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4
作者潘斌

第三十四回 典尽三年开店本 只求一命度危关
甜甜是夜里烧起来的。
唐果半夜被女儿的哼唧声弄醒,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翻出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甜甜蜷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呼出的气又短又急。唐果叫了她两声,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妈妈”,声音小得像猫叫,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唐果拿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毛巾很快就焐热了,换了几次水还是烫。毛巾从额头揭下来时冒着热气,像冬天里刚出笼的馒头。
天还没亮,唐果抱着甜甜出了门。她用一条薄毯裹住孩子,裹了好几层,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甜甜的鼻翼一翕一合,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一种细细的啸鸣声,像哨子堵了一半。唐果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看见她抱着孩子神色不对,问了句“孩子怎么了”,她说“发烧,去最近的医院”,司机踩下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急诊大厅里全是人。疫情期间发热门诊独立设在院子里的板房里,所有发烧病人都要先做核酸,等结果出来才能进主楼。排队的人从板房门口一直排到院子里,沿围墙拐了个弯。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自己带来的马扎上。一个老太太窝在轮椅里,棉袄外头又裹了件军大衣,脑袋歪在一边,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过去了。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咳得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唐果抱着甜甜排在队伍最后面,甜甜趴在她肩上,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脖子,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按在她皮肤上。甜甜在她耳边说“妈妈我难受”,声音细得像快要断气的小猫。唐果说不怕不怕马上就到了,手在甜甜后背上轻轻拍着,拍着拍着自己的手也开始抖。
排了两个钟头才进板房。护士给甜甜捅了鼻子,又扎了手指,棉签上沾了血,甜甜没哭,只是缩了一下。唐果抱着她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结果,又等了四十分钟。核酸阴性,但血象高得厉害,医生让拍胸片。胸片出来,两肺下叶都有阴影,右肺更重。医生说肺炎,得住院。唐果说住。
住院押金一万。
唐果站在收费窗口前面,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壳上贴着甜甜的一寸照片,边角翘了。她卡里还有四千多,微信零钱里有几百,加起来不到五千。她给甜甜的奶奶打了电话,老人家在泰州老家,说手里只有两千,明天一早就去银行汇。她又打给几个一起洗碗的工友,一个说刚交了房租手头紧,一个说老公在工地还没结工钱,一个直接挂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墙上闭着眼站了半分钟。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轮子在地砖上吱吱响,有人喊护士换药,有小孩在哭。她站直了身子,低头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在陆晓阳的名字上。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阵,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陆晓阳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问怎么了。唐果说甜甜肺炎要住院,押金不够。陆晓阳说了句“等着”,挂了。
不到一个钟头陆晓阳就到了。他蹬着那辆三轮车——刹车不太灵的那辆,上次在集庆门路口侧翻后车斗上多了一道凹痕,凹痕里积着没擦干净的油渍——从豆腐坊一路蹬到医院,气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安全帽都没摘,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他手里攥着一个铁皮存钱罐,那种老式的,上头印着“招财进宝”四个字,漆面磨得斑斑驳驳,“招”字只剩半边,“宝”字的宝盖头也磨掉了。他把存钱罐往收费窗口旁边的台子上一放,盖子拧开,哗啦一声把里头的钱全倒在台面上。硬币哗啦啦滚了一地,有几个滚到旁边人脚底下,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拣。纸币有新有旧,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还有厚厚一沓一块的零钱,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老化了,一碰就断。硬币摞成一小堆一小堆,五毛的、一块的,还有几个游戏币混在里头——是甜甜以前塞进去玩的,他没舍得扔。收费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堆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筐把钱全扫进去,开始数。
一共三万多块。
陆晓阳攒了三年。
