒介进行。忠诚、服从和税收被用来交换"组织成果"和"政治决策"。因此，公共领域与国家之间的交换通过"公民"的角色来传导，而在晚期福利国家资本主义中，则通过"客户"的角色来传导。22

这种对古典资本主义制度间关系的论述有许多重要优点。首先，它将现代受限核心家庭视为一种历史地出现的制度，具有自身的积极的、确定的特征。而且它明确指出，这种类型的家庭是与新兴资本主义经济、行政国家和(最终)政治公共领域相伴并与之相关地出现的。此外，这种论述勾勒了这些制度之间交换的一些动力学，同时也指出了它们相互适应需求以容纳彼此之间交换的一些方式。

[22]TCA I, 341–2, 359–60; TCA II, 256, 473; “A Reply to my Critics,” 280;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xxxii; Thompson, “Rationality,” 286–8.

因此，哈贝马斯对古典资本主义社会中公共与私人制度之间关系的论述极其精致。然而，与此同时，他的论述也有一些弱点。其中许多源于他未能将他所描述的关系和安排的性别潜文本主题化。首先请考虑(官方)私人经济与私人家庭之间以工人和消费者角色为中介的关系。我认为，这些角色是性别化的角色。它们在家庭与(官方)经济之间锻造的联系，既是以货币为媒介，也是以性别身份为媒介来勾勒的。

以工人角色为例。23 在男性主导的古典资本主义社会中，这个角色是一个男性角色，而且不仅仅是在相对表面的统计意义上。而是在一个非常深刻的意义上，这些社会中的男性身份与养家糊口者的角色联系在一起。男子气概在很大程度上是每天离开家去一个有偿工作场所，带着一份工资回来供养家属的事情。正是做一个男人与做一个供养者之间的这种内在关系，解释了为什么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失业对男性来说可以在心理上和经济上都如此具有毁灭性。这也阐明了19世纪和20世纪工人运动和工会运动史上争取家庭工资斗争的核心地位。这是一场争取这样一种工资的斗争，这种工资不是被设想为对一个无性别个体使用劳动力的支付，而是被设想为对一个男性供养其经济上依赖的妻子和孩子的支付。当然，这种观念使女性从事同等或可比工作获得较低报酬的做法合法化了。

工人角色的男性潜文本，在男性主导的古典资本主义中女性与有偿工作关系的烦恼和紧张性质中得到了证实。正如卡罗尔·佩特曼所说，问题不在于女性不在有偿工作场所;问题在于她们以不同的方式在场24——例如，作为女性化的、有时是性化的"服务"工人(秘书、家政工人、销售员、妓女和空乘人员);作为运用母亲技能的"助人职业"的成员(护士、社工、育儿工作者、小学教师);作为性骚扰的目标;作为性别隔离职业中的低工资、低技能、低地位工人;作为兼职工人;作为做双班制的工人(既做无偿家务劳动又做有偿劳动);作为"工作的妻子"和"工作的母亲"，即主要作为妻子和母亲，次要地才"外出工作";作为"补充挣工资者"。女性在有偿工作场所中在场质量上的这些差异，证明了古典资本主义中女性气质与工人角色之间的概念失调。而这反过来又证实了那个角色的男性潜文本。它证实了，在男性主导的资本主义社会中连接私人(官方)经济和私人家庭的工人角色，是一个男性角色。与哈贝马斯的说法不同，它锻造的联系既是以男性性别身份为媒介，也是以性别中立的货币为媒介来阐述的。

相反，在哈贝马斯的方案中连接官方经济和家庭的另一个角色，则具有女性潜文本。消费者，毕竟是古典资本主义中工人的伴侣和配偶。因为家务劳动的性别分工将为家庭消费购买和准备商品与服务的工作分配给了女性——这确实是工作，尽管是无偿的、通常不被承认的工作。即使在今天，你也可以通过逛任何一家超市或百货公司来确认这一点。或者通过查看消费品广告的历史。这类广告几乎总是将其主体——消费者——询唤为女性。事实上，它阐述了一整套欲望的幻象学，建立在消费主体的女性气质之上。只是相对较近，而且还颇为费力，广告商才设计出询唤男性消费主体的方法。诀窍在于找到定位男性消费者的方式，既不使其女性化、去势或娘娘腔化。在《男人的心》一书中，芭芭拉·埃伦赖什相当精明地认为《花花公子》杂志开创了这种方法。25 但这一项目的困难和迟来证实了古典资本主义中消费者角色的性别化性质。男性占据这个角色时带着概念上的紧张和认知失调，正如女性占据工人角色一样。因此，连接家庭和官方经济的消费者角色是一个女性角色。与哈贝马斯的说法不同，它既是以女性性别身份为媒介，也是以表面上性别中立的货币为媒介来锻造联系的。

此外，哈贝马斯对连接家庭和(官方)经济的角色的论述有一个重大遗漏。在他的图式中没有提到任何育儿者角色，尽管材料显然需要这样一个角色。因为还有谁在执行监督"适当社会化的劳动力"生产的无偿劳动，而家庭正是用这种劳动力来交换工资的?当然，古典资本主义中的育儿者角色(正如在其他地方一样)显然是一个女性角色。它在此处的遗漏是男性中心主义的标志，并导致了一些重大后果。在此语境中考虑育儿者角色，很可能已经指出了性别对古典资本主义制度结构的核心相关性。而这反过来又可能导致揭示其他角色的性别潜文本以及性别身份作为"交换媒介"的重要性。

[23]The following account of the masculine gender subtext of the worker role draws on Carole Pateman, “The Personal and the Political: Can Citizenship Be Democratic?,” Lecture 3 of her “Women and Democratic Citizenship” series, The Jefferson Memorial Lectures, delivered at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February 1985.

