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营青春》
第二十六章、机关家属二三事
一九七三年初秋时,朱师长就调去军区炮兵任副司令员,魏副师长临时主持全师的军事工作,杨副师长从国外回来时间不长,正在熟悉全师的各项工作,不时下到各团检查了解备战训练工作,常不在家。
这天星期日过午,机关休息日,华志平想把小分队食堂和招待所党小组的组织费交给支部,想去小分队苹果园里的办公室,一想路过机关食堂,也可以直接交给马排长,他是支部组织委员,自己是党小组长,交给他正合适。有段时间没找他玩了,正好一起说说拉拉,忙里偷闲嘛,那坐十几分钟也好。
华志平走到马排长门前,敲几下门,没动静,知道马排长不在家,见紧邻西边的仓库开东边一扇门,走到门口一看,见里面的张上士在清点面袋。张上士是赵上士去年退役后从指挥连调来的,一九七二年的兵,有了下一年的新兵他自然也就成了老兵了,人是个高瘦个,浓眉圆眼,给人很精神的样子。华志平站在门口问“马排长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他没说。”张上士停住沾满面粉的手,双眼直直瞅着华志平,好象在研究他。华志平并不喜欢他这种神态,嗯了一声,准备转身离去,张上士马上跨前两步问:“华上士,你找马排长有什么事吗?”
华志平心里不悦,边走边回一下头说:“没什么事儿,顺便走这里。”心想有事也不和你说。他想起马排长和他说过,张上士调机关食堂后,工作还可以,不说他不常到食堂帮着干活,买东西后就整理仓库没完,也不能说不是好事,叫他多接触接触炊事班,他也就勤跑两趟看看。和他谈心,嘴还挺会说,其实不谈真心话,科领导和管理员来了,就肯主动上前回报工作,谦虚的话说一大堆,叫领导多批评指正。他调来,白管理员给帮过忙,他俩是老乡。马排长说这人心机深、太精,一般够不着他的心底,干些工作杂事,总问马排长这样行吧,那样行吧,马排长很反感。因此,华志平接触张上士不得不留心,把他和白管理划成一类人。
华志平走出十几步远,要向西奔苹果园小分队办公室,忽听后边喊:“华上士,上次拉粮食借您三条面袋一条麻袋,我捲好了你捎回去吧,正好你也空着手。”说话间,张上士已把卷好的麻袋面袋递到华志平跟前。
“我要到小分队办公室去的。”华志平说着很烦感,已递到脸前,自己又两手空空的,不好意思拒绝。平时各单位互相借用东西,都是亲自送到单位,也是对对方的一个尊重。这半路上叫自己捎回去,也真不太礼貌,很想说一句,又想着他和马排长一起工作,弄不好对马排长也有影响,自己不是拉大架子吗,于是接了过来。张上士看华志平不语,又当面给华志平点了点数,华志平看着没错,就把麻袋面袋卷挟在胳肢窝里默默地去了小分队办公室。只有文书在,就把组织费交给文书小亓,走苹果园一个小西门,向北上个漫坡,拐弯去看看岭头上新建的招待所,听说已完工,招待所很快就要搬过去。
这新建的招待所,是营区内靠西部最高个岭头,西边是两米半多高的围墙,用乱碴石灌水泥浆垒成,非常牢固厚实,一丝风不透,崎岖不平的南北一条小路,通向营区的一些单位,小路向南下坡越过苹果园西边沿,可以通到卫生科、干训队和特务连的油漆路,而北下坡不远通到营区的中心油漆路,直达最后边的军人服务社等单位。招待所竟占了营区内的制高点,建筑布局从外形看,呈南北工字形,正中的南大门走廊,连接南北的两排东西走向平房,房顶没用一片瓦,全用混凝土灌浇,形成一个整体,中间走廊南段,靠西是一溜洗刷室,只是厕所建在招待所西南有二十米远,大小便通往墙外,不需要营区内打扫,自然居高临下流淌到很深的大粪坑中,有附近的村庄社员处理。
从外表看,新建的招待所高大、墩实,在岭上高高在卧,恢宏的气势,青灰色的颜色,和其它房楼建筑比,别具一格,令人耳目一新,比起下边的老招待所(过去的幼儿园),就是陋室见大厅了。
华志平没进入大门最里边,只迈在大门里看看,里面还有几个施工人员在打扫地面上的一些灰渣乱物,就转身走出大门口,准备向东过了招待所顺下坡回老招待所,只听西边墙角背处有两人声音忽高忽低,甚至象吵架一样,就悄声向前走了几小步站住。一个说:“我凭什么配合她,她不是平反了吗,我也向她道歉了,至于谁陷害了她,她找谁去。”这声音听着挺熟悉,另一个耐心说:“不是的,你耐点性好不好,你这也是帮着组织做做工作,说明诬陷她的人和你没有关系,去掉她的疑心。”这个声音华志平还没听出是谁。
“嗨!她妈的无中生有栽赃人,把她叫回师来,现在正是批林整风的时候,为什么不整整她,别看她一家调走了,升高了,副司令的娘娘也不行。要叫我,我不写信向军区向中央告才怪,最多叫我回家种地,我本来就是打庄户的。”华志平听出来了,发牢骚的是原在招待所看管军人服务社张经理的后勤菊助理员。
“嗳嗳,我说你激动什么,有什么意义,可以谈谈嘛,咱是闲聊起来的,你怎么口嘴这样呢,这又是我直接负责的事,又没审查你。”另一个责怪的人说的不太高兴。
