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3

作者潘斌

第九十三回 腰疾日重步愈蹒 废品换钱得一餐

2024年开春，江驰的腰彻底不行了。

去年冬天感染新冠之后，腰突一下重了。原先只是右腿发麻，走路多了才瘸，歇一歇还能缓过来。现在是从早到晚瘸，右脚拖在地上，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左脚那只鞋底还齐整，右脚那只后跟已经磨穿了，走路的时候能觉出水泥地从鞋底往脚后跟上硌。走快了不行，腰里那根筋扯着疼，从后腰一直扯到脚后跟，像有人拿钩子钩着。走慢了也不行，拖着的右腿跟不上左腿的步子，走三步要歇一步，一条百来米的路要走十来分钟。走久了更不行，腰里又酸又胀，得找个墙根靠着站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了再走。

他住在城北一处待拆的民房里。原先是个小卖部，老板搬走了，卷帘门拉下来，没锁，拿铁丝拧着。铁丝是江驰自己拧的，拧了两股，绕在卷帘门两边的把手上，拧成一个麻花扣。他晚上把铁丝解开，把卷帘门往上一托，托到膝盖高，弯着腰钻进去，再把卷帘门拉下来，从里头把铁丝拧回去。早上反过来，解开铁丝，把门托起来，钻出去，再把铁丝拧上。铁丝拧了快两年了，原来的颜色磨没了，露出里头亮锃锃的铁色，拧扣的地方磨得细了一圈。

屋里没水没电。墙上原先挂货架的钉子还在，钉子头上挂着灰。地上铺一层从垃圾站捡的泡沫板，泡沫板拼得不齐，边上有缝，缝里塞着纸板填平。泡沫板上搁一条棉被，棉被是灰的，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被头油亮亮的，被面烧了两个洞，露出来的棉花发黑。墙角堆着塑料瓶和纸板，塑料瓶踩扁了塞在蛇皮袋里，纸板拆平了摞成一摞，摞到半人高就拿绳子捆了拖去废品站。

每天天亮，他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把铁丝拧好，拖着右腿往城里走。走到新街口那一带，垃圾桶多，小区门口也摆着几个大桶，他一个一个翻。塑料瓶一块钱一斤，易拉罐三块一斤，纸板五毛。他翻得慢，腰弯不下去，蹲下去要扶着垃圾桶沿，站起来也要扶着，起猛了眼前发黑，得站一会儿才缓过来。翻一个桶要十来分钟，以前一上午能翻二三十个桶，现在只能翻十来个。翻的时候得拿根棍子，棍子是从路边捡的拖把杆，断了一截，正好一手长。棍子伸进桶里扒拉，把底下的瓶子扒拉上来，扒拉上来的瓶子拧开盖子把水倒干净，踩扁了塞进蛇皮袋。蛇皮袋是编织袋，袋口卷了两圈，拿绳子扎着，扎绳系在腰上，腾出两只手翻桶。

翻到中午，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一会儿。背风的地方不好找，新街口那一带楼高，风从楼缝里灌下来，哪都灌。他有时候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下面，有时候蹲在商场后门的货梯口，货梯口有暖气往外排，蹲着能暖和一会儿。午饭看运气。运气好，翻到半盒没吃完的盒饭，米饭硬了，菜凉了，他蹲在路边拿手抓着吃，吃完了把饭盒盖好扔回垃圾桶。运气不好，就啃一个馒头，馒头是早上花一块钱买的，搁在兜里，塑料袋包着。馒头硬，他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搁嘴里嚼，嚼碎了咽。噎着了就着水龙头喝两口凉水。水龙头在路边绿化带里头，拿扳手拧开的，扳手是问修车摊老赵借的，拧完再拧上，水龙头关不严，滴答滴答漏水，他拧完总要多拧半圈。

下午接着翻。翻到傍晚，把当天的废品拖去废品站。废品站老板姓王，胖，坐在磅秤后面玩手机，手机搁在膝盖上，头低着，脖子后面一道肉褶子。磅秤是老式的，指针式，表盘玻璃碎了一角，拿胶带粘着。江驰把蛇皮袋往磅秤上一搁，王老板抬头看一眼，报个数。江驰点头，接过钱，数两遍，揣进贴身口袋里。贴身口袋是棉袄里头的口袋，他自己缝的，拿旧布头缝的，口上用别针别着。有时候一天能卖十来块，有时候七八块，赶上运气差，翻不到什么，就三五块。

那天他翻到个苹果。

苹果是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的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垃圾桶是绿色的大桶，带盖，盖子被人掀开了。桶里扔着一箱苹果，箱子没拆封，纸箱上印着字，他不认得，看着挺光鲜。估计是谁家送礼送的，放坏了，整箱扔了。他翻的时候箱子已经散开了，苹果滚了一地，大多数烂了，烂的地方淌着水，淌了一垃圾桶，桶底湿了一片。他一个一个翻，把烂的扒拉开，翻到一个只烂了一小块的，烂的地方在顶上，指甲盖那么大，底下的果肉还硬着。他拿棍子把烂的那块抠掉，剩下的揣进兜里。兜里还揣着馒头，他把馒头挪到另一个兜里，苹果搁在原先搁馒头那个兜里，怕压。

