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7
作者潘斌
第十七回 寒夜摊前分橘暖 孤灯枕畔待生辰
时间：2018年12月。仙鹤街夜市霓虹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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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太阳就沉到街对面那排老房子后面去了，天边剩一小片橘红色，像谁用手指头抹了一下，淡淡的，很快就灰了。仙鹤街夜市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红的蓝的黄的，挂在三轮车的棚子上、铁架子上、电线杆上，长长短短地闪着。油烟从铁板炉上升起来，混着烤串的孜然味和炒栗子的焦糖香，顺着街道飘出去老远。
唐果今天来晚了。水果摊的折叠桌刚支起来，她正把橘子从筐里往外捡，一个一个摆在桌面上。甜甜蹲在旁边，拿袖子蹭鼻子——感冒刚好没几天，鼻涕又有点回来了。唐果让她把拉链拉上，甜甜说拉链卡住了拉不动。唐果放下手里的橘子弯腰去帮她拉，拉到一半也卡住了，蹲在那儿跟拉链较劲。
陆晓阳的手抓饼摊在夜市入口，这个点正是忙的时候，他一边翻饼一边往唐果那边张望。水果摊的位置在夜市靠里面，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唐果弯腰给甜甜拉拉链的背影，甜甜两只小手揣在口袋里跺着脚，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把铁板上的饼翻了个面，铲子压了压，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忙过了一阵，人少了些，他把铲子搁下拿抹布擦了擦手，跟旁边卖烤串的说帮忙看一会儿摊子，就往水果摊那边走过去。甜甜先看见他，从马扎上跳起来跑过去。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还是盖住了手背——是唐果从二手市场买的，买大了，说明年还能穿。拉链最后还是没拉上，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毛衣。
“陆叔叔!”
“冷吗?”陆晓阳蹲下来。
“冷。”甜甜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头冻得红红的。陆晓阳把她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搓了搓，搓了几下又哈了口气。甜甜咯咯笑，说痒。陆晓阳把她棉袄的拉链重新拉了一回——拉到一半确实卡住了，拉链头歪了，他把拉链头正了正，慢慢拉上去，这回拉上了。
唐果从折叠桌旁边直起腰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摊子呢?”
“旁边烤串的帮忙看着。”陆晓阳站起来，“我来看看——你们来晚了，我以为今天不摆了。”
“甜甜在家磨蹭了一会儿。”唐果把最后一袋橘子码好，拿手背蹭了蹭额头。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几道黑印子，是剥菠萝蜜的时候沾上的，洗不掉。她看了他一眼，“你摊子上没客人?”
“刚忙过一阵。”陆晓阳站在水果摊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棉袄口袋里。他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橘子，没话找话地说：“今天橘子好。”
“还行。这批甜。”
甜甜在旁边蹲着，捡地上掉的一片橘子叶，举起来对着路灯看。叶子上有虫咬的小洞，路灯的光从小洞里漏过来，像一颗小星星。她举着叶子跑过来给陆晓阳看：“陆叔叔你看!星星!”
陆晓阳蹲下来，对着她举的那片叶子认真看了一会儿。“真的是星星。你从哪儿找的?”