[24]Ibid., 5.

[25]Barbara Ehrenreich, The Hearts of Men: American Dreams and the Flight from Commitment , Garden City, NY: Anchor Books, 1984.

那么，哈贝马斯所识别的另一组角色和联系呢?他声称将行政国家的公共系统与政治意见和意志形成的公共生活世界领域联系起来的公民角色呢?这个角色在古典资本主义中也是一个性别化的角色，实际上是一个男性角色。26 而且不仅仅是在女性直到20世纪才在美国和英国赢得投票权的意义上。相反，这些胜利的迟来和艰难，是更深层次紧张的征兆。正如哈贝马斯所理解的，公民的核心是政治辩论和公共意见形成的参与者。这意味着，在他看来，公民身份关键地取决于同意和言语的能力，即与他人平等参与对话的能力。但在男性主导的古典资本主义中，这些能力是与男子气概联系在一起的。这些能力以无数方式被拒绝给予女性，被认为与女性气质格格不入。我已经引用了关于男性统治和女性从属地位对对话动力学影响的研究。现在请考虑，即使在今天，在大多数司法管辖区，也不存在所谓婚内强奸这回事。也就是说，妻子在法律上服从丈夫;她不是一个可以同意或拒绝他的性要求的个体。还请考虑，即使在婚姻之外，强奸的法律标准通常也归结为一个"理性的男人"是否会认为该女性已经同意。请考虑当公众和法律意见广泛认为女性说"不"时她的意思是"是"时，这意味着什么。卡罗尔·佩特曼说，这意味着"女性发现她们的言语……在同意这一关键问题上持续地、系统地失效，而这一问题是民主的根本。[但是]如果女性关于同意的话语一直被重新解释，她们怎么能参与公民之间的辩论呢?"27

总的来说，女性气质与哈贝马斯公民概念核心的对话能力之间存在概念失调。而且他没有讨论的公民身份的另一个方面，更明显地与男子气概联系在一起。我指的是公民身份的士兵方面，即将公民设想为政治共同体的保卫者和那些——女性、儿童、老人——据说无法保护自己的人的保护者。正如朱迪斯·斯蒂姆所论证的，男性保护者与女性被保护者之间的这种划分，给女性与公民身份的关系引入了进一步的失调。28 它证实了公民角色的性别潜文本。而女性需要男性保护的观点"不仅是获取破坏手段的基础，也是获取生产手段的基础——看看所有围绕女性进入工作场所的'保护性'立法——以及获取再生产手段的基础……[看看]女性作为妻子和性伴侣的地位。"29

因此，男性主导的古典资本主义中的公民角色是一个男性角色。正如哈贝马斯所声称的，它将国家与公共领域联系起来。但它也将这些与官方经济和家庭联系起来。在每一种情况下，联系都是以男性性别身份为媒介锻造的，而不是如哈贝马斯所说的以性别中立的权力为媒介。或者说，如果这里的交换媒介是权力，那么这里讨论的权力就是性别权力，即男性统治的权力。

[26]The following account of the masculine gender subtext of the citizen role draws on Carole Pateman, “The Personal and the Political.”

[27]Ibid., 8.

[28]Judith Hicks Stiehm, “The Protected, the Protector, the Defender,” in Women and Men’s Wars , ed. Judith Hicks Stiehm, New York: Pergamon Press, 1983.

[29]Pateman, “The Personal and the Political,” 10.

因此，在哈贝马斯 otherwise 强大而精致的古典资本主义公私制度关系模型中，存在一些重大的空白。该模型的性别盲点遮蔽了他想要理解的安排的重要特征。通过省略对育儿者角色的任何提及，以及未能将工人和消费者角色背后的性别潜文本主题化，哈贝马斯未能准确理解资本主义工作场所如何与现代的、受限的、以男性为家长的核心家庭联系起来。同样，通过未能将公民角色的男性潜文本主题化，他错过了国家与政治言语公共领域联系方式的全部意义。此外，哈贝马斯错过了他两个公私图式中四个要素之间重要的交叉联系。例如，他错过了男性公民—士兵—保护者角色如何将国家和公共领域不仅彼此联系起来，而且还与家庭和有偿工作场所联系起来——也就是说，关于男性保护能力和女性需要男性保护的假设如何贯穿所有这些领域。他也错过了男性公民—言说者角色如何将国家和公共领域不仅彼此联系起来，而且还与家庭和官方经济联系起来——也就是说，关于男性言说和同意能力以及女性在此方面无能力的假设如何贯穿所有这些领域。他还错过了男性工人—养家糊口者角色如何将家庭和官方经济不仅彼此联系起来，而且还与国家和政治公共领域联系起来——也就是说，关于男性供养者地位和女性依赖地位的假设如何贯穿所有这些领域，以至于即使古典资本主义工资和税收支付所用的硬币也不是性别中立的。最后，他错过了女性育儿者角色如何通过监督填补古典资本主义中每一个角色所需的男性和女性性别化主体的建构，将所有四个制度彼此联系起来。

