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境网被关停后,主编飞舟以“阵亡者”为题填词,将一次行政处置比喻为战争状态的牺牲。这种叙事策略的升级,揭示了理解刘继明与人境网思想联系的关键入口:“人境”二字不仅是一个网站名称,更是一套从文学创作中提炼出来的政治意象,它在“阵亡”的瞬间完成了从文学符号到政治符号的转化。
一、《人境》:一部小说如何成为思想的“母本”
201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人境》,在刘继明的创作谱系中占据着转折性位置。评论界将其视为“新社会主义文学”的开拓之作,接续了柳青《创业史》、浩然《艳阳天》的社会主义文学传统。小说的主人公马垃在经历商海沉浮和牢狱之灾后,回到故乡神皇洲,组织起“同心合作社”,探索重建集体经济的可能性。10年后,2026年5月,刘继明到访南街村,与“班长”王宏斌在“为人民服务”标语下握手合影,并进行了深入交流。有评论将这次会谈称之为“两个理想主义者的相遇”。
这个叙事框架包含了刘继明创办人境网的雏形:一个“逆流而上”的主体,在被资本和权力双重侵蚀的空间中,建构了一种替代性的集体组织形式。 这与小说《人境》中的马垃“在逆境中逆流而上”,面对的是“乡村土地撂荒,劳动力流失,资本下乡,社会主义在世界范围内的挫折”等种种不利条件。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性英雄主义,几乎原封不动地被移植到了人境网的定位中——这与刘继明作为马列毛主义者和批判知识分子的公共角色形成了同构关系。
更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人境”一词的意涵。它取自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但在刘继明的语境中,这一意象被赋予了全新的文化政治内涵。“人境”指向的是“人民的境遇”——底层在资本逻辑下的生存状态,以及“人民”作为一种政治主体如何重新获得声音。网站沿用这一命名,意味着将文学中建构的“人民”概念转化为一个需要被填充的政治能指。
二、从“一个人”的实践转化为“一群人”的实践
有人将刘继明与长期关注劳工的学者潘毅进行比较,但刘继明的实践在当代左翼知识分子中的特殊性在于,他并非单一的书斋式写作或研究,而是从“一个人”的实践走向了“一群人”的实践:2017年与文坛决裂;2020年创办《中流杂志》,2022年提出“民左”概念,引发左翼思想论争;2023年创办写作研修班;2024年人境网上线。这一轨迹清晰可辨。
写作研修班的设置尤其值得分析。其培养“红色写手”的宗旨,要求学员过“感情关、立场关、语言关”,被提升到“阶级觉悟和焠炼革命意志”的高度。刘继明在结业式上强调,写研班“注重的不仅是写好文章,而是能否坚定共产主义信仰”。这意味着,写作被重新定义为一种政治训练,文学能力从属于阶级立场。
人境网将这一逻辑制度化:通过“研修班—网站”联动模式培养作者,实现文化生产的“自我造血”。2026年7月,人境网进行全面改组,从研修班走出的优秀学员走上编辑和管理领导岗位,被解读是刘继明“为保证网站不偏航做出的制度安排”。
这一步的意义超越了平台运营本身。它试图建构的是一个独立于主流媒体体系的文化再生产机制——编辑、管理者和作者从研修班中产生,读者群在圈层中培育。当这种机制开始运转时,“阵地”就不再是一个修辞,而是一个具有自我延续能力的组织形式,将一个人的实践转化成了一群人的实践。
三、“若即若离”的命名政治
人境网的困境,部分根源于“人境”这一命名本身携带的张力。有分析指出,人境网“既与官方主流话语共享‘红色’‘革命’‘劳动人民’等核心符号,又在具体阐释上保持着某种批判性的距离”。
这种“若即若离”不是偶然的策略选择,而是《人境》内在逻辑的延伸。小说中的马垃重建合作社,其合法性来自“社会主义”这一共享符号,但其具体实践方式——在资本下乡的背景下逆势组织集体经济——又构成了对现实秩序的偏移。共享符号提供了言说的入口,批判性阐释则划定了与主流话语的距离。
网站延续了这一逻辑:使用“红色”“革命”“劳动人民”作为核心语汇,却将其导向一个不同于官方阐释的方向。刘继明在“民左之争”中明确表达了这一立场:他批评民族主义左派“抛弃了马列毛主义‘总体理论’”,使左派“如同无源之水,无根之树”。这意味着,他试图用“真正的马列毛主义”重新定义左翼,与“民左”划清界线。
命名即划界。 “人境网”的命名,本身就是在宣示一种不同于大多数左翼平台的定位。后者的“桥梁”角色意味着在主流框架内言说,而“人境”的“阵地”意涵则指向一种独立的文化生产。当这种独立生产能力开始组织化运作时,治理逻辑的启动便不再令人意外。
四、“阵亡叙事”:文学符号的再政治化
人境网被关停后,刘继明填词二首,语调相对克制:“莫叹阵地零落,岂惧霜风摧挫,火种不曾残。”而网站主编飞舟、副主编云开——刘继明在写作研修班的学生——回应则颇为激烈,以“阵亡者”为题,意象从“火种”升级为“血与剑”。
这一“阵亡叙事”的建构,完成了“人境”从文学符号到政治符号的最后转化。小说《人境》中马垃的合作社最终被洪水冲垮,但他在失败中保持了尊严,这与刘继明在网站被关停后所写的诗词中“烈士暮年”的形象构成了一种亙文。“人境”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填充内容的空间,而成为一个需要被捍卫的象征。支持者用“虽死犹生传火炬”“火种不曾残”来描述这一事件,实际上是在用文学中的悲剧叙事来消化政治上的挫折。
当“人境”从一个描述“人民境遇”的文学概念,变成以“阵亡”来纪念的政治符号时,便完成了刘继明思想轨迹的闭环:文学提供想象,组织提供载体,阵亡提供意义。正如有评论者分析,网站可以被注销,域名可以被回收,但“人境”作为一个已经进入话语流通的符号,其政治和文化生命或许才刚刚开始——正如飞舟在“阵亡”诗中所写:“今日封我辈,明日开天地。”
这句话的文学修辞无法掩盖其政治想象:一个替代性未来终将莅临的预言。这种历史目的论的信心,正是刘继明从左翼文化传统中继承的核心遗产。作为平台,人境网的生命划上了句号,但它从“一个人”到“一群人”的实践,在当代左翼运动中留下了深深的辙痕和无尽的启示。因此,它与其说是终结,毋宁说是一种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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