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3
作者潘斌
第三回 硬骨拍案争穷薪 饼铛偷春寄巷暖
时间：2018年3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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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口工地在江北。面包车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江风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紧。赵铁柱坐在车斗最里头，背靠着冰凉的厢板，安全帽沿压得很低。他四十岁，苏北盐城人，方脸阔肩，一双搁在膝盖上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来南京三年了，在这片工地干了两年，钢筋工，一天三百，下雨停工就没钱。
今天他不是来上工的。工棚是彩钢板搭的，墙角堆着钢筋和水泥袋。老张蹲在门口抽烟，五十多岁，脸上褶子里都是水泥灰。看见赵铁柱跳下车，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老张，”赵铁柱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你跟我说实话。刘头扣了你几天的?”
老张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鞋底碾了。“三天。说是我迟到早退。”他顿了顿，“那天发高烧，扛了一天没请假。我活儿一天没少干，他来转了两回，我没歇着。”老张的安全帽搁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三天多少钱?”
“九百。”
赵铁柱没再问。他转身往工棚那边走，老张在后面喊“铁柱”，声音发虚，他没回头。
刘工头坐在折叠桌后面，叼着烟在手机上打牌。精瘦，脖子后面晒得黝黑，听见脚步声只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
“铁柱啊。坐。”
赵铁柱没坐。“刘头，老张的工钱你给不给结?”
刘工头把手机搁下，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老张?他迟到早退，三天扣了是规矩。”
“他发烧扛了一天，第三天烧退了立马来。活儿没少干。”
“没请假就是旷工。”刘工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旷工一天扣三百。规矩不是我定的，上头有制度。”
赵铁柱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刘工头高半个头，站近了得低头看他。“上头制度我管不着。老张烧成那样还扛了一天。你一句迟到早退把人三天的血汗钱扣了——这不是规矩。”
“那叫什么?”
“欺负人。”
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刘工头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烟灰。“铁柱，你手艺好，我敬你三分。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老张自己不来跟我说，你替他出什么头?”
“他不敢来。”
“不敢来就憋着。”刘工头叼着烟，眼睛眯起来，“你有本事替他扛?”
赵铁柱把安全帽往桌上一砸。安全帽在折叠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搪瓷缸子晃了晃，水洒了出来。正在吃盒饭的几个工人同时停了筷子。
“把老张的工钱结了。”赵铁柱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硬，“三天九百。结了，我今天白替你扛一天活。”
刘工头看着桌上洒出来的水。烟还叼在嘴角，烟灰终于落了下来。他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一沓钱，数了九张，搁在桌上。一张一张数，动作很慢，像在数给谁看。
“拿去吧。”他把烟头从嘴里拔出来，按灭在搪瓷缸子边上，“不过铁柱，你记住了。替人出头的人，路就窄了。”
赵铁柱把钱拿起来，折了一下，塞进兜里。弯腰捡起安全帽扣回头上。“路是自己走的。”
出了工棚，老张还站在外面。他接过钱，低头数了一遍，数到一半手指头开始抖。
“拿着。”赵铁柱说，“你家里还等着寄钱回去。”
老张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赵铁柱拍拍他的肩，往钢筋绑扎区走了。江风吹过来，带着泥沙的腥味。他的背影在灰扑扑的工地上一晃一晃的，安全帽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那天他被分到了最远的绑扎区。基坑挖得最深，钢筋骨架扎得最密，平时两个人的活，今天他一个人扛。他蹲在钢筋架子上拿铁丝一根一根地拧，铁丝勒进手套里，嘎吱嘎吱地响。江风灌进坑底，泥浆溅在裤腿上，很快就干了，变成一块块灰白印子。
傍晚收工，赵铁柱的手套磨出了洞。他把手套摘下来，翻了翻，扔进垃圾桶。蹲在水龙头前洗手的时候咳了几声，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他拿袖子擦了擦嘴，又咳了两声。旁边一个工友说：“铁柱，你这咳嗽有些日子了，去看看吧。”他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没事，吸了点灰。”
仙鹤街夜市离豆腐坊骑车一刻钟。
陆晓阳的手抓饼摊摆在一辆三轮车上，铁板炉、煤气罐，旁边挂个纸牌，写着“手抓饼五元，加蛋加一元，加肠加两元”。他十九岁，安徽六安人，脸晒得黑，两只手背上有好几处烫伤的小疤，都是铁板溅油烫的。
夜市人多的时候，他一边翻饼一边吆喝，铁板上的饼嗞嗞响，拿铲子压一压，翻个面，打个鸡蛋摊开，加生菜加火腿肠，卷起来塞进纸袋。一套下来不到两分钟。没人来的时候他就站在三轮车后面跺跺脚，三月夜里的风往领口里钻。
