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3
作者潘斌

第十三回 巷影短片惊网络 证书新得宴街坊
时间:2018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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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意的手机是半夜震起来的。
她下了班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头发还湿着,靠在床头上翻白天拍的照片。拍的是彩霞街菜场收摊后的场景——一个卖鱼的老头蹲在地上刷鱼鳞,刷下来的鳞片粘在胶鞋上,白花花的,在路灯底下反光。她拍了三张,挑了一张最好的,发到平台上。然后关了灯,闭眼。
睡到凌晨两点多,手机开始震。一下,两下,三下,震个不停。她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点赞。评论。转发。私信。小红点密密麻麻挤在屏幕右上角,数字还在往上跳。她一下子坐起来,后背撞在墙上,顾不上疼,手指划开屏幕。
昨天晚上发的那张卖鱼老头的照片被平台推荐了。不是她一个人看到的——是平台把她之前发的那条《豆腐坊的黄昏》也一起推了。磨盘、晾衣绳、蜂窝煤炉、下棋的老头、巷口小卖部关了的卷帘门、傍晚炊烟里的瓦片屋顶。九张照片配的她爸喜欢听的那首老歌。她发这条视频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后来慢慢攒了几百个赞,她以为就那样了。今晚忽然被翻出来,像有人在暗处推了一把。
点赞从几百跳到几千,又从几千跳到几万。她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上,手指不停地往下划。一条一条评论翻过去。“拍得真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这是南京哪里?想去看看。”“我是从安徽来南京打工的,看了这些照片想起老家,哭了。”“博主还在更新吗?求更多这样的照片。”当然也有骂的——“拍这些破烂玩意儿有啥意思。”“故意卖惨吧。”“这种地方早该拆了。”她没跳过去,一条一条都看了。骂的也看了。然后继续往下翻。
天亮的时候,点赞过了十万。
她把手机搁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团水渍还是那个形状——像她爸那台老相机。她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洗脸刷牙。镜子里眼睛红红的,也分不清是熬夜熬的还是什么。拿冷水拍了拍脸,穿上奶茶店的工服,把相机塞进包里。出门。
上午的奶茶店没什么人。她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手机搁在围裙口袋里,隔一会儿震一下。店长靠在收银台旁边刷手机,忽然抬头看她:“那个豆腐坊的视频是你拍的?”夏知意手里的杯子差点滑出去。“……你怎么知道的?”“平台推荐到我了。”店长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的推荐页,“拍得挺好啊。这条火了你知道吗?十万多了。”夏知意接过手机看了看,又还回去。“知道。”她说。店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下班以后她没有直接回豆腐坊。她背着相机去了集庆门大桥下面那个零工市场。她爸生前在这种地方蹲过活儿——不是这个市场,是老家的那种,桥底下、路边上,一群男人蹲成一排,面前搁块纸板,写着“瓦工”“木工”“搬家”“什么活都干”。她爸是瓦工,纸板上写的是“贴瓷砖”。她很小的时候跟妈去给他送饭,远远看见他蹲在桥墩下面,纸板搁在膝盖上,跟旁边的人聊天。她叫他,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咧着嘴笑。后来他走了,她再也没去过那种地方。
今天她去了。她想拍。
集庆门大桥下面有十几个等活的人。她到的时候是傍晚,大部分人已经散了,还剩三四个蹲在桥墩旁边抽烟。地上搁着几块纸板,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一块写着“水电安装”,有一块写着“搬家送货”,有一块是空的,什么都没写。她举起相机,对着那块空纸板按了快门。一个蹲在旁边的大叔抬起头看她。“拍啥呢?”“拍你们。”夏知意说。“拍我们干啥?”大叔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一脚,“又没啥好看的。”“好看的。”夏知意说。大叔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她把相机放低,对着桥洞下面的光影又拍了一张。桥洞外面是秦淮河,河水灰蒙蒙的,对岸是新盖的高层住宅楼,玻璃幕墙在夕阳底下反射着一大片金色的光。她把桥洞和那片反光框进同一个画面里。按下快门。
回到豆腐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在巷口碰见方磊。方磊夹着个档案袋从外面回来,脸上有点藏不住的高兴——嘴角往上翘着,走路比平时快,看见她就说:“我过了。”
“什么过了?”
