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青春》
第二十三章、野营后的几件“小事”
一九七三年春节前,野营拉练回来,大家一进营房才松了一口气。其实,这次野营拉练招待所只换了一个地方,比较安顿,只是会餐太多。回到招待所,大家才感觉回到家了一样安稳宽松。大家洗洗,拾掇厨房,忙忙乎乎,说说笑笑,闲拉中还谈到野营拉练中军民联欢忆苦思甜的老头和老大娘的悲苦,土改翻身,当地反抗还乡团的斗争等等。
华志平无心和他们交谈,心里有些着急，招待所没有现金了,在野营拉练时,还借了机关食堂的八十元钱。哪想到野营拉练中,那么多会餐,招待花了那么多钱呢,再不把会餐报告赶快送去批下来,招待所就没钱开张了。
回来第二天上午刚上班,华志平要去科里送报告,路上遇到赵会计,正好顺便叫捎去。赵会计回科象往常一样看看报告,会餐次数总共十九次,魏副师长参加了就十七次,合计钱数都对,就盖了章拿去找魏副师长签字审批。谁知魏副师长大略浏览一遍,一看总钱数是一千二百二十元,立即立楞眼说:"怎么野营期间招待花了这么多钱,才两个月功夫,你们回去再好好核实核实。”说完,把报告退还给了赵会计,赵会计无奈，只得回科对郭科长说了此事。郭科长一听忙打电话给小楼公务班,叫华志平快去科里一趟。华志平心里一乐,心想这报告这么快批下来了,叫去后勤财务科领钱的,于是骑上自行车,飞奔南边办公大楼,扎下车就咚咚上了二楼管理科。
华志平在办公室门口,整整衣冠,板板正正喊声"报告!”听到"进来"二字,推开门站立,向科里所有领导敬礼。
郭科长一看华志平进来,两眼直视着他一眨不眨,然后疑虑地说:"小华,你写报告首长不批,嫌太多,你是不是多报了。我也觉着钱不少,一千二百多块呀。"
华志平一听急了,噎的嗓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调整了一下情绪,才慢慢解释说:"科长你怀疑我多报了,你看报告上会歺一次次都有日期,有人数,哪个单位哪个首长来,咱师那位首长陪的,每次成本核算都写的清清楚楚。”说着看见桌上的十几页报告，上前揭开叫科长看,又翻两页指着说"你看看科长,两个公社宣传队汇演,县慰问团来,这几项就花了四百一十二元,光哪青岛啤酒就喝了五六箱,别说还有些白酒那些菜了,我都是一项项加起来,算了好几遍。这个都是加减乘除法,简单,我怎么还能算错了呢,这又不是复杂的方程式。"
郭科长只听着华志平说,撇眼看着报告,又直看着华志平不吱声。魏副协理员坐在另一张桌子前看文件,也抬头看看华志平不说话。华志平忙又对赵会计说:"赵会计,你都是审查一遍的,我有算错的地方吗,你再给算算,你也看过算过一遍了。"
"我刚才算了,没错。"赵会计回答很干脆
"你俩没算错就行。"郭科长相信了华志平的话。华志平又进一步说"科长,招待所里现在没钱开支了,还有借的机关食堂马排长的八十元没还。平时招待所都是现收入现开支,明天买东西就没钱,这急等用钱。"
郭科长心思一下说:"小赵,刚才你找了魏副师长是吧,他一看是嫌多,别找他了,我去找张政委一趟看看,小华你先在这里等着。"郭科长说完，拿起会餐报告出去了。
华志平心里这才安慰了些,至少郭科长相信自己。至于张政委那里,谁知怎样呢,心中还是没数。一千二百多元都吃喝了呀,一个普通工人一月三四十元的工资,三年才有这么多，这是正当的军费开支吗,吃了还嫌多不给报,真是,真是那话头,要是在地方......华志平胡乱想着,一会等急了站起来,长出一口气,不知是走还是不走犹豫着,赵会计停下看的账本对华志平说:"郭科长叫你等等,你急什么,坐着等等吧,你还不听科长的吗,科长来了你不就知道了吗。"
华志平只得又坐下。稍等一会,只听走廊里咚咚沉重的脚步声,知道郭科长回来了。他身体胖,走路都比别人声响。华志平忙站起来。
