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44
作者潘斌

第四十四回 同乡夜卷三包币 情义血洇一堵墙
工地上活少了。
三月复工那阵,工头在喇叭里喊“抢工期、保交付”,一天十二个钟头,连轴转了四十多天。现在塔吊停着,搅拌机歇着,脚手架在日头下晒得发白。工人蹲在工棚门口,抽烟的抽烟,抠鞋上泥的抠泥,靠墙打瞌睡的打瞌睡。工头隔三差五来一趟,转一圈,说句“再等等”,走了。
赵铁柱没在门口蹲。他在工地西头的水泥垛后面找活——哪儿有零星搬砖、清运、拌砂浆的活,他就往哪儿凑。干一天,吃一天。有时候一歇两三天,兜里的烟从一包变成半包,再从半包变成几根。烟瘾犯得厉害,他就在工地上捡别人丢的烟屁股。烟屁股抽到滤嘴边上,烫了手,他才扔。
攒钱是这么攒的:一日两顿,早上两个馒头就咸菜,晚上一碗素面。中午工友喊他吃盒饭,他说不饿。饿是饿的,但饿着饿着也就过去了。到了九月底,三个月的血汗钱数了又数——一万二千块。从银行取的,新票子,一张张平展展的,捏在手里沙沙响。他放在床底下的铁盒里,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头一层超市白色背心袋,第二层红的,买鞭炮时攒的,第三层黑的,厚实。包得方方正正,像块砖。
他不是没想过去存银行。工地离最近的银行六公里,他腿脚不利索,又怕耽误干活。更主要的是,工地上好几个人都不存——现钱攥在手里踏实。晚上睡不着,摸一摸,还在,就能睡。
九月三十号那天,同乡赵长根来找他。
赵长根是淮安人,论辈分该叫赵铁柱一声叔,但常年在外跑,说话没大没小,管他叫“老赵”。三十八九岁,瘦,黑,一双眼睛老在转,像两颗算盘珠子。他在工地上干杂工,活比赵铁柱还少,常来找他蹭烟。有时候带瓶啤酒,两人蹲在工棚门口喝到半夜。赵铁柱对他不错——都是淮安出来的,年纪又差不到十岁,能照应就照应。赵长根管他叫“叔”的时候也有,那多半是要借钱了。
“老赵,我得回老家一趟。”赵长根蹲在水泥垛前,手里捏着根烟,赵铁柱刚给他的。点着了,吸一口,吐出烟雾来。“家里打电话,说疫情又闹了。我爹在村里被封了,路不通,药没人送。”
赵铁柱没说话。他刚从脚手架上下来,肩膀酸得厉害,正揉着。
“这一路上坐大巴,转三轮,身上带钱不安全。”赵长根说,“你的钱不是还没存吗?要不搁我这儿,我替你带回去,交给你家那口子?我记得你儿子在老家上学。”
赵铁柱的儿子十六了,在淮安老家上职高,跟爷爷住。赵铁柱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儿子学费,老父亲生活费。老婆早几年跟人走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撑着。
“钱在铁盒子里。”赵铁柱说,“你带走,交给我爹,就说给娃下个学期学费,别的不必讲。”
“你放心。”赵长根说,“到了就给你电话。”
那天夜里赵铁柱没睡实。翻了几次身,铁架床吱呀响。他做了个梦,梦见儿子在学校跑操,跑着跑着摔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血渗出来,红得吓人。他惊醒,坐起来,一脑门汗。天还没亮。他摸黑下床,把铁盒拖出来,打开,摸了摸那包钱,又包好,塞回去。再躺下,眼闭着,再没睡着。
第二天清早,赵长根来拿钱。
赵铁柱把包了三层塑料袋的钱从铁盒里取出来,递过去。赵长根接过去,掂了掂,塞进一个破旧旅行包。包里装着几件衣服、一条毛巾、一个保温杯。拉上拉链,把包斜背在身上。
“叔,我走了。”
“路上当心。”
“到了给电话。”
“嗯。”
赵长根走出工地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站在工棚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他点点头,拐上大路,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吞了。
赵铁柱等了一个星期。
头三天,每天中午和晚上都看手机。信号满格,但赵长根没来电话。他拨过去,嘟了几声,挂了——不接。第四天拨过去,关机。第五天,赵铁柱去了赵长根住的出租屋。地方在工地北边一片民房,巷子窄,房子矮,门牌号掉了一半,剩下“十七”两个字。他敲门,没人应。邻居出来看了一眼,说“那人前两天就搬走了,晚上走的,叫了辆三轮车,拉了三个蛇皮袋”。赵铁柱问去哪儿了,邻居摇摇头。他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门上那把锁还是新的,黄铜色,亮得刺眼。
回到工地,坐了一下午。烟抽了一整包。
第六天,借了工友的电动车,去了赵长根老家。村子在六合乡下,骑了一个多小时。村口设着卡,红旗插在铁皮上,大喇叭一遍一遍喊“外来人员请登记”。他报了赵长根的名字,值班的人翻了翻簿子,说没这个人回来过。电话还是关机。他去赵长根家的老房子门口站了站。门锁着,窗户贴报纸,院子里草长到膝盖。邻居说,赵长根家那口子带孩子走了两年了,赵长根一年回不来一次。
赵铁柱蹲在赵长根家门口,点了根烟。
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有一片水泥墙,灰扑扑的,上面用粉笔写着小孩子的字,画着些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他盯着墙看了一会儿,抬起右手,一拳砸在墙上。
拳头落在水泥面上,闷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砸在地上。
