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3
作者潘斌
第三十三回 雨夜店灯相对坐 疫后前路各茫然
解封后第一个雨夜，陈默去了便利店。
雨从傍晚开始下，不大，细密密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个没完。巷子里积了水，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被雨点砸得碎碎的。磨盘上的青苔喝饱了水，胀成墨绿色，石缝里往外冒着细泡。陈默从电子厂下班走回来，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滑。车间少了七个人，流水线没停，剩下的人每天多干两小时。他今天从早八点站到晚八点，中间歇了二十分钟吃饭，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回到屋里换了件干衣服，肚子叫起来，才想起晚饭还没吃。屋里没什么吃的了——上次买的挂面吃完了，剩半袋盐和一瓶酱油。他坐了会儿，拿把伞出了门。
便利店灯亮着，白花花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影。陈默收了伞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里没别的顾客，货架上泡面剩得不多，他拿了一包最便宜的，又拿了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温晓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张叠了一半的小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店员马甲，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有点白，眼眶底下一圈淡青——上次连上二十天夜班熬出来的，到现在没缓过来。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把手里小票放进抽屉，扫了码。
“八块五。”
陈默掏钱。温晓收了，找零，然后把那包泡面拿过去，撕开包装，面饼放进纸碗，倒调料包，转身去饮水机接热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热气升腾。她把泡好的面端到窗边老位置上，又从饮水机旁边拿起那个磕了边的白瓷杯，倒了杯热水，放在泡面旁边。
“杯子洗过了。”她说。
陈默在窗边坐下。白瓷杯里的热水冒着气，杯沿上那道磕痕还在，缺口磨得光滑了，没毛刺。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雨还在下，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窗外街面没什么人，对面店铺卷帘门都拉到地面，路灯下的雨丝又细又密，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扎下来。靠窗这盏灯照常亮着，比店里其他灯都亮，暖黄的光照在塑料桌面上，桌面有些细小的划痕，不知是谁之前吃泡面时用筷子划的。
陈默拿起筷子搅了搅泡面，面还有点硬，泡得不够透。他也不急，一筷子一筷子慢慢吃。
“厂里怎么样了?”温晓问。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离他隔了一米多远，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拿起了一张小票，手指在纸边上折了一下，没折到底。
“裁了七个。剩下的人每天多干两小时。不给加班费，叫‘自愿加班’。”
“不给钱?”
“不给。”
温晓把那张小票对折了一下，又展开，拿指甲沿折痕刮了一道，纸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没说话。陈默低头吃面，泡面汤上漂着一层红油，调料包里的脱水蔬菜泡开了，几粒葱花浮在汤面上。吃了两口又说：“老周也在裁员名单上。他在厂里干了八年。”
“那他怎么办?”
“不知道。他把戒烟攒的半包烟分给宿舍里的人了。抽了一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陈默停了一下，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饼，“后来把剩下七根分给大家，一人一根。手指抖得厉害。”
温晓低下头，把那张小票叠成方块，四个角对齐，指甲刮平，压在收银台上。抽屉里小票已经攒了快三百张，整整齐齐码着，边角都磨毛了，热敏纸上的字迹褪得看不清。风铃被风吹得偶尔轻轻响一下。门外的雨幕把路灯光晕开一圈一圈黄晕。陈默把泡面吃完了，端起碗喝了口汤，汤咸得发苦。他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
“蓝溪那边，你最近见过她吗?”
