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2
作者潘斌
第九十二回 锈钥三年启旧柜 残机一顾锁旧尘
十二月中旬，南京阴了好几天。全面放开整一年了，街上戴口罩的人少了大半，地铁里还有零星几个戴着的，大多是老人。夏知意歇班，在屋里收拾纸箱。
她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纸箱和旧童车，扶手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声控灯时好时坏，亮起来昏黄黄的一盏，照不了几级台阶。搬来一年多了，东西一直没怎么归置。几个纸箱摞在墙角，落了一层灰，手指头按上去能按出印子。
那天她把纸箱拖出来，打算把里头的东西理一理。纸箱是搬家时超市要的，盖子撕掉了一半，侧面印着“易碎品”三个字，字褪了色。箱里都是旧物：几件旧衣服、一个保温杯、两本工作笔记、一摞奶茶店的工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叠好搁在一边。工服是短袖的，胸口印着奶茶店的标志，洗了太多遍，标志裂成几块，她卷了卷扔进垃圾袋。纸箱底下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倒出来，是一把钥匙。
钥匙锈得不成样子。齿上全是锈，跟铁皮的颜色差不多，分不清哪是齿哪是锈。钥匙柄上有个圆孔，孔沿磨得发亮，是当年拴钥匙圈磨出来的。她把钥匙捏在手里看了两眼，想起这把钥匙怎么来的了。
今年秋天，她路过豆腐坊旧址。那片地已经围上了蓝色围挡，围挡上贴着效果图，画着玻璃幕墙和行道树。围挡里头在打地基，打桩机一下一下地夯，声音闷闷的，隔着围挡传出来。她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发现角落里斜着一块铁皮——就是当年二楼那个雨棚，拆下来之后没清走，扔在那里。铁皮上全是锈，边角卷着，上面还挂着几根干了的爬山虎藤。她蹲下来翻了翻，雨棚上嵌着一把钥匙，锈得跟铁皮粘在一起，抠了半天没抠下来，指甲缝里嵌了锈，回去拿肥皂搓了两遍才搓干净。过了两天她带了把老虎钳，蹲在围挡外面夹住钥匙头，一点一点往外拽。钥匙卡得紧，拽一下动一下，拽了十来分钟，松动了，又拽了两下，取下来了。回来之后把钥匙随手扔进墙角这个纸箱里，再没管过。
今天翻出来了。
柜子是老式的两门铁皮柜，灰绿色，柜门上有几道锈迹，像干了的鼻涕印子。右下角磕掉了一块漆，露着底下的黑铁皮。柜门上的把手是塑料的，白颜色，用久了泛黄，上面有一道裂纹。当年从豆腐坊搬过来的时候，她雇了一辆三轮车把柜子捆在车斗里拉过来的。柜子死沉，两个师傅抬上六楼，抬一层歇一层，楼梯转角处蹭了一下，墙上蹭掉一块白灰。搬上来之后一直没打开过。
夏知意拿着钥匙走到柜子跟前，蹲下来。钥匙插进锁孔，拧了拧，卡住了。锁孔也锈了。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瓶香油，筷子头蘸着滴了两滴进锁孔。油顺着锁孔往下渗，渗得慢，她等了一会儿，又滴了一滴，再蹲下去拧。这回拧动了，咔嗒一声，锁开了。她把钥匙拔出来，搁在柜子顶上，钥匙上的油蹭了一手，她在裤子上抹了抹。
柜门拉开，一股铁锈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儿扑出来，冲鼻子。柜子最里头塞着三本文件夹，压在一只鞋盒上面。文件夹的塑料封皮上落了一层灰，边角翘着。她把文件夹一本一本抽出来，搁在床上。鞋盒是旧鞋盒，盒盖上印着鞋的牌子，磨得看不清了。鞋盒里装着一台旧胶卷相机。
外壳磨得发亮，边角磕了好几处，有一处磕得深，露着底下的铜色。镜头盖不见了，镜头上蒙着一层灰，拿袖子擦了擦，镜面上一道细划痕，从中间划到边上。镜头旁边贴着张小老虎贴纸，边角翘得老高，颜色从橘黄褪成了浅黄，老虎的耳朵缺了一小块。她拿在手里掂了掂，比手机沉多了。掀开后盖看了看，里面空着。当年拍完最后一卷，她把胶卷拿去冲了，冲出来的照片存了一部分在手机里，后来手机被平台封号的时候，那些照片也跟着没了。
她把鞋盒底下那层旧报纸掀开。报纸是2019年的，头版上登着什么会议的消息，纸发黄了，边角脆得掉渣。报纸底下压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里是底片，剪成一截一截的，拿橡皮筋扎着。橡皮筋老化了，一碰就断，断成几截掉在报纸上。她把底片倒出来，对着窗户看了看，逆光，黑乎乎的，能看见一格一格的影子，有人、有巷子、有锅灶、有人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装回袋子，搁进鞋盒。
