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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41:《军营青春》第四十一章、寒冷里的意志

刘建民 · 2026-08-09 · 来源:乌有之乡(作者投稿)
《军营青春》 字体: 大 / 中 / 小

《军营青春》

第四十一章、寒冷里的意志

进入一九七五年的一月,阴历的腊月,这几天寒冷,机关食堂马排长的爱人来了,他们去年结的婚,没有孩子,马排长结婚比较晚,今年三十一岁了。部队干部结婚都比较晚,一是上级号召晚婚晚育,二是上级对干部的配偶要给予家族了解和政治审查,特别是连队基层干部,要求都比较严格,保持政治纯洁和所有历史清白,岁数放宽到三十三至三十五周岁,身体素质要好。

马排长一九六五年入伍,六八年提为小分队司务长,六九年调机关食堂担任管理排长,一直干到现在。他深知自己不安定的处境位置,当前师里形势多变,以前师内自文化大革命以来的支左、整党建党、清理阶级队伍、审干及一打三反等运动的风风雨雨历程,都在他心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以前师里整错处理了一些人,现在批林批孔整风,应以落实政策纠正以前的错误路线和做法为主。然而现在却是不休止地大整大调干部,全部扶持重用过去受压受打击干部,使现在大部分干部又受到排斥和不重用,而形成两部分干部隔阂和分裂,而师长师政委又那么暗弱。

马排长对师里形势感到悲观,何况他平时极看不惯白管理员那种人明暗两种人的作法,还有那冯麻子管理员的阴阳怪气的作派,然而这些人都和上边领导关系密切。马排长不理他们那一套,自己干好自己的工作,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自觉岁数不小了,他有思想准备,随时准备复员回地方,自己更没有提升前进的空间,去年就和家乡县玻璃厂一名女工结了婚,现在也无大心事,无忧地倒坦然了不少。在机关交往中,不属哪一派,自由人,不赞言,多听少说,顺便了解一些情况和问题。

这天下午,西北风一个劲地刮着,吹的岭上招待所的大玻璃窗吱吱作响,还不断尖叫着。师政治部主持工作的张副主任顶着冷风首次来到招待所,他是劝多次来师里,要求落实政策平反的师里团里的几个干部回去的。这些要求落实政策平反的人,不光到师里,也多次到炮兵、军区、中央上访。凡来师里的人,都为他们免费食宿。这次他们来招待所住着,又有二十多天了。有以前师宣传科的耿科长、韩干事,原六团后勤处毕处长,原五团政治处王副主任,原五团二营胡教导员共五人,还有其他八九个人已走,也有的这次没来。他们五人住在招待所一大房间,他们时有相互交谈,或下棋或找报纸看,也找有关领导,不时还争吵几句。更有甚者,他们竟有时大喊冤屈,责骂已调炮兵任副司令员的原师里的朱师长以他为中心划线,也嘲笑师里在医院养病的刘副政委最会说跟上头,一步提上了师副政委职位。招待所里人来客往,机关、外单位及地方什么人都有,连招待所一些服务人员都听到这话,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师领导耳朵里,特派政治部张副主任来做工作,叫他们回去,问题一时还解决不了,如不听劝,伙食费全部自理。