看来二人没走动,站着说话的。
华志平听出来了,这是以前菊助理员审张经理又延伸过来的事。朱师长调走后,时间不长,张经理和爱人李干事在知道一些蛛丝马迹的情况下,一再追根求源,弄清了张经理受到迫害的事实真相,并多次反映给原先一打三反的组织领导人和组织科,因原单位已经解散,人员分散到各单位,于是组织科就只好接了手,尽量多方面处理好这个事。
事情还从过去说起,以前朱师长家属韦青萃去服务社买一块六尺涤纶轻蓝色布,张经理说已没有这种布了,韦青萃就去买别的东西,在回去的路上,见一年轻妇女家属手拿一块布,在前边走着,紧走两步在后边看看,正是自己想买的那种布,她不想多问,本要回去问问那张经理,不善言谈话语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回去,心里只是气愤,开后门卖给了别人,不卖给自己。回家一直生气和朱师长一说,朱师长只瞅她一眼说:“这种事以后找你们后勤领导。”于是韦青萃就气哼哼直接找了后勤部长郝光兴,添油加醋地讲了一大堆张经理滥用职权贪污布料的一些真假难辨的话,郝部长听了,立马在后勤成立了一打三反审查张经理的专案组,审查半年多,没有证据证明张经理朝家拿回一寸布,没有贪污布料等东西。经查对,当时买那布料的年轻妇女家属韦青萃看见的是张经理卖给她的剩下的一小块布头,里面包着另一块布,那小布头也仅够做一个小孩的短裤,韦青萃不问青红皂白,以为是块大布料卷着的。
自然,这事传的满城风雨,师直师后机关家属都知道,但也只是私下议论。倒是菊助理员因审这案弄的灰头土脸,干得罪人,没有成果,反被利用。因此,现在再叫他参与这事,他怎不发火呢!
华志平想到这里,不再听下去,偷听人家说话是不光彩的,何况人家是两个干部在悄悄谈公事。于是转身向东走,伴随着新招待所走廊里“嗤啦嗤啦”渐弱打扫垃圾的声音。
走出十几米远,忽听后边又说起话来,回头一看,就是菊助理员和一个高个,原来是组织科的马副科长,他俩说话声小了,华志平没听清楚,想着刚才的事,那原来朱师长调走前并没直接插手支持韦青萃胡乱反映问题,还是挺有组织性的。他家两个孩子,去年他大儿子当兵退役回来了,晚上在灯光球场打球,华志平见过,和朱师长相貌相似,打起球来能冲能挡不时大声吆喝。听说在一个部队里很自以为是,不大服从命令不说,还常顶抗领导。看人家卫生队的一个女兵漂亮,就找人家套近乎、搞恋爱,人家不从,还威胁人家,亮出爸爸的底牌,领导找他谈话,他说“恋爱自由,你管不着。”领导管不了,当了三年兵回来了。朱师长知道此事,怒火上来,抡起皮带就抽,他竟不叫不跑,吓的韦青萃大哭大叫拉不住,忙喊公务员来才劝开。今年过了年,朱师长的儿子又去一个部队当兵锻炼了,这不儿子刚走,去总参当了一年兵的女儿因公出差路过家门,朱师长问女儿:“干什么保密工作?”朱师长说话简明扼要,两眼直视着女儿,因女儿来信一直不告诉他,他本就不悦,所以女儿一回家,他就劈面直问,女儿理直气壮地说:“领导叫保密,对外不准泄漏,就是自己家人也不行。”
朱师长一听火了,拿起皮带朝女儿亮起,但没有落下,韦青萃一见忙扑向朱师长去夺皮带,并大声哭嚎:“你怎么了,你怎这么大火气,闺女一回家你就这样,还叫她在家喘口气吧,不叫人过了——”
朱师长扔下皮带,大声喝道:“什么保密工作,还朝老子也保密。”他气的两眼红红的。
“老子也不行,就是不给说。”女儿立刻反驳,丝毫不让。朱师长又拿起皮带,已没有了刚才的气势,被韦青萃硬拉带拽推进了里间。朱师长在里间独自生气,没想到今日栽倒在女儿面前,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只听韦青萃在外间喊:“都和气点吧,女儿明天一早就走,难得回来一次,你不疼我还心疼呢!”朱师长听了,竟慢慢泄了气。华志平平时去朱师长家,办完业务工作就走,连他儿子女儿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那张政委的家,华志平就熟悉多了,张政委家属王桂英对自己很客气,每次去她家,都不当外人待,也是今年春上的一个晚上,华志平到她家,几句话后,王桂英就喜滋滋地对他说:“小华你说呀,张军刚提了排长,我和老张都没想到,才当兵不够两年。”华志平忙接话:“这很好,是他进步的快,就应该高兴。前几年还在县里上学,现在就成部队排长了!”华志平夸耀着,也挺高兴的样子。
王桂英忙叫华志平坐在沙发上,要倒水拿糖块,华志平连连摇手说:“不用不用,我还得到别的家去。”王桂英拽一把华志平叫他坐下,自己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说:“我说张军有出息了,张政委却说什么提的早一点,再干个年把也不晚。你说他还嫌张军提的快来。”王桂英说着,脸上充满了情不自禁的自豪和幸福感。
华志平问:“老王,张军在哪个部队的?”
