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0
作者潘斌

第十回 深夜扶危遭反诘 沸水灼手被扣薪
时间:2018年7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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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的车是辆白色比亚迪,跑了三年多,里程表过了二十万。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副驾座椅靠背上搭着一件备用工服,后座搁了个塑料收纳箱,里头是纸巾、充电线、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挡风玻璃右下角有道小裂痕,上个月在石子路上被前面货车带起来的石子崩的。他没去修。问了价,换一块要八百。裂痕还没爬到视线范围,先这么开着。
今晚他在酒吧街附近转。酒吧街晚上单多,但喝酒的人不好伺候——吐车上的、说不清地址的、到了地方不下车在车里打电话吵半小时架的。江驰一般不太愿意往这边跑,但今晚系统连着派了三单都在这个片区,他接了。跑到第三单,乘客刚下车,他停在路边开着车窗透气,听见旁边巷子里有动静。
一个女的在说“不要”。声音不大,但很急。反复说,不要,请你让开。江驰熄了火,推开车门走过去。巷子口有盏路灯,灯光照进去半截,能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被一个男人堵在墙边。男人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去拉姑娘的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站姿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喝多了。姑娘往后缩,后背已经贴到墙上了,两只手在胸前推,推不开。
江驰走过去,站到那男人身后。
“喂。”
男人没听见。江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喂。人家说了不要。”
男人转过头来,眼神涣散,酒气隔着一步远都能闻到。他斜着眼上下打量江驰。“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江驰没理他,偏头问那姑娘:“你认识他?”
姑娘摇头。很用力地摇头。她看着二十出头,脸上妆花了,睫毛膏晕开来,手还在抖。
江驰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
男人看着江驰手里的手机屏幕,酒好像醒了一点。他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松开撑着墙的手,歪歪扭扭地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走几步又回头指了一下,嘴里又骂了一句,然后拐过墙角不见了。
姑娘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脯起伏得厉害。江驰把手机收起来,退后了一步,给她让出空间。“没事了。你家在哪儿?要不要帮你叫个车?”
“不用。”她声音发颤,但比刚才稳了些,“我自己能回去。谢谢你。”
“那你等一下再走。等他走远了。”
姑娘点点头。江驰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听见身后姑娘的脚步声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裙子在路灯下晃了一下,拐过街角不见了。他把烟抽完,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回到车上。
刚发动车子,手机响了。不是派单通知——是平台客服。
“江先生,我们接到乘客投诉,您在今晚二十三时四十分左右故意绕路,多收取了乘客费用。经核实,该投诉成立。根据平台规则,扣除您服务分6分,并从保证金中扣罚两百元。”
江驰握着方向盘,听着手机里那个标准的女声继续念后面的条款——什么申诉渠道,什么申诉时效,什么感谢您的配合。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很突兀。他没再动,就那么坐着。车窗外的酒吧音乐还在咚咚咚地震,远处有人在大笑。
那个投诉他的人就是刚才那个醉汉。他下车救人的时候,系统还在计费。醉汉在巷子里就掏出手机点了投诉——江驰拉了他一单,车停在路边没熄火,系统认定那段停车等候的时间是“绕路”。两百块保证金,6分服务分。服务分掉到一定程度就接不到好单了。两百块够他跑两天车的油钱。他砸那一下方向盘,右手虎口震得发麻。然后他拧了钥匙,发动车子,往江边开。
他把车停在长江大桥下面一个停车点,熄了火。车窗全摇下来,江风吹进来,带着泥沙的腥味。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碎的亮片。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着闭上眼。没睡着。就是不想动。脑子里在转——老婆上个月说房贷又涨了,孩子下个学期要交补习费,平台的口碑值这个月已经掉了两次了。这两百块钱,他老婆知道了又得吵。他想起刚才那个姑娘说“谢谢你”,声音还在发颤。他帮了人,挨了罚。不是头一回了。上次在火车站帮一个老太太提行李上楼,回来发现车被贴了条,违停,罚一百五。老太太坐在候车室里拉着他的手说好人一生平安。他笑笑。没告诉她为了提那两个行李袋他挨了一张罚单。
他把座椅调回来,坐直了。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面包,昨天买的,有点干了,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发动车子,打开接单软件。屏幕亮起来,弹出今天的收入汇总——扣掉两百罚款,今天跑了十二个小时,到手一百出头。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架回支架上,挂挡,驶出了停车点。江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收音机里在播午夜新闻,主持人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念着明天的高温预警。他把音量调小,没关。
同一天晚上,足浴店里的灯光暖黄。
秋蓉端着木盆推开包间的门。热水在盆里微微晃荡。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喝得通红,靠在沙发上玩手机,鞋已经踢掉了,袜子团成一团塞在鞋里。秋蓉把木盆放在他脚边,蹲下来,试了试水温。
“先生,水温合适吗?”
