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1
作者潘斌

第十一回 攒够八千开店本 望穿万里思女颜
时间:2018年8至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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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晓阳的铁皮存钱罐是去年在夜市地摊上买的。一个印着金元宝图案的圆铁盒,盖子中间有条缝,塞硬币用的。买回来那天他搁手里掂了掂,空的,铁皮薄,晃一晃哗啦哗啦响。后来慢慢沉了。每天收摊回来,他把口袋里的硬币掏出来,一枚一枚往那条缝里塞。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塞的时候铁皮叮叮当当,硬币碰硬币,响声越来越闷。闷了就多了。
今天他捧起来晃了晃,不响了。沉甸甸的,铁皮盒子的底都鼓出来了。他把盖子撬开,把里头的钱全倒在床上。硬币、纸币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他盘腿坐在床沿上,一枚一枚地数。一块的摞一摞,五毛的摞一摞,纸币一张一张展平了压在枕头底下。数了三遍。八千。整数。
他把钱重新塞回去,盖子按紧,搁在枕头旁边。离十万还差九万二。他拿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一下,像在算账。手抓饼五块一个,加蛋六块,加肠八块。一天卖一百个,一个月刨去成本能挣五六千。再攒一年,加上这八千,差不多能凑个三四万。三四万够干什么?够在夜市外面那个巷子里租个小门面,摆三四张桌子。不用大。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列过一张单子。房租一个月两千。桌椅二手的,三百一套。铁板炉得换个大号的——现在这个太小了,一回只能摊一张饼。大的六百。招牌两百。加起来启动资金两万出头,剩下的留着周转。他看了看枕头旁边的铁皮盒子。快了。明年这个时候,差不多。
收摊比平时早了半小时。他骑三轮车经过仙鹤街,面包房的灯还亮着。玻璃柜里还剩几个面包和一个小蛋糕,圆的,奶油裱花,跟上次蓝溪那个差不多,但这个更小,标价十五。店员已经在拖地了,他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指了指那个小蛋糕。店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拖把搁一边,帮他装进纸盒里。奶油有点塌了——玻璃柜的冷气从早开到晚,最下面那层温度不太够。她说要不给你便宜两块。陆晓阳说不用,给了十五,把纸盒搁在车斗里,往水果摊骑。
甜甜老远就看见他了,从马扎上跳下来,跑过来喊陆叔叔。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裙子,膝盖上贴了个创可贴——白天在巷子里跑摔了一跤,自己说没哭。陆晓阳把蛋糕盒从车斗里拿出来,蹲下来递给她。甜甜接过去,捧在手里,透过纸盒的缝往里看。
“蛋糕!”她抬头看陆晓阳,眼睛亮亮的,“是给我的吗?”
“给你和你妈的。”
甜甜抱着蛋糕盒跑回水果摊,举给唐果看。“妈妈你看!陆叔叔买的蛋糕!”
唐果正在给橘子装袋,抬起头,看了陆晓阳一眼,笑了笑。“又乱花钱。”语气不像真的在怪他。
陆晓阳挠了挠耳朵。“打折的。”
“打折的也是钱。”
唐果把蛋糕盒接过去,掀开盖子看了看。奶油有点塌了。她用食指沾了一点奶油,抹在甜甜鼻尖上。甜甜咯咯笑,拿手背去蹭,蹭得满脸都是。唐果也笑了,拿纸巾给她擦。陆晓阳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唐果把蛋糕放在水果摊桌角上,拿一个干净的塑料袋罩上,说晚上回家再吃。甜甜蹲在旁边,隔着塑料袋看里面的蛋糕,看了很久。
“今天生意怎么样?”陆晓阳问。
“还行。”唐果把最后一袋橘子装好,拿橡皮筋扎了口,“卖了八十多。够交房租了。”
陆晓阳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想说等我店开起来你来我店里帮忙,不用在这儿风吹日晒的。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不确定。开店的钱还没攒够,现在说这些太早了。他站在水果摊旁边,帮唐果把装好的水果袋一袋一袋码进纸箱里。甜甜在旁边唱歌,幼儿园教的儿歌,调子跑得找不着北,她自己唱得很认真。
唐果收拾完桌上的零钱,把硬币一枚一枚码进装月饼的铁盒子里,纸币展平了压在盒子底下。跟陆晓阳那个存钱罐一样。
“你那个店,”唐果忽然说,“攒了多少了?”