张副主任找到上访的几个人的客房,客套几句,询问生活状况,几个人异口同声都夸招待所人员对他们照顾很好,饭菜很可口味。张副主任也高兴,然后用不顺溜的话讲:“师里领导都、都在关心你们的事,就,就是一时解决不了,临时还不行。”他慢里拉腔讲了些道理和政策,要大家耐心等待,不会对他们的问题不关心不落实的。炮兵党委也在深批深挖存在的问题,党委还未健全,咱师里许多问题也还没解决,等春节后两级党委健全后,很快就会处理你们的问题,希望大家回去,不要光在这里等发牢骚,说些过分的话影响不好。因上访的这几个人住在招待所炊事班宿舍的东旁挨门,所以炊事班人员不断走到门口悄悄听听,听到几个上访人员都夸他们炊事人员饭菜好,都很高兴互相挤挤眼。华志平听几句,感到无大趣,不再听,对这些人都了解,相互熟悉;他常去他们屋里闲坐一会,了解一些情况。那满头花白头发,看似五六十岁的人,实际年龄不到五十岁,人称胡教导员,是以前的职务,他在审干时说他有历史问题,被打成叛徒,他每年多次去炮兵,去军区,到北京上访告状,这些年光路费都花快一万块钱了,这些他都有车票、时间流水账记录,说还借部分债。他谈起机关一些干部时,不止一次扭鼻子说:“您那个科长,有什么水平,在五团,他担任一营教导员,我担任二营教导员,他讲课讲着讲着人不多了,陆续走了;我讲课没走的,都认真听,这里边也有技巧艺术,您不信到五团打听打听俺两人,谁有能力谁没能力。”他自豪地一笑,转而又沉下脸说:“那有什么真事,开我批判会了,他还积极发言,我成了叛徒,他后来当了师里科长。”大家听后,都默声不语,谁也不敢插话,毕竟大家都不知道当时的背景,事后谁也没说过,可他见时机就说,哇哇不住,一点也不避回,他自己说自己:我都这样了,出上了,还管哪些。那毕处长则不然,高高的个子,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从不提当年自己搞女人离婚的生活作风事,他曾大言不惭地对华志平说:“就现在您师里那个后勤郝部长,现在不是又当副参谋长了吗,他有什么工作能为,他在五团当后勤处长,我在六团当后勤处长,他团长经常批评他工作粗不细,俺整天就没事领导也没当面批评过,就这点后勤工作,我都不赖抓,眯着眼我就干了。要是现在我在部队,师后勤部长还捞他当了,他就靠溜沟子舔腚那套上去的。”那原五团的政治处王副主任,矮矮的个子,是个秃头,一年四季戴着帽子,谁敢动他头上的帽子,他就跟谁红眼。听说和他老婆一床他开始都戴着帽子睡。他常板着脸说:“越老老实实工作,越说真话就越倒霉,我要会见风使舵,也到不了今天。”那宣传科的原耿科长,不愿多说话,多听别人说,有时只说:“世事多变,难以预测,只该迷到这一步了。”他也高高的个子,红润的脸上,左腮有一块疤,他曾凝重着脸说那是四七年十一月打石家庄时,被一小块弹皮崩的。他们有时互不服气,还相互呛几句,还有一个原五团宣传股的耿修武干事,三十四五岁,曾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以前来过几次,总不谈他自己的事,时间一长,华志平和他熟了。一次华志平进屋和他谈起来,很惋惜地说:“我知道你是原来五团的一枝笔,都知道,很有名,要是干到现在,兴早上师宣传科负责了。我得好好向你学习写作。”华志平虽没读过他的文章,听传说就知道他很有才华。耿修武听了满脸笑着谦虚说:“不行不行,别夸我了,我哪那么大本事,都落魄到这个地步了。”他只这样说。华志平知道他现在在博兴一中教书。华志平不想谈他的疼处,于是说自己没正经写过文章,只是以前代表小分队写过一篇批判稿,开批判会时,还是安排别人念的。“那不也一样吗,是你写的作品吗!”耿修武又热情又认真说,“你好好多写,多锻炼,以后会有大发展的,有前途,年轻轻的。”华志平听他的话,很受一阵鼓舞,同时心里只觉耿修武这个干事可惜,屈才了。

这五个人听了张副主任的话,都客气地答应,知道张副主任过去也是受压的,刚复职时间不长。第二天,他们几个人早饭后就都各自回去了。

今天下午还要去各位首长家统计食品,昨天没去。大风仍不停灌的窗缝丝丝作响,华志平不等了,戴好棉帽,整理一下棉袄棉裤走出了招待所。在岭上的开阔处,嗖嗖的西北风啸着在岭上肆虐,一股股冷风吹的他趔趄着身子,不但脖子和脸被刮的又冷又疼,尤其那两个耳朵被吹冻的疼痛难忍,耳朵早已多日破溃,两个耳廓又肿又不时流粘水。那是文革初串联时在行走的路上冻坏的。以后年年冻,年年复发,直到每年五月暖和才可愈全,不到入冬就犯。此时,他不得不把两边的帽耳放下护住耳朵加以保护。然后,顺着东边的大坡沿走下去。走近小岗亭,华志平瞥见从南边小窗口内哨兵也把两边帽耳朵放下来,没有系,帽耳上的两个小耳盖敞开着,以防影响听觉。华志平没有这样做,自己又不是哨兵,所以只放下了两边棉帽耳朵没系,两边帽耳上的两个小耳盖还扣着更加保暖。