然而，一旦克服了哈贝马斯模型的性别盲点，所有这些联系就都进入了视野。这时就清楚了，女性和男性性别身份就像粉红色和蓝色的线一样，穿过有偿工作、国家行政和公民身份领域，以及家庭和性关系领域。性别身份在生活的所有舞台中展现出来，是所有这些领域之间的"交换媒介"之一(如果不是那个的话)，是将它们彼此结合在一起的社会粘合剂的基本要素。

此外，对这些联系的性别敏感解读具有一些重要的理论意涵。它揭示了男性统治对古典资本主义来说是内在的而非偶然的。因为这种社会形态的制度结构是通过性别化角色来实现的。由此可见，这里讨论的男性统治形式不能被恰当地理解为前现代身份不平等的残留形式。相反，它们在哈贝马斯的意义上是内在地现代的，因为它们建立在雇佣劳动和国家与女性育儿和家庭分离的前提之上。由此还可见，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社会理论需要性别敏感的范畴。上述分析表明，与通常的男性中心理解相反，工人、消费者和工资的相关概念实际上并非严格的经济概念。相反，它们具有隐含的性别潜文本，因此是"性别—经济"概念。同样，公民身份的相关概念也并非严格的政治概念;它具有隐含的性别潜文本，因此毋宁说是一个"性别—政治"概念。因此，这一分析揭示了那些将性别视为政治和政治经济之偶然因素的批判理论的不充分性。它凸显了对这样一种批判理论范畴框架的需要，在其中性别、政治和政治经济是内在整合的。30

此外，对这些安排的性别敏感解读揭示了古典资本主义中社会运动和因果影响的彻底多向性质。也就是说，它揭示了正统马克思主义假设的不充分性，即所有或大多数重要的因果影响都从(官方)经济流向家庭，而不是相反。它表明，性别身份结构着有偿工作、国家行政和政治参与。因此，它证实了哈贝马斯的主张，即在古典资本主义中，(官方)经济并非全能的，而是在某种重要程度上铭刻在日常生活的规范和意义之中并受制于它们。当然，哈贝马斯假定他提出这一主张时是在说一些或多或少积极的东西。他心中所想的规范和意义并不是我一直在讨论的那些。尽管如此，这一点是有效的。不过，还有待观察的是，它是否也适用于晚期福利国家资本主义——正如我所相信的那样;或者它是否不再成立——正如哈贝马斯所声称的那样。

[30]Insofar as the foregoing analysis of the gender subtext of Habermas’s role theory deploys categories in which gender and political economy are internally integrated, it represents a contribution to the overcoming of “dual systems theory” (see note 6 above). It is also a contribution to the development of a more satisfactory way of linking structural (in the sense of objectivating) and interpretive approaches to the study of societies than that proposed by Habermas. For I am suggesting here that the domestic sphere has a structural as well as an interpretive dimension and that the official economic and state spheres have an interpretive as well as a structural dimension.

最后，对哈贝马斯模型性别潜文本的这种重建具有规范政治意涵。它表明，对男性主导的资本主义社会——无论是早期的还是晚期的——的解放性变革，都需要变革这些性别化角色以及它们所中介的制度。只要工人和育儿者角色在根本上是互不相容的，就不可能将其中任何一个普遍化到包括两种性别。因此，需要某种形式的无偿育儿与其他劳动的去分化。同样，只要公民角色被定义为涵盖致命的士兵身份而非孕育生命的育儿身份，只要它与男性主导的对话模式相联系，那么它也将继续无法完全包括女性。因此，公民身份、育儿和有偿工作这些概念本身的变革是必要的，家庭、官方经济、国家和政治公共领域之间关系的变革也是必要的。

三、福利国家资本主义的动力学：女性主义批判

那么，让我转向哈贝马斯对晚期福利国家资本主义的论述。与他对古典资本主义的论述不同，其批判潜力不能简单地通过重建未被主题化的性别潜文本就释放出来。在这里，他社会理论框架的成问题特征倾向于影响整个分析，并削弱其阐明当代妇女斗争和愿望的能力。为了说明情况为何如此，我将以六个论题的形式呈现哈贝马斯的观点。

1)福利国家资本主义是作为古典资本主义内在固有的不稳定性或危机倾向的结果并作为回应而出现的。它重新调整了(官方)经济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即私人系统与公共系统之间的关系。随着国家积极承担起危机管理的任务，这些系统彼此之间变得更加深度地交织在一起。它试图通过凯恩斯主义的替代市场战略来避免或管理经济危机，这些战略创造了一个"公共部门"。它还试图通过市场补偿措施来避免或管理社会和政治危机，包括向工会和社会运动做出的福利让步。因此，福利国家资本主义在系统层面部分克服了公私分离。31

2)(官方)经济—国家关系的重新调整，伴随着这些系统与生活世界的私人和公共领域关系的变化。首先，在私人领域方面，消费者角色的重要性大大增加，因为与有偿工作相关的不满通过增强的商品消费得到补偿。其次，在公共领域方面，公民角色的重要性大大下降，因为新闻业变成了大众媒体，政党官僚化了，参与被简化为偶尔投票。相反，与国家的关系越来越多地通过一个新角色来传导：社会福利客户。32

