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9
作者潘斌
第三十九回 啃碎孤灯赊旧债 勾残冷月盼新程
凌晨快两点，方磊的台灯还亮着。
201室窗户朝北，瞧不见月亮。窗台上一盆绿萝——何玉茹给的，说养在屋里吸灰。叶子蔫了几片，边儿发黄，土干得裂了口子。他好些天没浇了。
手机搁在教材旁边，屏幕裂了一道——上个月去人才市场，公交车上没站稳，从口袋里滑出来磕扶手上了。裂缝从右上角斜着劈下来，把一条广告截成两截。
“碳排放管理师——国家紧缺，挂靠年入十万，零基础可学，不过退费。”
手指在裂缝上停了一会儿。划走。又划回来。
点开。视频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讲台前，背后大屏滚着红底黄字——“黄金职业·政策风口”。男人嗓门大，每句话都像喊口号：“碳达峰碳中和是国家战略!碳排放管理师缺口两百万人!考下证挂靠一年十万起步!不用上班!不用打卡!躺着拿钱!”
他把音量调小。301住着陈默，隔音差，夜里翻个身都听得见。手机贴近耳朵，那道裂缝正好把“十万”两个字劈开。
广告里男人还在喊：“现在报名只要四千!原价六千八!疫情特惠!只限最后三天!”
四千。方磊把手机扣在桌上。
翻了翻微信钱包。余额一百二十三块五。上回去便利店买泡面加榨菜花了六块，那之后三天没出门。点开银行卡短信——建行卡八百四十二。上个月在快递分拣中心干了十天临时工，扣掉吃饭喝水，剩这么多。
他算了算。一千不到。房租还拖着——三月的拖到四月，四月拖到五月。房东上回来电话没接，后来发了一条微信，三个字：“最晚月底。”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裂缝对着桌面。
窗外有电动车过去，车灯扫过窗帘，亮一下，暗了。隔壁陈默屋里没声音，约莫睡了。方磊把台灯调暗一档，光缩成桌面大的一圈，照着摊开的教材和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咖啡面上浮着一层油，灯底下泛着灰白。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往下划了好一阵，停在“刘振”这个名字上。山东菏泽同乡，在浦口工地干钢筋工，比赵铁柱晚来几年。上一回碰面还是过年那阵——疫情刚起，两个人在巷口碰着。刘振说工地上缺人，问他要不要来。他说不去，要考证。刘振笑了一声：“又考?”他说这回考个值钱的。
对话框还留着那天的话。方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振哥，方便借点钱不?三个月还。”
他盯着屏幕。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没了。又正在输入。又没了。方磊把手机搁下，喝一口凉咖啡，苦得发涩。他咽下去，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又一片叶子蔫了。
手机响。刘振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多少?”
“四千。”
这回对方正在输入只闪了一下：“行。三个月。利息算了，都是老乡。你好好考，别白瞎。”
方磊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把手机搁下，又拿起来，打了两个字：“谢谢。”打完觉着不够，又打“我一定还”，发出去。刘振没再回。
凌晨快三点，方磊打开笔记本电脑。二手联想ThinkPad，壳子上贴着褪色的小猫小狗贴纸——上任主人是个姑娘。键盘油亮亮的，空格键按下去嘎吱嘎吱。他搜“碳排放管理师报名”，弹出来十几个链接，挨个点开看。最后挑了个看起来最正规的——页面底下有蓝色备案号，有红头文件扫描件，有学员举着证书的合影。
四千块在微信钱包还没焐热，转出去了。
付款成功弹出来，屏幕白了一下。他截图，存进一个叫“证书”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八个证——会计从业、二级建造师、消防工程师、安全员、质检员、材料员、资料员、施工员。每个证一个PDF，文件名“日期加证书名称”，按时间排好。最早一个施工员证是2016年的。PDF图标密密麻麻挤在文件夹里，像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票子。
现在又添一个。
他打开课程页面。四十几个视频，每个个把小时。第一章“碳排放基础知识”，第二章“碳交易市场概述”，第三章“碳管理体系建设”……最后一章“考前冲刺押题”。他在床头又钉了张计划表，把课程按天分好——一天三个视频，两章知识点，一套模拟题。表用红笔画格，黑笔写日期，蓝笔写任务。三种颜色码得整整齐齐，钉在几张旧计划表旁边——那些旧的边角全卷了，去年六月那张“改变命运”的便条还贴着，边角翘起来，字迹让灯光晒得淡了。