西北风不停,有时还转着方向刮,时而把树的残叶不知从何处刮来,象溜冰一样,在油漆路上滑向很远,有时把几枚残叶抛向空中,又无情地摔向远处;偶尔墙根旮旯出现一个小小旋风窝,搅动着几片树叶枯草上下翻动着玩一会,然后又悄悄溜走。

首长们居住的小楼前两行苹果树,赤裸裸的枝条左右来回摇摇晃晃,象在舞蹈,又象是奋力不屈地抗争狂虐不止的寒风。风催人走,华志平干脆斜身子半顺风先去东边第四座小楼,依次返回,最后去西边第一座小楼的张政委家和魏副师长家。

很快,华志平返回,穿过两行苹果树走到西边第一座小楼前,这时魏副师长刚从后边公务班小岗楼下来,刚要走上自家门前阳台,一眼看见华志平走来,就站住大声粗腔说:“我看就你冷,就你怕冻,你看还有你这样戴帽子的吗,把头全护起来!”说完,就快步进了自家屋门。这里,华志平一下子愣住了,走也不是退也不是。魏副师长今天怎这样朝自己发火呢。也不了解下边战士的具体情况就发火乱批评,这么大一个官这样对待下边一个普通战士值得吗。自己要好好的耳朵还放下帽耳朵吗,这不是冻厉害了吗,就这样的鬼天气,站岗的都把帽耳朵放下来了,你去说去?那帽耳朵不就是很冷的时候用来保护耳朵的吗,凡不是当摆设的。华志平想到这里,由开始的恐慌和害怕,到现在心里反而镇静了些,心里竟有些不服气;不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吗,这是大了多少级呀。华志平今日感到又沮丧又倒霉,心中郁郁不乐;先进哪一家呢,先进张政委家。

王桂英从后厨出来说:“这大冷的天你还来什么,快坐下暖和暖和。”

华志平把棉帽从头上摘下,把帽耳朵翻上系好,戴头上强笑说:“不冷,就这几步路,您家还要鸡子青菜什么的吧?”

“不要不要,”王桂英接话说,“人少,就俺两人,有点东西就吃好几天。真缺了我去买,别挨家挨门跑了,这样冷的天。”

“那好。”华志平无心坐下,既然什么都不要,就准备转身走。这时张政委从卧室出来,华志平忙说:“首长在家里。”

“嗯”张政委答应一声,接着问,“那几个来上访的还住您招待所里吗?”

“是,住着还没走,今下午我看张副主任去找他们谈话看他们了。”华志平看着张政委如实回答。

“就得给人落实政策,一时还不行。”张政委说这句话意味深长。华志平一时明白不了,理解不了,也不敢乱插言。虽然屋内有暖气热烘烘的,但不能留恋,还得走。

“还得去西屋?”张政委随口问。“是,就魏副师长一家了,您在家吧首长。”说完,华志平就走出门去。后边,王桂英习惯地送送,这次只送到门口也没开门。这恶劣天气。

“坛丽丽在家吗?”华志平硬着头皮敲门,又半开门喊,一时没人答话,华志平又喊一声,听卧室内有动静,魏副师长接话:“没在家!”

华志平一听是魏副师长的声音,心里有些胆怯,就说:“过一会我再来。”“不用来,我家里什么都不缺。”魏副师长在卧室高声说,挺干脆。华志平心里一下子放松了,赶忙说:“好,首长休息吧。”急忙关上门退出来,长出一口气。

天气不好,华志平心情也不好。回到招待所宿舍,开开抽屉,也没什么可整理的账,老一套。想着刚才魏副师长的严厉批评态度,心里仍是不安和烦乱。趁没人,就从自己床底拉出一个小扁木箱,这是前几年苹果班一个陈副班长送给他的,上面有几个模糊不清的阿拉伯数字和汉字,说是原来的子弹箱。他记得这个陈副班长退伍前心情沉重地小声对他说:“华上士,我就看你平时说话办事实诚又稳重,临走我提醒你几句话。有些事你自己往往想都想不到,找地方哭都找不到地方哭,你可得心里有数。我这是临走前只对你说,别人一句不说,我给你说的话你千万别对人说,听见了吗?”他两眼直直看着华志平不动,华志平看着他那真诚告诫的态度忙说:“陈班长,我一定记住你的话,不对外人说,我心里有数就是了。”最后,他才从手里把这个小扁木箱递到华志平手里说:“我走了,就给你这个小木箱作纪念吧。”由于平时华志平和他接触不多,又没什么交往,连说话平时都不多,只听说他工作认真扎实,人老实,平时对不对的事一丝不让。华志平认为他是好人,不定受了什么冤屈或打击,作为教训才对自己说这话的。今天一见这小扁木箱,竟想起当初那陈副班长的话,自己今天不应验了吗,顿觉当年的陈副班长亲切、真诚、可爱和知己了。当年,华志平不知他遇到了什么沉重打击,他没说,肯定很痛苦,只希望自己今后警惕预防被诬陷,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和一个平素并不很熟的人交心。今天魏副师长的横蛮态度,那次常协理员一个多小时的狂噪批评,华志平深知有人在背后谗言。可惜见不到那陈副班长了,也无法联系了,否则,一定找他倾诉衷肠,一泻冤屈。此时,华志平心里感到十分沉重和悲痛。