“在西安,空军地勤,不开飞机干地勤呀,不也是当兵的吗,要开飞机,太严了,张军不一定能验上。”王桂英又高兴又郑重地介绍着。
“张萍呢,还在县城上学,没毕业吧?”华志平接着问,“毕业了也叫她去?”
“谁知道,现看吧,我也猜不透,看她毕业情况了。”
“张政委没在家,出去了?我想明天去市里,看你家要点牛肉吧?”华志平这才说出要办的事来。
“张政委在里间看材料的。”王桂英说着笑嘻嘻地朝里间大声说:“小华来了,你看咱要几斤牛肉?”
稍等一下,张政委没戴军帽,只穿一身军服走出来。他光着头,黝黑的脸,华志平一见忙站起来,张政委用手比划着按一下说:“坐下坐下。”王桂英起来,让张政委坐下,张政委看着王桂英说:“我看咱不多割,有二斤还不吃好些日子吗,肉吃多了也不行,我血压高,光搁着也不好。”
“那就割二斤吧。”王桂英爽快地对华志平说。
华志平掏出小本记上准备走。
“你忙走什么,晚上没大事了吧,坐一会吧,家里小孩都不在家,就俺两人。”张政委坐在沙发上摆一下手叫华志平坐下,华志平不好意思只得又坐了下来。
闲谈中,张政委平静地对华志平说:“张军刚来信说提了排长一个多月,没过三天,老王就憋不住了,忙和你说了,妇女就是搁不住话。”说完,瞅着旁边的王桂英微笑着,虽是讥讽话心里也是高兴的。
“噢,这又不是怕人的事,小华又不是外人,说说心里痛快。”王桂英解下围裙坐在一张小方櫈上,看看张政委,又看看华志平。
“在外你还和谁说了?”
“没有,就这和小华说说,别人谁也没说。”
“在外以后别说了,不好。”
华志平接过话说:“这不是刻意宣传,这是张军自己努力的结果,没有什么。”华志平说着总觉自己在人家庭中有些窘,特别是张政委在场,和他说话怕不小心说出出格的话。稍顷,便告辞出来,走到前边阳台下,回头一看,瞥见西家纱窗内,在客房灯光照耀下,坛丽丽正贴近纱窗根在看自己。华志平心中不自在想:给师首长家都没有统计过牛肉,还是去她家一趟吧。果然,坛丽丽很客气地说不要牛肉,只瞅着华志平不知在思索什么,华志平忙告辞出来。
华志平慢慢从岭上走下来,想着机关这家那家这人那人的事,感叹一声,准备北拐十几米远回招待所,又想起杨副师长家属刘跃华昨天欠一元钱的猪肉钱,得去她家收回以平衡账目,就直奔小楼区去。这时,只听后边不远的菊助理员对马副科长大声说:“晚上都不打球了,你这个篮球闯将,也罢工了?”
“嗨!口粮一减,你看晚上还有几个打球的。”听马副科长的口音,还挺失望的。
华志平听了好笑,机关上个月每人减了二斤粮食,就都不敢搞体育活动了,听说再打球就更饿更不够吃了,这些比自己大七八岁十几岁的机关干部,忘了五九年挨饿了吗,自己当时八九岁,一天三大两,社员照样干活照样劳动。这是前些日子响应国家号召,师里临时决定,为了支援灾区和粮食困难地区的供给,在职机关干部每月由三十七斤半减为三十五斤半,随军家属由二十七斤半减为二十六斤半,孩子及学生口粮不变,所有连队干部及各单位战士定量不变。这以后有的师首长听到机关不敢大胆开展体育活动风声,只是笑笑,又组织各单位重新学习福建省小学教师李庆霖给毛主席的一封信,关于上山下乡后子女生活困难的情况,毛主席回信中有“……今寄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等等内容的这份中央文件。
渐渐地,灯光球场又有人开始打球了。
(待续)

《军营青春》内容简介
华志平总想去珍宝岛战场,最终干了军务服务工作。他安心扎实干好招待采购,而且身兼双职,多次受到科里和分队嘉奖。因为工作和业务,与师领导常打交道,也遇到一些不同想法的人……因为军队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华志平在军营中的青春有激情和火热,也有难言的苦闷。在上下各种矛盾旋涡中,结束了部队生活……共42章,从个体的视角给后人呈现了那个年代的一个军营的侧面。
作者简介
刘建民,1951年出生,山东临沂市罗庄区,朱张桥人。1957年在本村上小学,1964年在临沂县第三中学读书,1970年春在部队服役,1975年春在本村务农,1976年冬在一小煤矿工作,1998年夏以后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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