何玉茹半夜起来上洗手间。楼道灯坏了半个月，她摸着墙走。回来瞧见201室门板底下漏出一条光。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小方。”
“欸。”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早点歇着。快三点了。”
“何姨你先睡，我再看一章。”
“灯开那么暗，眼睛要坏的。”
“没事，看得清。”
何玉茹在门外立了片刻。手里端着搪瓷缸——印“安全生产”那个，掉漆大概三分之一。里头是热水，本来要端回屋的，想了想，弯腰搁在201门口。缸子搁地上轻轻磕了一下，水晃了晃。她没再说话，转身回屋。脚底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
方磊听见脚步声远了。他没动，眼睛盯着屏幕。视频里那男人还在讲——“碳达峰这个概念一定要记牢，考试必考!”他按下暂停，去开门——地上搁着一杯热水，搪瓷缸口沿磕掉一小块瓷，露着底下黑的铁。端起来喝一口，水有点甜——何玉茹放了白糖，她老说熬夜喝糖水不头晕。
他把缸子搁在鼠标边上，接着放视频。那男人说：“碳排放管理师含金量非常高，拿到证等于端上金饭碗。你们现在报名，就是抓住了国家政策的红利期。”方磊在笔记本上写“碳达峰→2030年，碳中和→2060年”。写完在旁边打了个红钩——小小的，尖尖的。
第一章快看完，窗外传来野猫叫——梧桐树那边。方磊想起梧桐树下埋着蓝溪的千纸鹤罐子。他没亲眼见过，听陈默提过一回。陈默说的时候脸上没表情，只说蓝溪在树下埋了东西。后来林生和蓝溪好像闹了别扭，在巷口碰见谁也不理谁。方磊不大清楚他们的事，这一阵子他忙考证，连买菜都不怎么出门。
他把心思拽回来，按下暂停。翻到课程目录，第一章还剩三小节。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又看计划表——今天得把第一章七小节全看完。算了算，还剩大概一个半钟头。现在睡，七点起来看一个钟头，上班前能收尾。
合上教材，关台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电脑屏幕蓝光映在脸上。移到关机键上——又停住。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在页眉敲了几行字：
“碳排放管理师课程笔记
第一章碳排放基础知识
1.碳排放定义：指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排放
2.碳达峰：2030年前达到峰值
3.碳中和：2060年前实现”
敲到“实现”，手指停了。光标在“实现”后头一闪一闪。他把光标挪到最上头，在“课程笔记”前头又敲了四个字：
“这次一定能翻身。”
保存。路径：桌面/证书/碳排放管理师/笔记.docx。
关机。
屏幕黑了。屋里全黑。方磊躺在铁架床上，床板咯吱一声。望着天花板——上头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心。去年夏天楼上漏水泡湿了一角，干透之后留下了这道印子。他每天晚上盯着这印子睡，盯了快一年了。
翻了个身，枕头底下沙沙响——是那张报名确认函。抽出来，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纸上印着他的名字——“学员姓名：方磊”——和缴费金额，四千元整。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课程一经售出，概不退费。”
折好，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头新钉那张计划表上。红格黑字蓝字看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栏是三个月后的考试日期。日期后头画了个五角星——红笔画的，歪歪的，五个角不一般齐。
绿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一下。何玉茹那个搪瓷缸里的水还温着，缸口缺瓷的地方映着一点点光。
楼下巷子里野猫又叫一声。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第二天早上七点，方磊坐回桌边，台灯又亮了。昨晚那半杯咖啡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更厚的油。他没喝，倒进绿萝盆里——绿萝叶子抖了一下，泥洇湿一小片。他打开电脑，接着放昨晚没看完的视频。
视频里那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同学们大家好，欢迎来到碳排放管理师培训课程……”声音在201室里嗡嗡响，从门缝底下漏出去，在楼道里荡。
楼道灯还没修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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