“会计从业资格证。过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攥着档案袋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夏知意想起上次他拿下第二本证请街坊吃饭,吴阿贵在饭桌上说“证书全是废纸”,他笑了笑没还嘴,但攥着证书的手指关节也是这么白。“那得请客。”夏知意说。“请。”方磊说得很大声,好像攒了好几个月的底气都用在了这个字上。
请客的地方是巷口那家小饭馆。门面不大,塑料桌布上印着啤酒广告,墙上贴的菜单是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的,有几个字擦掉了重写,留下淡淡的粉笔印子。方磊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酸辣土豆丝、一盆蛋花汤。他还专门叫了啤酒——不是散装的,是瓶装的,三块钱一瓶,他叫了六瓶,摆在桌子中间。
来的人不多。赵铁柱工地加班没回来,林生跑单还没收工,蓝溪在医院陪弟弟。张桂香端了一碟自己腌的萝卜皮过来搁在桌上,说了句“小方出息了”,又回屋忙去了。何玉茹坐了一会儿,喝了小半碗汤,说牙疼先走了。夏知意坐在方磊对面,陈默坐在角落的老位置。
吴阿贵来得最晚,也来得最巧——红烧肉刚端上来,他空着手从门外晃进来,往桌边一坐,筷子已经在手里了。
“又是庆祝考证?”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你上回不是已经请过一次了?”
“那是第二本。”方磊说,“这是第三本。”
“第三本。”吴阿贵嚼着肉点了点头,“花了多少钱?”
“报名费两百。”
“那还行。比报班便宜。”吴阿贵又夹了一块肉,“不过我跟你说,这些证都是废纸。你考了也没用。”
方磊笑了笑,没还嘴。他的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攥着那个档案袋,指甲盖泛白。
“我不是泼你冷水。”吴阿贵拿筷子点着桌面,“你是没去人才市场看过吧?现在公司招人,第一看学历,第二看关系,第三看你会不会来事儿。你拿一堆证,人家看一眼封皮——不是本科,不要。就这四个字,你考十本证也没用。”
“挂靠出去也能挣点。”方磊说。声音比刚才轻了。
“挂靠?现在查得严了。再说了,你挂靠出去一年能挣几个钱?几千块?一万块?你花了多少时间考的?三年?三年花在考证上,你要是去送外卖、去工地搬砖,挣的钱都不止这些。”
方磊没再接话。他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夏知意忍不住了。“吴哥,人家好不容易考下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吴阿贵把骨头吐在桌上,“实话不好听。你们年轻人就是听不得实话。”
“你那不叫实话,叫见不得别人好。”
“我见不得别人好?”吴阿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那我问你——你拍那些照片,火了没?火了又能咋样?能当饭吃?能当钱花?”
“火了就是有人看。有人看就是有意义。”
“意义。”吴阿贵嗤了一声,“意义能换大米不?”
“你——”
夏知意话没说完,陈默忽然开了口。
“你今天拍了什么。”
不是问句。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搁在桌上,把所有人都打断了。夏知意愣了一下。“去了集庆门大桥底下。那个零工市场。”
“拍到了?”
“拍了几张。”
陈默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桌上安静了几秒钟。吴阿贵又夹了一块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方磊把档案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角。他端起啤酒杯,自己跟自己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啤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擦了擦。夏知意看着他那杯啤酒的泡沫一点一点消下去,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不该跟吴阿贵吵。他不是听不得实话。他是从来没被人夸过,今晚好不容易有个理由请客,话还没说两句就被堵回去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方磊碗里。
“第三本了。”她说,“离你那八本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方磊点了点头。端起碗,把那块肉扒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很久。
吴阿贵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了,站起来拍了拍肚子,说饱了,回屋睡觉。他走的时候没人跟他说话。
陈默坐在角落里,看着方磊搁在桌角的那个档案袋。档案袋是牛皮纸的,正面用圆珠笔写着“会计从业资格证”,反面有一个折角,大概是塞进包里的时候折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散场的时候方磊结了账。四个菜六瓶啤酒,一百出头。他把钱包折好塞回口袋里,拿起档案袋夹在腋下,一个人往楼道里走。走到201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拉开灯。墙上那张计划表还在——三月会计从业打了一个红钩,六月二级建造师打了一个红钩,九月的消防工程师后面画了一排倒计时的小字:还剩四十七天。十一月教师资格证,待考。表格最下面一行荧光笔涂的底:三年拿下八本证。换个好工作。在南京站住脚。
他坐下来,把档案袋拆开,抽出里面的证书。硬壳的,封面上烫金的字,打开来里面是他的名字和通过日期。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证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巷子安静了。201室的灯灭了。只有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照着那块青石板磨盘。磨盘上不知谁搁了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已经氧化了,切口是褐色的。
夏知意回到202室,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里。集庆门大桥下面的零工市场——那个蹲在桥墩旁边抽烟的大叔、地上歪歪扭扭的纸板、桥洞下面的光影、对岸玻璃幕墙反射的金色夕光。她挑了几张,拼成一条新的短视频。配了首老歌,不是她爸喜欢的那首。是另一首。上传的时候她在标题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写:零工市场。傍晚。
发出去以后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反复刷新。她把电脑合上,躺到床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隔一会儿震一下。她没有拿起来看。天花板上那团水渍还在那里,像相机,也像别的什么东西。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后来睡着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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