“地上捡的。”
“地上还能捡到星星。”陆晓阳把叶子还给她，拍拍她的头。甜甜又跑回去蹲在地上继续找。陆晓阳站起来，看了看唐果。她正在给一个客人称橘子，秤是那种老式的杆秤，她把橘子放进秤盘里，手指拨着秤砣，眯着眼看秤星。路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吃了没?”他问。
“还没。收摊了回去随便煮点面。”
陆晓阳点了点头。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搁在水果摊桌角上。“给我来几个橘子。”
“你买橘子干什么。想吃拿几个回去就是了。”
“买你的。”陆晓阳把钱往前推了推，“做生意嘛。”
唐果看了他一眼，没再推，挑了几个橘子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他。陆晓阳接过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剥了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甜甜。甜甜两只手捧着，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唐果赶紧拿纸巾给她擦。陆晓阳把另一半橘子搁在唐果面前那个装零钱的铁盒子上，说：“你尝一个。挺甜的。”
唐果拿起那半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是甜。”
陆晓阳咧着嘴笑了。他把那袋橘子夹在胳膊底下，说了句“我回去看摊子了”，转身走了。甜甜在后面喊“陆叔叔再见”，他回头摆摆手。唐果站在折叠桌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市那一排花花绿绿的灯牌中间。她低下头，把桌上那半橘子吃完，把皮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拿纸巾擦手指的时候，发现陆晓阳刚才搁在桌角的那十块钱还在那儿。她愣了一下，把钱拿起来看了看——十块钱，皱巴巴的，边角折了一道。她往夜市入口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把钱折好，放进铁盒子里，压在硬币下面。
收摊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夜市的人渐渐散了，有几个摊子已经在收棚子拆架子。陆晓阳把铁板炉的火关了，铲子洗干净挂回车斗上，煤气罐拧紧，纸牌子摘下来靠在车把上。数了数今天挣的钱——刨去成本，一百二十块。他把钱捋平了，折好塞进棉袄内兜里。然后推着三轮车往夜市外面走。
他没直接回豆腐坊。仙鹤街夜市外面那条巷子里，晚上有摆地摊的，卖些小玩意儿，手机壳、耳机、袜子、发卡、项链手链什么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马扎上，面前铺了一块塑料布，上面零零碎碎地摆了一堆东西。旁边立着一盏充电的小台灯，白光照在塑料布上，把那些小玩意儿照得亮晶晶的。陆晓阳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蹲下来。他先看了看手机壳，又看了看发卡，然后目光落在一排项链上。
项链都挂在一个小小的展示架上，绒布的底子，一条一条排着。有珍珠的——当然不是真的珍珠，塑料珠子，涂了一层亮光漆。有贝壳的，有石头的，还有几条带吊坠的。他的目光停在最边上那条——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个小小的爱心，银色的，在台灯底下闪着光。他把那条项链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链子很细，几乎没什么分量，爱心吊坠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一点，背面是平的，正面有一点弧面，光打上去亮闪闪的。
“这个多少钱?”
“四十五。”摊主把军大衣的领子裹了裹，嘴里哈着白气，“纯银的。”
陆晓阳笑了一下。他知道不是纯银的——他虽然在夜市摆摊没多长时间，但天天在这儿，什么货什么价心里有数。这条链子是镀银的，吊坠是不锈钢的，进价大概十几块。他把项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焊点有点粗糙，吊坠的环扣也不太正。但他还是把项链攥在手心里。
“三十。”他说。
“三十八。最低了。”
陆晓阳想了想。三十八块。他今天挣了一百二。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沓钱，数了三十八块，递过去。摊主接过来数了一遍，揣进大衣口袋里。陆晓阳把项链小心地放进棉袄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着三轮车走了。手一直揣在那个口袋里，攥着项链，手心出了汗，链子被攥得温热。路灯下他把项链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爱心吊坠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大概是样品被人拿来拿去蹭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他拿拇指擦了擦，划痕还在。然后他把项链放回口袋里，继续推车往前走。
回到豆腐坊快十二点了。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那块青石板磨盘照得反着白光。他把三轮车停好，上了楼。进屋没开灯，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条项链。借着窗外路灯透过来的光，又看了看。链子在掌心里发着暗暗的银光，吊坠上的爱心对着路灯光闪了一下，很小的一点亮。他把项链放在枕头底下，隔着枕套摸那块微微凸起的形状——能摸到爱心的轮廓。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本旧日历。日历是从二手市场买的，过期的，去年的，但日期和星期都能对上——他买的时候翻了好几本，挑了这本封面最干净的。他翻到十二月那一页，找到了二十四号。平安夜。旁边画了一个小铃铛，是日历自带的插图。他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就是上回在纸袋上写“唐果”的那支——在二十四号那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有点歪，他又描了一圈。然后在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爱心的两个弧不对称，一边大一边小，拿手指蹭了蹭蹭不掉。他搁下笔，看着那个圈和那个爱心，看了很久。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日历合上放回桌角，回到床上躺下来。枕头底下那条项链隔着枕套硌着一小块——很轻，但他能感觉到。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吊坠的轮廓，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桌上那本日历静静地摊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日历上，照在那个画了圈和爱心的日期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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