华志平慢慢从小扁木箱找出自己一本记录本一翻,看见里面夹着几张和马排长在野外拍照的手握手枪不同姿式的照片,看了看,想起了马排长,心里不觉轻松了不少。听见走廊有动静,怕来人看见,他马上合上记录本,知道马排长爱人已来两三天了,何不去坐坐,以便谈谈自己的心事,缓解缓解心中的烦恼和思想上的包袱。

第二天凌晨,狂风停止,空气又冷又静,大地开始封冻,这是星期五晚固定点名时间。过后王司务长一走,华志平也在冷凛凛的晚上,寒气中来到机关食堂马排长宿舍。去年华志平见过马排长爱人,个身较高,可马排长个子矮些,他爱人个子比他个子还猛一些,有一米六五,一头短发,胖胖的脸,一对凤眼,素花的衣着,和去年差不多的打扮,见华志平来,很客气让坐倒茶。华志平平时不爱和家属说笑,闲谈一会,马排长爱人见他二人谈些部队工作的事,知趣地扭过身,拿起毛线打起一半的毛衣。

华志平和马排长谈工作,也谈普通人事和趣事,谈到今后走向,华志平坦率地说:“马排长,我今年准备退役,干的年岁也不少了,比我年轻干好的多的是,耽误别人顶窝也不好。再说我回乡后也好找找自己的工作方向,你看咱师里的这种形势。”他说到这里,轻舒了一口气,旋刻思虑,终究也没说出昨天魏副师长和常协理员以前对他态度的事。马排长沉思着,一言没发,稍停意味深长地说:“华上士,你有这样的想法我也是一样,你看现在从连队到机关,都是双职,下一步是调整干部,可能要复员处理一大批干部,部队养这么多闲人干吗,国家看清亮的,一伙多了还闹矛盾。咱在这里说,可别对别人说。其实我也早有准备,你信我干时间长了?”马排长冷笑一声,要给华志平续水,华志平不让,他相信马排长的话,于是坦诚地说:“其实王司务长一去招待所接我的账,我心里就有数了。招待所早该有个司务长,我一个人不能全兼着。”

马排长沉思一下说:“王司务长这人,只是思想有些狭隘,对人不能太宽容,不是那个白,平时我都不理会他,他背后不老实……”他说到这里不说了,朝华志平点点头,“这么长时间您一伙工作你也凡了解他了,咱不说了。”

华志平心里明情,不便再用语言谈出,只是点头答应,看看手表已是晚上八点四十分,怕影响人家休息,就站起来说:“不管怎样,我照常工作,站好最后一班岗,绝不出现问题。”说完告辞,马排长也随说一句:“好,我也是,咱都一样。”

外边天气虽然寒冷,这会华志平心里暖和了不少。

《军营青春》内容简介

华志平总想去珍宝岛战场,最终干了军务服务工作。他安心扎实干好招待采购,而且身兼双职,多次受到科里和分队嘉奖。因为工作和业务,与师领导常打交道,也遇到一些不同想法的人……因为军队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华志平在军营中的青春有激情和火热,也有难言的苦闷。在上下各种矛盾旋涡中,结束了部队生活……共42章,从个体的视角给后人呈现了那个年代的一个军营的侧面。

作者简介

刘建民,1951年出生,山东临沂市罗庄区,朱张桥人。1957年在本村上小学,1964年在临沂县第三中学读书,1970年春在部队服役,1975年春在本村务农,1976年冬在一小煤矿工作,1998年夏以后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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