揣了一下午。翻完废品，卖完瓶子，他拖着腿走到长江大桥下面，找了个桥墩靠着坐下来。江风大，从桥洞里灌过去，呼呼的。他把棉袄裹紧，棉袄拉链早坏了，拿一根绳子系着，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系了个死扣，解开费劲，他就一直系着。他从兜里把苹果摸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衣服脏，擦完苹果上沾了灰，他又拿袖子蹭了蹭。袖子蹭完，苹果上还有灰，他没再擦，直接咬了。

咬了一口。苹果甜，水分足，凉丝丝的，顺着嗓子眼淌下去。他嚼得慢，一口嚼半天，嚼碎了才咽。坐在桥墩下面，腿伸出去，右腿搁在左腿上，让后腰松快松快。江水在脚边流，浑黄浑黄的，漂着草叶子。货船从远处过，汽笛响，长长的，闷闷的。他看着船，看了好一会儿。船尾拖着一条白浪，浪花翻上来，又散下去。

他想起以前开网约车的时候。车是租的，租车公司按月收份子钱，一个月三千二。他每天开十二个小时，流水五六百，扣掉油钱份子钱，到手两百出头。那时候嫌少，天天骂平台。现在想想，一天挣两百，能买两百个馒头，能买一百瓶水，能交半个月房租。那时候车里有空调，冬天暖风开着一档，夏天冷风开着二档，座椅是皮座椅，靠背能调。现在他坐的是泡沫板，靠的是桥墩。

又想起孩子。孩子判给前妻的时候才五岁，圆脸，眼睛随他，单眼皮。他最后一次见孩子，孩子背着书包从学校门口出来，书包是红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塑料挂件，一晃一晃的。他远远站在马路对面看，没敢过去。前妻在旁边等着，把孩子接走了。后来前妻手机号换了，住址搬了，孩子学校也换了，就找不着了。他有时候想，孩子现在该上初中了，个子应该长高了不少。想完就不想了。

苹果吃到剩一个核，他把核也嚼了，嚼碎了咽下去。站起来，拖着腿往桥洞外面走。走到桥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桥墩下面空荡荡的，只剩他坐过的泡沫板，是他从废品站捡的，搁在那儿当坐垫。他站了一会儿，把泡沫板捡起来夹在胳肢窝里，拖着腿往回走。

路过一家面馆，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素面五元”。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摸摸兜里，今天卖了十一块。他推门进去，门是玻璃门，推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老板娘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拿抹布擦了擦桌角。他坐最里头的位子，靠墙，后腰能靠着。桌子是四人桌，对面没人坐。面端上来，白汤，葱花，几片青菜叶子。他拿筷子挑着吃，吃得慢，一口面一口汤，吃到一半，把筷子搁下来歇了歇。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没催他。他歇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碗底搁在桌上，筷子并齐了搁在碗沿上。

付了五块钱，推门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他拖着腿走到桥洞下面，把泡沫板搁在桥墩旁边，坐下来。江风比傍晚更大了，棉袄裹紧也不顶事，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下巴抵在领口上，看着对岸的灯火。楼很高，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有的黄，有的白。他看着那些窗户，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脚。右脚那只鞋的鞋头开了胶，张嘴似的，脚趾头缩在里头，冻得发紫。

桥洞下面又来了一个人，也是个捡废品的，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码着纸板。那人看了江驰一眼，没说话，把车停到桥洞另一头，坐下来吃馒头。江驰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十来米，各坐各的。那人吃完馒头，从车上抽了张纸板垫在屁股底下，靠着桥墩眯上了眼。

江驰把棉被从头上拉下来，蒙住腿，靠在桥墩上。风大，他把棉袄的绳子又紧了紧，绳子勒进肉里，他松了松，又紧了紧。江面上有船过，汽笛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他闭上眼睛，没睡，就是闭着。耳朵里听着江水拍桥墩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早上，他从桥洞底下钻出来，把泡沫板夹在胳肢窝里，拖着腿往新街口方向走。兜里揣着昨天剩的六块钱，够买两个馒头。走到半路，腰疼得厉害，他扶着路边的栏杆歇了歇。栏杆是铁栏杆，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歇的时候，看见栏杆底下有个塑料瓶，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了，得蹲下去，拿手够。够着了，拧开盖子把水倒干净，踩扁了塞进蛇皮袋。蛇皮袋挂在腰上，袋子比昨天轻，昨天卖了十一块，今天才开头。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眼前才慢慢亮了。他把蛇皮袋往肩上甩了甩，拖着右腿继续往前走。街上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他闻了闻，没买。走到卖馒头的那家，掏出一块钱，递过去，接了个馒头，揣进兜里，接着往前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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