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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4

潘斌 · 2026-08-06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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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4

作者潘斌

第四回 绕路粥温牵病母 折鹤心苦念胞亲

时间:2018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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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生的电炖锅是旧货市场淘的。盖子上的塑料把手裂了一道,拿铁丝缠了两圈。搁在墙角的小方桌上,咕嘟咕嘟冒热气。小米、红豆、花生,三样东西淘洗干净,水加到刻度线,插上电,熬一上午。他每天早起头一件事就是插这个锅,然后出门跑单。

中午十一点半,准时回来。电动车停在楼下,钥匙都不拔,三步两步上楼。推开门,杂粮粥的香味混着屋里的中药味涌出来。他拔了插头,揭开盖子看一眼——粥熬黏了,红豆开了花,花生也煮软了。拿勺子搅两搅,往保温桶里倒。

保温桶也是旧的。外壳磕了好几处瘪,是超市积分换的。他把保温桶拧紧,塞进外卖箱角落,又拿一件旧T恤把空隙填上,免得骑车时晃荡。

林生二十六,苏北宿迁人。来南京四年,送外卖送了三年。脸被风吹得粗糙,两只手背一到冬天就皲裂,裂到来年春天还没好利索。他住豆腐坊附近最便宜的那种隔间,月租六百,窗户朝北,冬天冷夏天闷,一年四季见不着太阳。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布衣柜,加上墙角的小方桌和电炖锅,转不开身了。

锁门,骑上电动车。保温桶在外卖箱里稳当的。他先往南骑,骑出去三公里,到集庆门大街那边一片老小区。这段路他不接单,纯绕。来回多跑六公里,费电费时间。他每天跑。

蓝溪住一栋老楼的二层。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鞋架和旧纸箱,墙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林生拎着保温桶上楼,在门前站了一下。敲门。

门开了。蓝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张裁好的方纸。她身后,地上堆着几摞糊好的纸盒,桌上一叠裁好的纸、一瓶胶水、一把剪刀。床头搁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千纸鹤,大半罐了。

“今天熬的小米红豆。”林生把保温桶递过去,“花生也放了,你上次说喜欢。”

蓝溪接过保温桶,没马上拧开。她看着林生。“别绕路了”

“顺路。”

“你顺路顺了三公里。”

林生没接这话。往屋里看了一眼,地上纸盒比上回来又多了几摞。“这批糊完能挣多少?”

“一百个十块钱。”蓝溪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糊得快一天能糊两三百个。糊得慢就一百来个。”她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没叠完的那张纸。手指翻了几下,折出一个角,压平,再折。她折纸鹤的速度很快,一张方纸在手里转来转去,不到一分钟就变成了一只千纸鹤。把鹤放进玻璃罐里,又拿起一张纸。

林生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每次来都站门口,保温桶递进去,说几句话就走。蓝溪也没请他进来坐过。不是客气。屋里实在没地方坐——唯一一把椅子上堆着纸盒材料,床上也摊着裁好的纸。

“你妈最近怎么样?”蓝溪低着头叠纸鹤,问了一句。

“还是那样。一周透析两次。”

“钱够吗?”

“够。”林生说。停了停,“不够再说。”

蓝溪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把手里这只纸鹤折好,放进罐子里。玻璃罐里的纸鹤快满到罐口了,花花绿绿的——有的是广告传单上裁的,有的是旧挂历上裁的,还有几张是纯白的打印纸。每一只都折得棱角分明,翅膀尖尖的,排在罐子里齐齐整整。

“你弟弟呢?”林生问。

蓝溪没马上答。又拿起一张纸,折了两道。然后说:“医院又催了。说再不交钱就停药。”

“多少?”