郭科长一进办公室就说:"行了小华,张政委给批了。以后可别积攒这么多再报,张政委一看也觉挺头沉的,说这事以后不能再这样。"
华志平很高兴接过报告,给郭科长解释:"本来野营拉练中,我一两次就写报告报上的,上边传达下来说在外头不要报了,等野营拉练回去后一起报,这不回来了,我才忙写的。"
"行了,别解释了,赶快去后勤支钱吧。"郭科长坐着一挥手,催华志平走。
"谢谢科长,把俺的重大问题给解决了。"华志平笑着,向郭科长郑重地行了个军礼,转身飞走出去。
"这个小华还真会说。"华志平刚一走出办公室,就听郭科长在里面轻声笑着说,后边又说了些,华志平早走远了。
以后每年野营拉练,招待所都没参加,只这一次,这是后话。
一段时间后,师党委召开杨副师长回部队汇报会兼茶欢会,杨副师长已从坦桑尼亚大使馆任期二年回来了。
公务员小李在办公大楼挺有名气,他忙着和另一名公务员收拾会议室,打扫卫生,洗刷茶杯,他是老公务员出身。此前曾跟魏副师长在德州支左一段时间,回部队后就一直在办公大楼值班,算是一个固定岗位,他曾是公务班的副班长,实则已不在公务班,机关人员有时笑称他"老李",他爽快答应。因他入伍已五年多了,二十七八的人了,有的人比他入伍晚或同年入伍的都提了干,他至今没有提起来,心里一直不乐,因他嘴快爱私下传话,也是他提不起来的一个原因。过去跟魏副师长出去支左，就因他那嘴肯说才调回部队的。有人提醒他别犯自由主义,他立即接受,但时间不长,嘴又留不住了。他工作细致认真,服务周到,就拿这次欢迎杨副师长汇报会兼茶欢会,他早通知管理科下达小分队,亲自去地窖捡了两大盘又鲜又亮的红星大苹果,不许有一点疤痕,洗的干干净净摆到会议桌上。茶水茶叶一应俱全不说,他还把干净的茶杯教给另一个公务员:师长用的茶杯是杯底下一个小豆豆,政委用的茶杯是下边一个小小圆点,魏副师长用的是一个黑点较大一些的杯子,"老李"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开会都乱不了。还有,师长和魏副师长爱喝浓茶,但魏副师长喝的更浓一些,茶水几乎是紫黑,政委喝茶较淡,变色就可以。"老李"都会用竹夹子把茶叶量的正好放在各个杯里,心中十分有数。这些工作做完,见师首长们一进会议室,他就把茶杯一一倒水,并且茶水都保持三厘米不满杯沿。然后,见师首长们坐下他便退出去,坐在离门口不远的椅子上,约有一二十分钟进去再给倒水。"老李"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公务员,至于在外给首长脱衣拿帽照顾生活更是没有说的。他做这些工作，认为应当这样处处留心仔细,考虑周全。他平时有着一副严肃板正的面孔,一旦和人说话,脸上马上就带出自来笑,这和有些公务员对下边说话和脸色冰冷不同,许多机关干部战士都觉他挺好。自他一直在办公大楼值班,竟脱离了公务班的一些活动学习,公务班也不把他算在内了,他也自觉和机关干部一样。但他吃饭要到小分队食堂,享受战士餐,他值班时,另一名值班的参谋到机关食堂吃完饭,才到小分队食堂给他打一份捎回去;机关参谋值班时,他只能到小分队食堂吃完饭,然后再给值班参谋捎一份。他曾私下提意见说,一样值班,两样待遇。别人听了也无可奈何,干部战士生活费各有标准规定,领导听说后,说他有些骄傲情绪。他对一起值班的参谋说:"我没骄傲,光这样吊着人,要提就提,不提就叫俺退役,俺这样算啥,一样工作值班,两样待遇。"说归说,做归做。"老李"照常干好工作,照常乐观。
"老李"不知在德州支左啥时学过几腿芭蕾舞,常在机关值班高高兴兴跳几下,或唱唱几首歌,高兴时有时跳的摔倒,他也在所不惜，只要别人高兴就行,永远乐观的样子。机关人员还说他是一个活宝。
会议顺利进行后期,十八个人最后说说笑笑。张政委看看手表说:"不行今天会议就到这里，还有八分钟下班,朱师长还有事么?"
"没有。"朱师长干脆说。
"其他同志呢?"