3)这些发展是"矛盾的"。一方面，随着新社会权利的制度建立，自由有所增进，这些新社会权利限制了资本在(有偿)工作场所和家长制在资产阶级家庭中此前不受约束的权力;社会保险项目相对于贫困救济的家长制来说是明显的进步。另一方面，实现这些新社会权利所使用的手段却事与愿违地危及自由。这些手段是官僚程序和货币形式，它们构建了福利系统的权利、福利和社会服务。在此过程中，它们剥夺了客户的权力，使他们依赖于官僚机构和治疗专家统治，并预先占用了他们解释自身需求、经验和生活问题的能力。33

4)最具矛盾性的福利措施是那些涉及医疗保健、养老照护、教育和家庭法等事项的措施。因为当官僚和货币媒介结构这些事物时，它们入侵了生活世界的"核心领域"。它们将社会化和团结形成等符号再生产功能移交给系统整合机制，这些机制将人们定位为策略性行动的、自利的单子。但鉴于这些功能的内在符号性质，以及它们与社会整合的内在关系，结果必然是"病态的"。因此，这些措施比例如有偿工作场所的改革更为矛盾。后者涉及的是一个已经通过货币和权力实现系统整合的领域，它服务于物质而非符号再生产功能。因此，有偿工作场所的改革——与家庭法改革不同——不一定产生"病态的"副作用。34

5)福利国家资本主义因此导致了"生活世界的内在殖民化"。货币和权力不再仅仅是系统与生活世界之间的交换媒介。相反，它们日益渗透到生活世界的内在动力学中。私人和公共领域不再使(官方)经济和行政系统服从于日常生活的规范、价值和解释。相反，后者日益服从于(官方)经济和行政的命令。工人和公民角色不再将生活世界的影响传导给系统。相反，新膨胀的消费者和客户角色将系统的影响传导给生活世界。此外，系统整合机制侵入本质上需要社会整合的领域，导致了"物化现象"。受影响的领域不仅脱离了传统的、规范性保障的共识，而且脱离了"价值取向本身"。其结果是"交往语境的干涸"和维持个人与集体身份所需的"不可再生文化资源的枯竭"。因此，符号再生产被破坏稳定，身份受到威胁，社会危机倾向发展起来。35

6)生活世界的殖民化激发了福利国家资本主义特有的新形式社会冲突。"新社会运动"在"系统与生活世界的接缝处"的"新冲突地带"出现。它们通过质疑传导这些威胁的角色来回应系统引发的身份威胁。它们质疑通过工人角色传导的专业劳动的工具化和教育的绩效化;通过膨胀的消费者角色传导的关系和生活方式的货币化;通过客户角色传导的服务和生活问题的官僚化;以及通过贫乏化的公民角色传导的利益政治的规则和惯例。因此，福利资本主义发展前沿的冲突既不同于阶级斗争，也不同于资产阶级解放斗争。它们回应的是符号再生产而非物质再生产的危机倾向，它们质疑的是物化和"生活形式的语法"，而非分配不正义或身份不平等。36

各种新社会运动可以根据其解放潜力来分类。标准是它们在多大程度上推进了福利资本主义危机的真正解放性解决，即"生活世界的去殖民化"。去殖民化包括三件事：第一，将系统整合机制从符号再生产领域移除;第二，用交往达成的语境取代(某些)规范性保障的语境;第三，发展新的民主制度，能够主张生活世界对国家和(官方)经济系统的控制。因此，那些像宗教原教旨主义那样寻求捍卫传统生活世界规范以抵御系统入侵的运动，并不是真正解放性的;它们积极反对去殖民化的第二个要素，也没有承接第三个要素。像和平运动和生态运动这样的运动要好一些;它们既旨在抵制系统入侵，也旨在建立新的、改革的、交往达成的互动区域。但即使是这些运动也是"矛盾的"，因为它们倾向于"退却"到替代共同体和"特殊主义"身份中，从而实际上放弃了去殖民化的第三个要素，让(官方)经济和国家系统不受制约。在这方面，它们更多是症候性的而非解放性的，因为它们表达了殖民化所导致的身份扰动。另一方面，女性主义运动代表了某种反常现象。因为唯独它是"攻势的"，旨在"征服新领土";也唯独它与历史上的解放运动保持着联系。因此，原则上，女性主义仍然植根于"普遍主义道德"。然而，它通过某种"特殊主义"要素与抵抗运动联系起来。而且它有时倾向于"退却"到围绕生物性别的自然范畴组织起来的身份和共同体中。37

这种对福利国家资本主义动力学的论述有哪些批判性洞见和盲点?它在多大程度上服务于当代妇女斗争和愿望的自我澄清?我将逐一讨论这六个论题。

[31]TCA II, 505ff; Legitimation Crisis , 33–6, 53–5;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xxxiii.

[32]TCA II, 522–4; Legitimation Crisis , 36–7,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xxxiii.

[33]TCA II, 530–40;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xxxiii–xxxiv.

[34]TCA II, 540–7;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xxxi.

[35]TCA II, 275–7, 452, 480, 522–4; “A Reply to my Critics,” 226, 280–1; Observations , 11–12, 16–20; McCarthy, “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xxxi–xxxii; Thompson, “Rationality,” 286, 288.