三年前他刚到南京时兜里只有两百块,在仙鹤街夜市帮人洗碗,洗了一个月攒够八百块买了那辆二手三轮车。之后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糊,五点半蹬车出门,在集庆门大桥下支摊。一个手抓饼卖五块,加鸡蛋六块,加火腿肠七块。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七八十,不好的时候下雨天没人出门,一天只卖出去五个饼,面糊馊了倒掉,倒掉的是钱。他住在豆腐坊最便宜的那间阁楼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水杯里结冰碴子。一个月房租三百,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屋顶上嵌了一片玻璃瓦,白天透点光。他吃饭花不了几个钱——早上一碗白粥就咸菜,中午晚上自己摊张饼夹点生菜叶。有时候唐果送他一兜卖剩的水果,他舍不得吃,拿刀把烂掉的部分削掉,好的切成小块放在塑料碗里,用保鲜膜封好,留着第二天出摊时吃。
三年,一千多天,三万块。他打算攒够十万就开一家手抓饼店,不用多大,七八平米就够,有门面有电有水,不用再怕城管追。他在仙鹤街夜市看过一个铺面,转让费一万二,月租八百。他去看过好几次,站在门口把那个卷帘门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连门框上生锈的螺丝都记得位置,卷帘门底下的橡胶条老化裂了口子,他也记得。他跟房东谈过价,说能不能便宜点,房东说少不了,他说那行我再攒攒。后来转让费涨到一万五了,他继续攒,跟唐果说再过一年就差不多了。唐果说等你开了店我给你去帮忙。他说好。
现在这些钱全倒出来了。硬币在塑料筐里叮叮当当响,摞得冒了尖。纸钞被点钞机哗啦啦吸进去又吐出来,有几张太旧了,纸面磨得起毛边角都软了,被点钞机咬住卡了两次,收费员拿手拍了两下才继续数。收费员数了两遍,又加了一遍,最后在住院单上盖了个红章,推过来一张收据。纸面上印着“预交金叁万元整”,底下是几行小字和一枚模糊的红印。陆晓阳把收据折了两折放进裤兜里,拍了拍,确认放妥了。台面上还剩几个硬币,他拣起来放进裤兜里,裤兜沉甸甸往下坠,走路时硬币撞在一起叮叮响。
甜甜住进了儿科病房。病房四张床,另外三张都住了人——一个急性支气管炎的小胖小子,一个哮喘发作的小姑娘,一个肺炎合并心衰、床头挂满监护仪的婴儿。走廊里没空床,陪护的家长在楼道里打地铺,被子铺在瓷砖地上,枕头是背包垫的。甜甜被扎了留置针,针头戳进手背上的血管里,医用胶带把针头和软管固定在皮肤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小手肿起来一大块。护士把输液袋挂在床头的铁架子上,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甜甜半靠在床上,烧还没退,脸还是红红的,额头上的退烧贴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边角翘起来。她看见陆晓阳,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想叫他,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有口型——“陆叔叔”。嘴唇干裂的口子上渗出了一点血丝,唐果拿棉签蘸了温水给她润了一下。陆晓阳站在床边,手在裤兜里摸了一阵,摸出个东西——是那个混在硬币里的游戏币。他弯下腰放进甜甜手心。甜甜攥住了,烧得烫烫的小手指头勾了勾他的手心,嘴唇弯了一下,没力气笑。
陆晓阳在医院走廊里陪了三天。白天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打盹,椅子硬,靠背矮,头歪在墙上,醒了脖子酸得转不过来。夜里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腿伸得直直的,过道里人来人往从他腿上跨过去。唐果让他回去休息,他说不用。第二天中午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碗热粥——大米粥,熬得稀烂,上头撒了几粒白糖,塑料勺插在粥里竖着。他说医院门口那家粥铺开门了,排了半小时队买到的。唐果接过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甜甜吃。甜甜吃了半碗,摇头说吃不下了。唐果把剩下的粥喝完,塑料勺在碗底刮了一圈,刮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碗,抬头看着陆晓阳。
“你的钱……”她声音很轻,“那是你开店的钱。攒了好几年。”
“店以后再开。”陆晓阳说。
他说完转身去饮水机给甜甜倒水,右臂伸出去,袖子往上滑了一截,前臂那片烫伤露了出来——去年躲避城管时侧翻被热油烫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边缘不规则的深红色,中间几个旧水泡瘪掉后留下的疤痕,表面比旁边皮肤光滑,在灯下反着光。疤痕的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国境线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凹进去,有些地方凸出来。他没注意到袖子滑上去了,端着水杯走回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退烧贴给甜甜换了一片。撕下来的退烧贴已经热得发干了,胶面沾着甜甜额头上的汗毛。新贴上去的那片凉凉的,甜甜缩了一下脖子,然后长出了一口气,舒服了。
第四天甜甜退了烧。医生查房时拿听诊器在她胸前背后听了好一阵,说肺里湿啰音减轻了,再观察两天可以出院。甜甜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刘海被汗粘在脑门上,小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她拉着陆晓阳的袖子不放,说陆叔叔你给我摊个饼好不好。陆晓阳说等你好了叔叔给你摊,加鸡蛋加火腿肠,不要钱。甜甜说那妈妈怎么办。陆晓阳看了唐果一眼,说妈妈也免费。甜甜笑了,门牙中间那条缝还是漏风。
唐果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是陆晓阳从医院门口水果摊上买的,挑的最大的一个,皮削得薄薄的,一圈一圈掉在垃圾桶里。她低着头,削着削着停了一下,刀片搁在果肉上,果肉被空气氧化慢慢变黄。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等我有了还你”。陆晓阳正拿毛巾擦甜甜的手,毛巾是唐果从家里带来的,粉红色,上头印着小熊,边角磨得起毛球。他把甜甜手指缝里的橡皮筋碎屑一点一点擦干净,没抬头,说了句不急。
窗外泡桐树的影子投在病房墙上,风一吹一晃一晃。甜甜看着窗外的树叶,说树叶在说话。陆晓阳问说什么。甜甜说它们在说明天会出太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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