血从骨节处渗出来。他没看。又砸一拳。这一拳打在同一面墙上,白墙洇开一片红,像一朵刚开的花。手上已经不觉得疼了。
他收回手。手背的皮翻起来,骨节处肿成个肉包,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把手垂下来,血滴得更快。掏出手帕想擦,手帕上还留着上回咳血没洗净的印子。看了看手帕,又塞回口袋,用袖子把手一裹,转身走了。
回城路上,天阴得厉害。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汽,打在脸上凉飕飕的。电动车骑得很慢,像怕路上有什么东西会突然跳出来。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有修鞋的,有抱孩子的女人。他在烤红薯摊前停了停,掏了掏口袋。裤兜里还有五块钱。买了一个,拿在手里,没吃。红薯热得烫手,两只手换来换去,像捧着什么宝贝。骑上车,一只手扶把,一只手托着红薯。风把红薯的热气吹散了,吹得手背凉冰冰的。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
没开灯。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一点微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他在床沿坐下,背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袖子已经染红了,血在袖口结成了硬壳。烤红薯搁在床头,已经凉了。他没吃。就是坐着。
床底下的铁盒还在,空的。脚往里探了探,碰到盒子,哐当一声。没弯腰去拿。
屋里很静。外头有虫叫,断断续续。一阵风吹过来,门上贴的旧报纸哗啦响了一下,像谁在门外叹了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咚咚咚。很轻,三下。
赵铁柱没动。
咚咚咚。又是三下。
“叔,是我。”陈默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赵铁柱还是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摸黑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陈默站在门外。楼道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老长。手里拿着一瓶碘伏,一瓶双氧水,还有一包棉签。都是药店里能买到的那种,小瓶子,褐色玻璃。
“工友说你手伤了。”陈默说。不是问句。
赵铁柱看看陈默,又看看他手里的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放着吧。”
陈默没说话,把东西放在门边地上。碘伏和双氧水碰在一起,玻璃瓶子轻轻响了一声。他直起身,看了看赵铁柱。赵铁柱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子上的血已经黑了。
“进去吧。”陈默说。
赵铁柱点点头,把门关上。门缝夹住楼道里最后一缕光,屋里重新暗下来。
他回到床沿坐下。门边地上,那两瓶药挨在一起,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窗外,远处有狗叫。风把门上的旧报纸又吹得哗啦响。
手很疼。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血已经黏住袖子,扯一下,皮肉就撕一下。他索性不管了。就那么坐着。床底下的铁盒还在,黑漆漆一团,像张着嘴。
天亮了。
屋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还是坐着,眼睛睁着,看对面墙上贴过奖状的地方。奖状早没了,只留四角胶带的印子,灰白灰白。那是儿子小学时候的奖状,贴了好些年,搬家时撕坏了,就再没贴。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瓶碘伏捡起来。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出来。蘸了点,往手背上抹。药水渗进破口,他吸了口气,没出声。抹完了,又拿起双氧水,浇在骨节上。白沫冒起来,嗤嗤地响。
他用牙咬着纱布一头,把伤口缠起来。缠得不紧,也不齐,像随便裹了几圈。裹完了,走到门边,把门拉开。外头天已经大亮。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巷子里有人在生火做饭,烟从谁家窗户里飘出来,带着煤炉子味。何玉茹端着盆经过,看见他,停了停,想说什么,看看他缠着纱布的手,又看看他的脸色,没说话,走了。脚步很轻,像怕踩着什么。
他回屋,把铁盒从床底下拖出来。盒子是空的。他看了一会儿,用脚把它拨到墙角。盒子在墙角翻了个个儿,底朝上,像只翻肚的乌龟。
然后他出了门,往工地走。步子很慢,但没停。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右手垂着,纱布上渗出来一点血,红红的,像袖口上开了朵花。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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