[36]TCA II, 581–3; Observations , 18–19, 27–8.

[37]TCA II, 581–3; Observations , 16–17, 27–8.

1)哈贝马斯的第一个论题直截了当，无可指摘。显然，福利国家确实从事危机管理，确实在系统层面部分克服了公私分离。

2)哈贝马斯的第二个论题包含一些重要洞见。显然，福利国家资本主义确实膨胀了消费者角色，压缩了公民角色，将后者本质上简化为投票——而且我们应该补充说，简化为当兵。此外，福利国家确实日益将其主体定位为客户。然而，哈贝马斯再次未能看到这些发展的性别潜文本。他未能看到新的客户角色有性别，它是一个典型的女性角色。他忽视了这样一个现实，即福利国家的客户绝大多数是女性：尤其是老年女性、贫困女性和有孩子的单身女性。他还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即许多福利系统在内部是二元化和性别化的。它们包括两种基本类型的项目：与主要劳动力参与相联系、旨在使主要养家糊口者受益的"男性"项目;以及面向被理解为家庭"失败"的项目，即面向没有男性养家糊口者的家庭的"女性"项目。毫不奇怪，这两个福利子系统是分离且不平等的。女性项目的客户——几乎完全是女性及其子女——以一种独特的、女性化的方式被定位为"占有性个人的否定"：她们在很大程度上既作为工人又作为消费者被排除在市场之外，被家庭化了，也就是说，被要求不是作为个人而是作为"有缺陷"家庭的成员来申请福利。她们还被污名化、被剥夺权利、受到监视和行政骚扰，并且总体上被变成国家官僚机构的卑贱依附者。38 但这意味着，福利国家资本主义中客户角色的兴起，具有比哈贝马斯所允许的更复杂的意义。它不仅是系统与生活世界制度之间联系的变化。它也是男性统治性质的变化，用卡罗尔·布朗的话说，是从"私人父权制向公共父权制"的转变。39

3)这给哈贝马斯第三个论题的含义带来了相当不同的转折。它表明他关于福利国家资本主义"矛盾性"的观点是正确的，但不完全正确，也不仅仅是以他所想的方式正确。它表明，福利措施确实有积极的一面，因为它们减少了女性对单个男性养家糊口者的依赖。但它们也有消极的一面，因为它们以对父权制和男性中心的国家官僚机构的依赖取代了前者的依赖。所提供的福利，正如哈贝马斯所说，是"系统趋同的"福利。但它们所趋同的系统，不能被恰当地描述为官方的、国家规制的资本主义经济的系统。它也是男性统治的系统，这种统治甚至延伸到社会文化生活世界。换言之，这里的矛盾性不仅源于哈贝马斯所暗示的事实，即客户角色带有"物化"的效应。它还源于这样一个事实，即这个角色作为女性角色，以一种新的——让我们说是现代化和理性化的——形式延续了女性的从属地位。或者说，哈贝马斯的第三个论题可以在一种女性主义批判理论中这样改写——当然，并不放弃他对福利官僚机构和治疗专家统治如何通过预先占用客户解释自身需求、经验和生活问题的能力来剥夺其权力的洞见。

[38]For the US social-welfare system, see the analysis of male vs. female participation rates and the account of the gendered character of the two subsystems in Fraser, “Women, Welfare and the Politics of Need Interpretation,” Hypatia: A Journal of Feminist Philosophy 2:1, 1987, 103–21. Also, Barbara J. Nelson, “Women’s Poverty and Women’s Citizenship: Some Political Consequences of Economic Marginality,” Signs: Journal of Women in Culture and Society , 10:2, 1985; Steven P. Erie, Martin Rein, and Barbara Wiget, “Women and the Reagan Revolution: Thermidor for the Social Welfare Economy,” in Families, Politics and Public Policies: A Feminist Dialogue on Women and the State , ed. Irene Diamond, New York: Longman, 1983; Diana Pearce, “Women, Work and Welfare: The Feminization of Poverty,” in Working Women and Families , ed. Karen Wolk Feinstein, Beverly Hills, CA: Sage Publications, 1979, and “Toil and Trouble: Women Workers and Unemployment Compensation,” Signs: Journal of Women in Culture and Society , 10:3, 1985, 439–59; and Barbara Ehrenreich and Frances Fox Piven, “The Feminization of Poverty,” Dissent , Spring 1984, 162–70. For an analysis of the gendered character of the British social-welfare system, see Hilary Land, “Who Cares for the Family?,” Journal of Social Policy 7:3, 1978, 257–84. For Norway, see Patriarchy in a Welfare Society , ed. Harriet Holter, Oslo: Universitetsforlaget, 1984. See also two comparative studies: Mary Ruggie, The State and Working Women: A Comparative Study of Britain and Sweden ,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4; and Birte Siim, “Women and the Welfare State: Between Private and Public Dependence” (unpublished typescript).

[39]Carol Brown, “Mothers, Fathers and Children: From Private to Public Patriarchy,” in Sargent, ed., Women and Revolution . Actually, I believe Brown’s formulation is theoretically inadequate, since it presupposes a simple, dualistic conception of public and private. Nonetheless, the phrase “from private to public patriarchy” evokes in a rough but suggestive way the phenomena for which a socialist-feminist critical theory of the welfare state would need to account.