温晓摇了摇头。陈默说听夜店那边的人讲，蓝溪为了还债拼命接单，累到胃出血。上个月有天晚上在更衣室吐了一地，胆汁都吐出来了，靠墙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秋蓉扶她去了趟诊所，打了针，第二天又接着上班。债越还越多——高利贷月息五分，利滚利，本金五十万已经滚到六十多万。疫情一来，夜店生意惨淡，封控期间直接歇业，一毛钱收入没有。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手里的泡面碗已经空了，只剩碗底一点浑浊的汤。
温晓还是没说话。她把那张叠好的方块拿在手里，拆开，又叠上，拆开，又叠上。纸面上指甲刮过的地方起了毛，细小的纸屑粘在指尖上。门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风铃又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玻璃门微微晃了一下，雨声忽然变大了些，又随着门合上小了。
这时门被推开了。风铃响得又响又急，叮叮当当好几声才停，一股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吴阿贵站在门口，收了那把断了根伞骨的破伞，伞面上有个破洞，雨水从洞里漏进来淋湿了他半边肩膀。他跺了跺脚上的泥水，在门口垫子上蹭了蹭鞋底，也不往里走，径直走到香烟货架前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红烟，又走到收银台。温晓扫了码，报了价——七块五。吴阿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五块两张一块一个五毛硬币，搁在柜台上。硬币在玻璃台面上滚了一圈，滚到收银机旁边，他拿手指按住。
他看见陈默了。陈默坐在窗边，面前搁着空了的泡面碗和那杯还在冒热气的白瓷杯。吴阿贵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是打招呼，也不是咳嗽，就是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听得真真切切。眼神在陈默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了。不凶，也不狠，就是冷淡，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或者像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他拿了烟转身就走，推门时风铃又响了一串，玻璃门弹回来晃了两下才合上。门外的雨丝被风卷进来，在地上洒了几滴水印。
陈默没抬头。端起白瓷杯喝了口水，水凉了些，没那么烫了，一口一口慢慢喝。
温晓把吴阿贵搁在柜台上的零钱一张一张理好放进收银机，把那个五毛硬币在柜台上磕了一下才放进硬币槽里。抽屉推进去，咔嚓一声锁上了。她又拿起那张叠了拆拆了叠的小票，纸面上已经起了好几道白印子，指甲刮过的地方起了毛，纸屑粘在指尖上。她轻轻弹了一下手指，纸屑飘下来落在收银台上。
“他以前不是跟你挺熟的吗?”温晓问。
“嗯。”
“现在怎么了?”
“不知道。”
陈默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具体从哪一刻开始变的。是超市闭店那两个月?是儿子赌债催上门那天?还是翻垃圾桶捡烂菜叶时被便利店老板撞见那天?也可能是更早——房租涨到一千一百零五那天。他只知道以前在淮安刚认识时，吴阿贵会主动敲门搭话，会说“剩饺子有福气”，会在楼道里唠半天嗑。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愿多说了，连一个正眼都不愿给了，连在便利店里面对面碰上都要哼一声然后把头扭开。
温晓看着门口的方向。玻璃门还在微微晃，门外的雨幕里，吴阿贵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拐角。她把手里那张小票最后一次叠好——这次没有拆开——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和其他快三百张叠好的小方块摞在一起。抽屉轻轻合上，没发出声音。
陈默站起来，把泡面碗扔进门口垃圾桶。碗底残余的汤水在桶底溅了一下。白瓷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一口口喝干，把杯子放在收银台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轻轻响了一声，杯沿的磕痕对着灯光，泛着细细的光泽。
“杯子放这里，我洗。”温晓说。她拿过杯子，用纸巾把杯沿的水渍擦干净，放在饮水机旁边那个固定位置上。那个位置从第15回开始就没变过。
陈默推开门，撑开那把黑伞。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比来的时候大了些。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檐下站了片刻，雨檐上积的雨水哗哗淌下来，在脚边溅起一片水花。巷子里积水更深了，磨盘被雨水冲刷得亮闪闪的，石缝里的青苔在水流里飘飘摇摇。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灯光——温晓重新坐回收银台后面，手里又拿起了一张新的小票，低头叠着。靠窗的那盏灯还亮着。
他撑着伞沿集庆门大街往回走。雨打在伞面上，打在铁皮雨棚上，打在石板路上，打在磨盘上。身后便利店的灯光在雨夜里亮着，像一颗被雨泡得模糊的星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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