"没有没有。”众人不约而同地说。
大家合上记录本,首长们陆续走出会议室。
魏副师长在旁边突然问:"中午没准备会歺吗?”张政委装作没听见,把笔记本来回几下装到布兜里,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加上后勤够两桌的。"魏副师长又对旁边的朱师长说。朱师长走的慢,常年生脚气,穿着拖鞋走不快。
朱师长扭头撇他一眼,魏副师长也看着朱师长,认为已安排了不必多问。就靠近朱师长走,朱师长这时火冲他一句:"你家缺酒吗?"然后理也不理魏副师长,仍慢悠悠走着。
这一切,公务员"老李"都看在眼里,然后不声不响地收拾起茶杯盘子桌椅,打扫起卫生。"老李"深深知道,也就是朱师长敢对魏副师长说这样的话,论级别论职务论资历论权威魏副师长都差朱师长一个等级,谁人也不敢说出如此讽刺的话。
华志平和"老李"有一面之交,早知道"老李"的一些传闻。那次他骑车从县城回来,见"老李"下楼倒垃圾,正是刚吃午饭时,全机关办公大楼不见一个人。周围也不见人,他就下车和"老李"说话。"老李”也知道华志平这人是招待所的上士,一见面就非要求华志平到他值班室歇一歇玩一会,对华志平又拉又扯,华志平见他真诚,就随他上楼去了。
三句话没说完,就夸起华志平的工作好来了,工作自由随便,生活费高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又说自己整天二十四锁在机关大楼里不自由,没出息,也没前途,哪一点都不如华志平，把自己说的很不幸。并说那象华志平那样,这么年轻就担了这么重要的工作。华志平说不过他,只有听的份上,竟被说的不好意思,后悔不该来这儿,于是起身要走,"老李"还是硬拉住他坐下,陪他玩一会。华志平说;“你光吹捧我,眨低自己,太无聊了。你啦啦在德州支左的一些事我听听多好,我没支左过。听说你还会跳芭蕾舞,跳跳咱玩玩也新鲜。"老李"说跳芭蕾舞得有芭蕾舞鞋,要不光歲脚脖子跌倒。这样吧，你没支左过我就把在外支左的一些新鲜事说给你听听。他说支左开始和造反派关系不错,那时他跟人家歌舞团怎样学会的跳芭蕾,后来矛盾了,魏副师长清造反派,造反派写大字报打倒"胃紧张",故意污蔑魏副师长,他又说到魏副师长照相跑光的事,调部队吓唬造反派的事,他自说自笑。华志平听了大都是以前听说的事，也不想耽误时间再听,起身又要走。"老李"又按下他,说看不起他,华志平高待遇,自己还得吃小分队的食堂,并要和华志平换换工作岗位,要不然华志平给他留些好吃的,他跳芭蕾给看。华志平一一答应,玩笑怎么说都行,于是给他半玩笑半认真说,你不如申请到招待所去多好,给我打个帮手,那时不就顿顿鱼肉了吗。他一寻思笑道;那不行,革命战士听从命令,服从安排,哪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华志平说那也是真的,我就是服从命令被分配到招待所的,咱都服从分配吧。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老李"赞成得快说。值班参谋打饭来了,华志平正好脱身要走，"老李"忙站起身说:"华上士，你看给我打什么饭菜,不行你给吃我这份,我去恁招待所吃你那份。”他喜笑着说。
"行。"华志平忙答应,赶快和值班参谋和"老李"告别。"老李"也真好,就是太罗索人,华志平心想。
这次师召开的汇报和茶欢会后,时间一长:师直师后机关及其它单位就私下悄悄传开了。不知是公务员“老李"还是其他人,一时不得而知,人多嘴杂,参加会都是师党委委员及其他领导。都说魏副师长想喝酒,叫朱师长一句给顶回去了。
华志平后来也听说这事,心中又好笑又很不平静,很有感想,就在一页日记本上秘密写道:文革开始不久,学校进行大批判中,一位中央领导曾讲过,过去参加革命是民主派,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不再革命了,成了走资派。继续革命,就是革这些走资派。军队里的一些干部,不少也是走资派。在地方早就造反批斗了，就是军以下单位不准搞四大。搞特权,搞享受，在和平时期漫延着。那些师里文革早期“跳高”的干部,不正是向错误行为造反吗,结果被全部打压罢官处理。现在师里不光有吃吃喝喝风气,那唯我独尊、命令主义、官僚作风、唯上级是从还是存在的。当初还要把临沂的兵全部退役,那发狠的态度,至今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今后,工作还是小心从事,自己现在是党员,干好自己的工作为准,进步永远没有停止。再说,矛盾的社会到处充满了矛盾斗争,恩格斯的辩证法和毛主席矛盾论就有很好的论说,事物的发展是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现在革命战士要有自己应有的本分。
努力吧,自己已经不是学生时代了,现在是军人。
华志平写完看看,怕以后别人发现，觉得不妥,就撕下这页纸烧了。
（待续）
《军营青春》内容简介
华志平总想去珍宝岛战场，最终干了军务服务工作。他安心扎实干好招待采购，而且身兼双职，多次受到科里和分队嘉奖。因为工作和业务，与师领导常打交道，也遇到一些不同想法的人……因为军队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华志平在军营中的青春有激情和火热，也有难言的苦闷。在上下各种矛盾旋涡中，结束了部队生活……共42章，从个体的视角给后人呈现了那个年代的一个军营的侧面。
作者简介
刘建民，1951年出生，山东临沂市罗庄区，朱张桥人。1957年在本村上小学，1964年在临沂县第三中学读书，1970年春在部队服役，1975年春在本村务农，1976年冬在一小煤矿工作，1998年夏以后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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