4)相比之下，哈贝马斯的第四个论题就不那么容易改写了。这个论题指出，例如家庭领域的福利改革比有偿工作场所的改革更为矛盾。从我刚才描述的意义上说，这在经验上是正确的。但这是由于福利系统的父权制性质，而不是如哈贝马斯所声称的那样，是由于生活世界制度的内在符号性质。他的主张依赖于我已经质疑过的两个假设。首先，它依赖于对符号再生产活动与物质再生产活动之间区分的自然种类解释，即依赖于育儿本质上比其他劳动更具符号性、更少物质性的错误假设。其次，它依赖于对系统整合与社会整合语境之间区分的绝对差异解释，即依赖于货币和权力尚未植根于家庭内部动力学的错误假设。但是一旦我们否定了这些假设，就没有范畴上的(而非经验上的)基础来对这两种改革进行区别评价。如果有偿工人获得战略性地对抗雇主、以权力对权力、以权利对权利的手段基本上是进步的，那么原则上，女性在家庭和个人生活政治中获得类似手段以达到类似目的，也必须同样基本上是进步的。如果在家庭和个人生活中实现更好的权力平衡的过程中，女性成为国家官僚机构的客户是"病态的"，那么原则上，在有偿工作中实现类似目的的过程中，有偿工人也成为客户，也必须同样"病态"——这并不改变实际上他们成为两种不同类型客户的事实。但当然，真正的要点在于，"病态"一词在这里被误用了，因为它预设了育儿和其他劳动在系统整合方面是不对称的这一站不住脚的假设。

5)这也为哈贝马斯的第五个论题提供了新的启示，该论题指出，福利国家资本主义开创了系统对生活世界的内在殖民化。这一主张依赖于三个假设。前两个正是刚才被否定的，即对符号再生产活动与物质再生产活动之间区分的自然种类解释，以及家庭领域在货币和权力方面的假定纯洁性。第三个假设是，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运动向量是从国家规制经济到生活世界，而不是相反。但客户角色的女性性别潜文本与这一假设相矛盾。它表明，即使在晚期资本主义中，性别身份的规范和意义继续将生活世界的影响传导到系统上。这些规范继续结构着国家规制经济，正如按性别划分劳动力市场分割的持续存在甚至加剧所表明的那样。40 这些规范也结构着国家行政，正如美国和欧洲社会福利系统的性别分割所表明的那样。41 因此，情况并非在晚期资本主义中"系统入侵"将生活语境与"价值取向本身"分离开来。相反，福利资本主义只是使用其他手段来维持关于男性统治和女性从属地位的熟悉的"规范性保障共识"。但哈贝马斯的理论忽视了这种从生活世界到系统的反向运动。因此，它将福利国家资本主义的恶设定为一种普遍的、不加区分的物化。因此，它未能说明以下事实：遭受官僚化和货币化影响的不成比例地是女性;以及从结构上看，官僚化和货币化除其他外，是女性从属地位的工具。

6)这也要求修订哈贝马斯的第六个论题，该论题涉及晚期资本主义社会中包括女性主义在内的社会运动的原因、性质和解放潜力。由于这些问题对本文的关切如此核心，它们值得更深入的讨论。

[40]At the time this essay was written, US data indicated that sex segmentation in paid work was increasing, despite the entry of women into professions like law and medicine. Even when the gains won by those women were taken into account, there was no overall improvement in the aggregated comparative economic position of paid women workers vis-à-vis male workers. Women’s wages remained less than 60 percent of men’s wages. Nor was there any overall improvement in occupational distribution by sex. Rather, the ghettoization of women in low-paying, low-status “pink collar” occupations was increasing. For example, in the US in 1973, women held 96 percent of all paid childcare jobs, 81 percent of all primary school teaching jobs, 72 percent of all health technician jobs, 98 percent of all Registered Nurse jobs, 83 percent of all librarian jobs, 99 percent of all secretarial jobs, and 92 percent of all waitperson jobs. The figures for 1983 were, respectively, 97 percent, 83 percent, 84 percent, 96 percent, 87 percent, 99 percent, and 88 percent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 figures cited by Drew Christie, “Comparable Worth and Distributive Justice,” paper read at meet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Western Division, April 1985).

[41]See note 38 above.

哈贝马斯用殖民化来解释包括女性主义在内的新社会运动的存在和性质——也就是说，用系统整合机制入侵符号再生产领域以及由此导致的解释和交往语境的侵蚀和干涸来解释。但鉴于福利资本主义中因果影响的多向性，"殖民化"、"入侵"、"侵蚀"和"干涸"这些术语过于消极和片面，无法解释社会运动中表现出的身份转变。让我至少对女性尝试一种替代性解释，回到哈贝马斯的重要洞见：当代的许多争论围绕着制度中介角色——工人、消费者、公民和客户——展开。让我在这些角色之外加上育儿者角色，以及所有这些角色都是性别化角色这一事实。现在，从这个角度来思考数百万女性，尤其是已婚女性和有孩子的女性，在战后时期成为有偿工人和/或社会福利客户的经验的意义。我已经指出，这是一种新的、尖锐形式的统治的经验。但它同时也是一种经验，在其中女性常常可以第一次尝到某种程度的相对经济独立、家庭领域之外的身份和扩大的政治参与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冲突和矛盾的经验，因为女性试图做不可能的事情，即同时兼顾现有的育儿者和工人、客户和公民角色。这些互不相容的角色之间的交叉拉力是痛苦的、威胁身份的，但并非纯粹消极的。42 女性被以矛盾的方式同时询唤，成为分裂的主体;结果，这些角色本身——此前在各自分离的领域中受到保护——突然被打开，可供争议。我们是否应该像哈贝马斯那样，在这里谈论"符号再生产的危机"?当然不，如果这意味着货币和组织权力入侵女性生活所造成的意义和价值的干涸。但如果这意味着那些在既定的性别化角色和制度框架内无法解决或实现的问题和可能性浮现到可见和可争议的状态，那就绝对是的。