拿起第一本文件夹，蓝皮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2018”。里头夹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截图，是2018年那条《豆腐坊的黄昏》的页面，点赞数、评论数、转发数都打印在上面，底下用圆珠笔写了日期。截图打印得歪歪扭扭的，有一张印歪了，右边缺了一截。翻了翻，放下。第二本红皮的，封面上写着“2019”。是2019年拍的素材目录，她那时候习惯把每天拍的片段记在本子上，编个号，写一句“老张摊煎饼，十分钟”“巷口修鞋，二十分钟”“磨盘，早上七点，光好”。字迹潦草，有几页被水洇过，字花了。翻了翻，放下。第三本透明塑料壳的，封面上没写字，里面是2020年封控期间拍的，目录写到一半就断了，后面几页空着。她翻了翻空白页，把文件夹合上。
三本文件夹搁在床上，底片袋子搁在鞋盒盖上，相机靠在一旁。夏知意坐在床边，看了两眼。嘴角扯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相机、底片、文件夹一样一样放回鞋盒。文件夹按原来的顺序塞进去，鞋盒搁回柜子最里头。
柜子下层搁着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电池早就不行了，插着电源才能开机，电源线接头处缠着黑胶布。她把电脑搬出来，搁在桌上，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转了半天才进桌面。桌面上的文件夹图标挤成一排，有一个叫“豆腐坊”的，点开看了看，里头是当年剪过的几条短视频，最早那条《豆腐坊的黄昏》也在。她把视频点开看了一遍，声音关着，画面一帧一帧地过：磨盘、晾衣绳、蜂窝煤炉、巷口下棋的老头。放到最后一帧，画面定住，她看了几秒钟，把窗口关了。
电脑关机，搁回柜子下层。柜门推上，锁扣对好，拿钥匙拧了一圈，咔嗒，锁上了。
钥匙捏在手里。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下了楼。楼道里黑，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黄的。走到小区外面，路边有一个下水道井盖，铁铸的，圆，上面刻着“雨水”两个字，井盖边缘缺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水泥。她蹲下来，双手抠住井盖上的两个孔，使劲往上掀。井盖死沉，掀开一道缝，够塞一只手。她站起来，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钥匙上还沾着刚才拧锁时蹭的油，滑了一下，她攥紧了。从缝隙里丢进去。咚的一声，落在底下，没动静了。
她把井盖搁回去，用脚踩了踩，踩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铁锈，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碰见楼下的老太太拎着菜回来。老太太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青菜，一袋豆腐。老太太说：“小夏，今天没上班?”她说：“休息。”老太太说：“天冷了，多穿点。”她说：“晓得了。”老太太上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说：“晚上降温，窗子关好。”她说：“好。”
上了楼，进了屋，把门关上。纸箱还搁在地上，她蹲下来把翻出来的旧衣服、工服、笔记本重新归置好。衣服搁回纸箱，笔记本摞好搁在纸箱边上，工服袋拎到门口。纸箱推到墙角。柜子立在墙边，灰绿色的铁皮，右下角一块磕掉的漆。
她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蒙着水汽，外面模模糊糊的，能看见对面楼的北墙，墙上爬着枯了的爬山虎，几根干藤在风里晃。远处有工地打桩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站了片刻，把窗关上，扣好。
去厨房淘了米，电饭锅插上电，指示灯亮了。回到屋里，坐在桌前，翻开工作笔记。明天要交的表格还没填完。她拿起笔，填了两行。桌上搁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她没看，接着填表。
(待续)
相关文章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