“五十万。”

这个数说出来的时候,蓝溪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但她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折下一道。那只纸鹤的翅膀折歪了,她拆了重新折。

林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粥趁热喝。我先走了。”

“嗯。”蓝溪没抬头。

林生转身下楼。电动车停在楼下,外卖箱里的旧T恤还是他走之前塞的那个样。他骑上车,打开接单软件。屏幕上跳出来一单:铁心桥,一份黄焖鸡米饭。他接了,拧油门就走。

保温桶留在蓝溪桌上。她搁下手里的纸鹤,拧开盖子。热乎乎的粥,小米熬出了米油,红豆和花生都煮得很烂。她拿勺子舀了一口,嚼了嚼。又舀了一口。然后盖好盖子,继续折纸鹤。

何玉茹端着药碗上楼的时候,林母正靠在床上咳嗽。

林母的房间在豆腐坊101室,窗户朝南,白天能晒着太阳。屋里收拾得干净,床头柜上搁着一台老电扇和一盒开了封的纸巾。墙角有个小电炉,上面坐着个药罐子,罐子口冒白汽。整个屋子都是中药味——黄芪、当归、茯苓、白术,苦里带甜,甜里带腥。闻久了,衣服上头发上全是这个味。

何玉茹六十岁,安徽滁州人。在豆腐坊住了好几年,街坊都叫她何阿姨。有个女儿,早些年夭折了,那以后话就很少。她做家政为生,帮人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什么活都接。手脚麻利,干活不惜力,东家都愿意用她。

林母的药一直是她帮忙煎。每天早上何玉茹过来,把药材从冰箱里拿出来,倒进罐子里,加水,开火。药材是林生从中医院开的,一包一包用牛皮纸裹着,上面写着“肾衰方”。她守着火候,煎四十分钟,关火,把药汤倒进碗里。药渣子还要再用纱布滤一遍——她把纱布叠三层,架在碗口上,端着罐子慢慢倒。药渣子里的残液一滴一滴往下渗,滴到最后,纱布上留一团黑乎乎的渣。她把纱布拎起来,在碗边拧了拧,一滴都不洒。

“何阿姨,你别拧了。”林母靠在床上说。脸有些浮肿,嘴唇颜色发白——常年透析的人,都是这种白。“我自己来就行。”

“你躺着。”何玉茹把药碗端到床头柜上,“晾一会儿。烫。”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药碗上,热气在阳光里慢慢升。林母咳了两声,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何玉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电扇转了个方向——不让风直接吹到林母身上。

“林生又去跑单了?”何玉茹问。

“嗯。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林母说,“叫他少跑点,不听。”

“年轻人能跑是好事。”

“跑多了身体吃不消。你看他那手,一到冬天裂得全是口子。”

何玉茹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洗衣服洗出来的老茧。窗外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接着是林生锁车的声音。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个空的保温桶。

“妈。何阿姨。”他朝何玉茹点了个头,走到床边看了看药碗,“药喝了没?”

“晾着呢。”

林生端起药碗,用手背试了试温度,递给母亲。林母接过去,皱着眉一口气喝下去,把碗放回床头柜,拿纸巾擦了擦嘴。

何玉茹站起来,端起空碗和药罐子去清洗。林母看着她的背影,对林生说:“何阿姨天天来给我煎药,你给人家买点水果什么的,别让人白忙。”

“买了。”林生说,“她不要。”

何玉茹在水池边头也不回:“买什么买,省着点给你妈买药。”又转过去继续冲洗药罐子,水声哗哗的。

蓝溪折完今天最后一只纸鹤,天已经黑了。

她把纸鹤放进玻璃罐里,数了数。今天折了四十几只。罐子快满了,再折几天得换个新的。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看。母亲发来一条消息:医生说了,再不交钱这周就停药。你弟弟今天的血小板又降了。

蓝溪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关掉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站起来,走到桌前。保温桶里的粥还剩大半。拧开盖子,拿勺子舀了一口。粥凉了,小米的香味还在。她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裁好的方纸,开始折今天的最后一只纸鹤。折到一半,手指停了。把纸搁在桌上。纸鹤只折了一半,翅膀还是平的。

窗外是四月南京的夜晚。巷子里有人在收垃圾,垃圾桶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由近到远。远处有汽车按喇叭。近处谁家在炒菜,油烟气飘进来。蓝溪重新拿起那张纸,折完了最后几道。这只纸鹤翅膀有点歪,她看了看,还是放进了罐子里。

玻璃罐放在床头。花花绿绿的纸鹤挤在一起,在灯下安安静静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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