唐果的水果摊在夜市靠里的位置。两张折叠桌，摆着苹果、香蕉、橘子、几盒切好的菠萝蜜。她二十九岁，苏北泰州人，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南京。甜甜还没满周岁的时候，男人说去外地打工，再没回来过。唐果的水果摊生意不咸不淡，一晚上挣个几十块钱。甜甜就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有时候画画，有时候帮妈妈递塑料袋。
甜甜今年四岁。扎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亮。她认识陆晓阳，因为陆晓阳每次收摊路过都会跟她打招呼，有时候给她塞个手抓饼。
今晚也是。
夜市快收了，人渐渐稀了。唐果在收拾桌上的水果，把卖相不好的挑出来，好的摆整齐。甜甜在旁边帮她叠塑料袋，小手叠得皱皱巴巴，唐果接过来重新叠了，甜甜又拿过去，说“甜甜自己叠”。唐果笑了一下。
陆晓阳的三轮车从夜市入口那边推过来。他把车停在水果摊后面，从车斗里拿出一个手抓饼——不是卖的。多加了一根火腿肠，鸡蛋煎得嫩嫩的，饼皮焦脆，拿纸袋包了两层。唐果背对着他在整理水果筐。甜甜先看见了他，喊了一声“陆叔叔”。
陆晓阳把食指竖在嘴边。他把手抓饼悄悄放在水果摊后面那个装杂物的纸箱上。纸袋上写了两个字：唐果。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甜甜捂着嘴笑，趴在妈妈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悄悄话。
唐果转过身来的时候，陆晓阳已经骑上了三轮车，回头朝甜甜摆了摆手。甜甜也朝他摆手，小手举得高高的，嘴里喊“陆叔叔再见”。
“这娃儿。”唐果拿起纸袋看了看。饼还烫手。她抬起头，三轮车在夜市尽头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甜甜踮起脚：“妈妈，陆叔叔又给你留饼啦。”
“是给咱俩留的。”唐果把手抓饼掰成两半，多的那一半递给甜甜。甜甜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好吃!”
唐果也咬了一口。饼皮焦脆，鸡蛋煎得嫩。她把纸袋上那两个字看了又看——笔画刻得很深，圆珠笔的油墨在纸面上凹下去。她把纸袋叠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围裙兜里还有几根扎水果袋用的皮筋、一把零钱、一张甜甜画的画。她把纸袋压在画的下面。
收完摊，唐果一手提着水果筐一手牵着甜甜往豆腐坊走。甜甜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在念叨“陆叔叔的饼最好吃”。路灯把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三月夜里的风还是凉，甜甜打了个喷嚏，唐果蹲下来，把自己外面的罩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妈妈你冷不冷?”
“不冷。”
往前走了一段，甜甜忽然仰起头来。“妈妈，陆叔叔是不是喜欢你?”
唐果愣了一下。“小娃儿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甜甜一本正经，“他每次都给你留饼，还多加一根肠。上次隔壁卖烤串的阿姨说，多加一根肠要多收两块钱呢。”
唐果没接话。牵着她走过两个路灯。然后说：“回家刷牙洗脸睡觉。”
“哦。”甜甜乖巧地应了一声。
回到豆腐坊，唐果把甜甜洗漱好送上床。甜甜抱着一个旧旧的布娃娃，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唐果坐在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甜甜的肩膀。她听着甜甜的呼吸慢慢变沉，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叠好的纸袋，展开看了看。昏黄的灯下，圆珠笔刻下的那两个笔画很深的字，摸上去是凹的。
她把纸袋重新叠好，放回兜里。关了灯。外面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衣架在晾衣绳上哗啦哗啦地响。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开着，正播晚间新闻。唐果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水果筐。水龙头的水很凉，冲着她的手。她想起刚才甜甜说的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赵铁柱回到豆腐坊的时候快十点了。他在巷口公用水龙头前又洗了把脸，抬起头看见陈默从便利店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才回来?”陈默问。
“嗯。”赵铁柱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工地远。你也是刚下班?”
“八点下的。”
“电子厂也累。”
“还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赵铁柱的步子重，踩在楼梯上咚咚响。上了二楼他又咳了两声，扶着扶手停了一下。
“感冒了?”陈默问。
“没事。”赵铁柱摆摆手，“工地上灰大。”
各自回屋。赵铁柱坐到床沿上，把今天老张攥着钱手抖的样子想了一遍。九百块，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对老张来说是一个月的生活费。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照出一条细光。又咳了两声，侧过身，闭上了眼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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