如果殖民化不是对当代女性主义(以及其他新社会运动)的充分解释，那么去殖民化也不能是对解放性解决的充分概念。从我一直在勾勒的视角来看，去殖民化的第一个要素，即从符号再生产领域移除系统整合机制，在概念上和经验上都偏离了真正的问题。如果真正的要点是合作和平等互动相对于策略和等级互动的道德优越性，那么单单挑出生活世界制度就是在神秘化问题——这个要点应该既适用于有偿工作和政治行政，也适用于家庭生活。同样，去殖民化的第三个要素，即逆转从系统到生活世界的影响和控制方向，也需要修正。由于社会性别的社会意义仍然结构着晚期资本主义的官方经济和国家系统，问题不在于生活世界规范是否将起决定作用，而在于哪些生活世界规范将起决定作用。

[42]Cf. Zillah Eisenstein, The Radical Future of Liberal Feminism , Boston: Northea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81, especially Chapter 9. What follows has some affinities with the perspective of Ernesto Laclau and Chantal Mouffe in Hegemony and Socialist Strategy , New York: Verso, 1985.

这意味着，解放性结果的关键在于哈贝马斯去殖民化概念的第二个要素，即用交往达成的互动语境取代规范性保障的互动语境。当我们考虑到这个过程同时在两条战线上发生时，这个要素的核心地位就显而易见了。首先，在社会运动与国家和官方经济系统制度的斗争中;这些斗争不仅仅是围绕系统媒介展开的，它们也是围绕嵌入和体现在政府和公司政策中的意义和规范展开的。其次，这个过程发生在一个哈贝马斯没有主题化的现象中：发生在对社会需求有冲突解释的对立社会运动之间的斗争中。这两种斗争都涉及规范性保障的行动与交往达成的行动之间的对抗。两者都涉及对社会文化"解释和交往手段"的霸权的争夺。例如，在许多晚期资本主义社会中，女性试图同时成为工人和母亲、客户和公民的矛盾的、自我分裂的经验，已经催生了不止一个而是两个妇女运动，一个女性主义的，一个反女性主义的。这些运动与其各自的盟友一起，彼此之间以及与国家和公司制度之间，围绕着"女人"和"男人"、"女性气质"和"男性气质"的社会意义，围绕着女性需求的解释，围绕着女性身体的解释和社会建构，以及围绕着塑造主要制度中介社会角色的性别规范展开斗争。当然， elaborating 这些事物社会意义的解释和交往手段，一直被男性所控制。因此，女性主义女性实际上是在为重新分配和民主化获取和控制解释与交往的手段而斗争。因此，我们是在以下特殊意义上为女性的自主而斗争：对解释和交往手段的某种集体控制，足以使我们能够与男性平等地参与所有类型的社会互动，包括政治审议和决策。43

上述内容表明，在使用"特殊主义"和"普遍主义"这两个术语时需要谨慎。回想一下，哈贝马斯的第六个论题强调了女性主义与历史上的解放运动的联系及其植根于普遍主义道德。回想一下，他对女性主义内部——以及一般抵抗运动中——那些试图通过诉诸特殊主义来解决身份问题的倾向持批判态度，也就是说，通过从政治斗争领域退却到基于生物性别等自然范畴界定的替代共同体中。我想指出，这里实际上有三个问题，需要将它们彼此区分开来。第一个问题是政治参与与非政治的反文化活动之间的问题。就哈贝马斯的观点是对文化女性主义的批判而言，它在原则上是有道理的，尽管需要以下限定：文化分离主义虽然作为长期政治策略是不充分的，但在许多情况下是女性身体、心理和道德生存的短期必要条件;而且分离主义共同体一直是许多重新解释女性经验的来源，这些经验证明在争夺解释和交往手段的斗争中具有政治成效。第二个问题是女性生物学在阐述新社会身份中的地位。就哈贝马斯的观点是对还原性生物主义的批判而言，它是有道理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可以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即女性的生物学几乎一直被男性所解释，而且女性争取自主的斗争必然且恰当地包括，除其他外，重新解释我们身体的社会意义。第三个问题是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这一困难而复杂的问题。就哈贝马斯对普遍主义的认可涉及获取和控制解释与交往手段的元层面而言，它是有道理的。在这个层面上，女性争取自主的斗争可以用一种普遍主义的分配正义概念来理解。但这并不意味着作为这场斗争成果的实质内容，即我们赋予我们需求和身体的新社会意义、我们的新社会身份和女性气质概念，可以被斥为对普遍主义的特殊主义偏离。因为这些并不比它们旨在取代的性别主义和男性中心的意义与规范更特殊。更一般地说，在实质内容层面——与对话形式相对——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之间的对比是不恰当的。实质性的社会意义和规范总是必然地在文化上和历史上是特殊的;它们总是表达独特的共享的但非普遍的生活形式。女性主义的意义和规范也不例外。但它们不会因此在任何贬义上是特殊主义的。让我们简单地说，它们将是不同的。

[43]I develop this notion of the “socio-cultural means of interpretation and communication” and the associated conception of autonomy in “Toward a Discourse Ethic of Solidarity,” Praxis International , 5:4, 1986, 425–9. Both notions are extensions and modifications of Habermas’s conception of “communicative ethics.”