“八千。”
“还差多少?”
“九万多吧。”
唐果把铁盒子盖上,搁在桌子底下。“慢慢攒。不急。”
陆晓阳嗯了一声。唐果站起来,把折叠桌的腿收起来,靠在墙边。甜甜跑过来帮她拿马扎,马扎比她人还宽,她两只手拎着,歪歪扭扭地往墙边拖。陆晓阳伸手接过来,三下两下折好靠在墙上。甜甜仰头看他:“陆叔叔力气好大。”
“你好好吃饭,长大了力气比我还大。”
甜甜认真地点了点头。
周守夜值的是夜班。晚八点到早八点。
他吃了晚饭——一碗开水泡饭配榨菜——穿上保安制服,把工牌别在左胸口。工牌上的照片还是两年前拍的,那时候脸上还有肉,现在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也尖了,跟照片里的自己不太像了。他对着洗手间镜子看了看,把工牌正了正。出门。
保安室在小区正门,四面玻璃墙,夜里亮着灯,远远看像个发光的四方盒子。他刷卡进门,跟白班的老刘交接了工作。老刘说今晚没什么事,就是下午有个业主投诉地下车库的灯坏了两盏,报给物业了还没修。周守夜记在值班日志上。老刘走了。
他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的搪瓷杯里泡了茶,茶叶是超市最便宜的散装绿茶,泡了三道还有苦味。端起来喝了一口,烫。放下。往窗外看。
十五楼的灯亮着。窗帘拉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今晚窗帘后面的人影比平时多了一个——一个是常驻的那个,瘦瘦的,走来走去;另一个矮一些,晃动的时候幅度更大,像在跳舞。他盯着那个矮影子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弯腰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全家福。塑封膜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翘了起来,对着光看全是细密的划痕。照片上女儿站在中间,扎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眯成缝。那年她九岁。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满了名字。周小禾,周小禾,周小禾。一排一排,写了好几排。有的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有的是后来用签字笔描上去的,颜色深一号。写了几遍,又横着涂掉。涂掉的那个名字也是周小禾。他拿起值班桌上的圆珠笔,笔头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在那几排名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周小禾。写完搁下笔。把照片夹进值班日志里,翻开的是今天那一页。每天都夹在今天那一页。
他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
窗外有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张桂香从小区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空饮料瓶——她每天早晚绕小区两圈,捡别人扔的瓶子和纸板,攒起来卖钱。路过保安室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隔着玻璃冲他点了点头。周守夜也点了点头。
张桂香走到保安室门口,塑料袋搁在地上,靠着门框歇了口气。入秋了,夜里凉快,但她额头上还是有一层薄汗。
“周师傅还不休息?”
“夜班。”
“天天上夜班身体吃不消的。”
“习惯了。”
张桂香看了看他桌上的搪瓷杯。“茶叶还有没有?上回我老家寄了一包炒青,喝不完,明天给你带点。”
“不用。”
“客气啥。你那茶叶苦得跟药似的。”
周守夜没说话。张桂香也没再说什么,拎起塑料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室——灯光里坐着一个人,孤零零的,面前一杯凉了的茶,一本摊开的日志。她转过身,塑料袋在腿边一晃一晃的,走进小区深处。
周守夜把搪瓷杯里的凉茶喝完。最后一口特别苦,茶叶渣子硌了一下牙。他把茶叶吐回杯子里。十五楼的灯还没灭。窗帘后面的矮影子已经不见了,只剩那个瘦影子还在动。他合上值班日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得小区里的地砖泛着白光。
凌晨三点。再过五个小时就下班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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