男人没看她,脚伸进盆里涮了一下。“不够热。再加。”
秋蓉端起木盆去洗手间加了热水。端回来,男人的脚又伸进去试了试。“还是不够热。你是没烧水还是怎么的?”
“已经加了——”
“再加。”
她又去加了一趟。这次端回来的时候盆里的水冒着大股的白汽,水面烫得她自己的手指头不敢往里伸。她把盆放下来,男人的脚伸进去,这回没说话,嗯了一声。秋蓉蹲下来,开始给他按脚。按了没两分钟,男人忽然坐起来,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茶杯。茶杯里是刚泡的茶,水面上还漂着茶叶梗,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嫌烫,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茶杯翻了。滚烫的茶水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流下来,浇在秋蓉的右手背上。
她缩了一下手。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像被火烧了一遍又浇了油。
“你怎么不躲?”男人低头看了看。
秋蓉没说话。她站起来,把烫伤的手背贴在腿上蹭了蹭,蹭不掉那种灼烧感。她拿抹布把桌上的茶水擦了,又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手背。冷水冲在烫伤上,疼得她咬着嘴唇。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额上一层细汗。她关了水龙头,拿纸巾轻轻按了按手背。皮肤已经起了小水泡,米粒大小,一片一片的。她回到包间,男人已经靠在沙发上玩手机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班的时候她去休息室换衣服。店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秋蓉,今天的全勤奖扣了。”
“为什么?”
“十二号包间的客人投诉你服务态度不好。说茶水烫了,你摆茶杯的时候没提醒他。”
“茶水是他自己打翻的。”
“客人说是你放的茶杯没放稳。”
“茶杯是他自己打翻的。”秋蓉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大了一点。
店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同情,是嫌她多事。“你是老员工了,这点道理不懂?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全勤奖扣了,这个月再有一次投诉你就别来了。”他把单子塞给她,转身走了。
秋蓉站在休息室里,手里攥着那张单子。手背上的水泡被纸边刮了一下,破了,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混着血丝。她低头看了看手背,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包里。走到财务室,从出纳手里接过今天的工资——现金,皱巴巴的几张票子,其中有一张五十块是专门给她的“医药费”。店长跟出纳说了,给她五十块买烫伤膏。出纳把钱递过来的时候眼神往旁边躲了一下,没看她的手。
秋蓉接过钱,攥在手心里。五十块,皱巴巴的,纸币边缘有点毛了。她从足浴店后门出来,走到路边的台阶上,蹲下来。后门的灯是声控的,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灯过了一会儿灭了。黑暗里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很小,肩膀缩着,像一只蜷起来的猫。手背上的烫伤还在跳着疼,水泡破了的地方沾了纸币上的灰,脏兮兮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十块钱,把它展平了,折好,塞进裤子口袋里。
坐了不知道多久,她站起来。腿蹲麻了,扶了一下墙。声控灯亮了,她眯了一下眼。巷子外面是大街,酒吧的霓虹灯还在闪,红蓝红蓝的,照得人行道上的地砖一块一块变了颜色。她往公交站走,经过一家药店,橱窗亮着,里头货架上摆着烫伤膏。她站了一下,看了看橱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口袋里的五十块钱。没进去。转身继续往公交站走。手背上的水泡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疼。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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