我一直在论证，社会运动围绕解释和交往手段的斗争，对于福利国家资本主义危机倾向的解放性解决至关重要。现在让我澄清它们与制度变革的关系。我认为，这种斗争隐含地和明确地提出了以下各种问题。工人、育儿者、公民和客户的角色是否应该完全去性别化?它们能够吗?或者我们是否更需要这样的安排，即允许女性作为女性来做工人和公民，正如男性一直作为男性来做工人和公民一样?那又意味着什么?无论如何，一种解放性的结果难道不需要对当代社会组织基础上的当前性别角色进行深刻变革吗?而这反过来难道不需要对这些角色所中介的生活领域的内容、性质、边界和关系进行根本变革吗?有偿工作、育儿和公民身份的性质和地位应该如何相互界定?民主—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自我管理的有偿工作应该涵盖育儿吗?或者说，育儿应该取代当兵，成为改造后的、民主—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参与性公民身份的一个组成部分?还有哪些其他可能性是可以设想的?

让我通过重申最重要的批判要点来结束对这六个论题的讨论。首先，哈贝马斯的论述未能将晚期资本主义官方经济和行政系统的父权制的、规范中介的性质理论化。同样，它也未能将晚期资本主义生活世界家庭领域中男性统治的系统性的、货币和权力中介的性质理论化。因此，他的殖民化论题未能把握系统与生活世界制度之间的影响渠道是多向的。而且它倾向于复制而非问题化晚期资本主义中女性从属地位的一个主要制度支撑，即基于性别的分离——国家规制的、按性别分割的有偿工作和社会福利经济，与男性主导的公共领域，从私有化的女性育儿中分离出来。因此，虽然哈贝马斯想要批判男性统治，但他的诊断范畴将注意力转向了别处，转向了所谓压倒一切的性别中立物化问题。结果，他的去殖民化纲领概念绕过了关键的女性主义问题;它未能解决如何重构育儿与有偿工作和公民身份关系的问题。最后，哈贝马斯的范畴倾向于歪曲对福利国家资本主义的女性主义挑战的原因，并低估其范围。简言之，当代妇女的斗争和愿望，不能被一种在系统与生活世界制度之间划定基本战线的理论所充分阐明。从女性主义的视角来看，在将"系统"与"生活世界"联系起来的男性统治形式与我们之间，存在着一条更基本的战线。

结论

总的来说，哈贝马斯理论在性别方面的主要盲点，可以追溯到他在系统制度与生活世界制度之间的范畴对立，以及构成这种对立的两个更基本的对立：一个涉及再生产功能，一个涉及行动整合类型。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些盲点可以追溯到这样一种方式：这些对立——被意识形态地和男性中心地解释——倾向于压倒和遮蔽哈贝马斯框架中其他潜在地更具批判性的要素——诸如规范性保障与交往达成的行动语境之间的区分，以及四项的公私关系模型这样的要素。

哈贝马斯的盲点是富有教益的。它们使我们能够得出关于一种福利国家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批判理论的范畴框架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结论。一个关键要求是，这个框架不应该将以男性为家长的核心家庭和国家规制的官方经济放在主要范畴分界线的两边。相反，我们需要一个对它们之间相似性敏感的框架，一个将它们放在分界线同一侧的框架，作为以不同方式实施女性从属地位的制度，因为家庭和官方经济都占用我们的劳动，短路我们对自身需求解释的参与，并保护规范性保障的需求解释免受政治争议。第二个关键要求是，这个框架不应该包含关于社会运动和因果影响单向性的先验假设，它应该对据称正在消失的制度和规范持续结构社会现实的方式保持敏感。第三个关键要求，也是我在这里要提到的最后一个，是这个框架不应该将福利国家资本主义的恶仅仅或主要设定为物化的恶。它还必须能够突出统治和从属的恶。44

[44]My own recent work attempts to construct a conceptual framework for a socialist-feminist critical theory of the welfare state that meets these requirements. See “Women, Welfare and the Politics of Need Interpretation,” “Toward a Discourse Ethic of Solidarity,” and, especially, “Struggle over Needs” (Chapter 2 in this volume). Each of these essays draws heavily on those aspects of Habermas’s thought which I take to be unambiguously positive and useful, especially his conception of the irreducibly socio-cultural, interpretive character of human needs, and his contrast between dialogical and monological processes of need interpretation. The present chapter, on the other hand, focuses mainly on those aspects of Habermas’s thought which I find problematical or unhelpful, and so does not convey the full range either of his work or of my views about it. Readers are warned, therefore, against drawing the conclusion that Habermas has little or nothing positive to contribute to a socialist-feminist critical theory of the welfare state. They are urged, rather, to consult the essays cited above for the other side of the story.

× 乌有之乡 WYZXWK.COM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