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46
作者潘斌

第四十六回 巷口凉言戳众痛 灯前断笔守孤心
十一月的天,短得像被人从两头往里折了一截。才过五点,巷口那盏路灯就亮了,光黄黄的,照在磨盘上,磨盘面儿油亮油亮的,像抹了层猪油。几个街坊吃过饭没事干,拎着板凳在磨盘边上坐成一圈。
张桂香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两下,再往厚布里锥。何玉茹蹲在地上择菜,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摘,摘下来的堆在脚边,堆成一小撮。江驰坐在马路牙子上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蓝蓝的。赵铁柱坐在最外圈,背靠着墙,手里夹着半截烟,烟灰蓄了老长,风一吹,断了一截,飘在吴阿贵的饭盒盖上。吴阿贵蹲在磨盘旁边,脚边搁着那个铝饭盒,盒盖用细铁丝缠着,铁丝已经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迹蹭在饭盒边缘,像抹了层铁屑。
“这天说冷就冷了。”张桂香说,针尖在发根里蹭了蹭,“去年这时候还没这么冷。”
“疫情过去了就好了。”何玉茹没抬头,手指还在菜叶间翻找,“疫苗都出来了,快了。”
“可不是。”吴阿贵接话,嘴里嚼着半块手指饼,咯咯地响,“熬呗,熬过去啥都好。我这一辈子就是熬过来的。”
陈默从楼上下来。他端着一个搪瓷杯,杯里的白开水早就凉透了。旧夹克的袖口磨得发白,拉链拉到胸口,领子一边翻着一边压着。他本来是下来接热水的,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他们说话。他在台阶上站了站,没过去。风从巷子南头钻进来,把地上的梧桐叶子卷起来,又放下,像在反复抖一条黄床单。
“陈默,站那儿干啥?”张桂香抬头看见他,“过来坐。”
陈默顿了顿。半秒的停顿,迈步之前脚像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何玉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块砖头宽的地方。陈默没坐,端着杯子站着,背靠在电线杆上。搪瓷杯贴着他的掌心,凉意从杯壁浸进皮肤。
“陈默,你说疫情过去了是不是就好了?”张桂香问,针还插在鞋底上。
陈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吴阿贵正往嘴里又塞了一根手指饼,嚼得咯咯响,碎渣掉在衣襟上。江驰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机。赵铁柱在抽烟,烟灰又蓄了一截,没弹。
“疫情只是把本来就难的日子弄得更难而已。”陈默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巷子里突然静了。
“靠熬熬不出头。”陈默又补了一句。
这话像往井里丢了颗石子。先是一圈一圈的寂静,然后“咚”的一声,水面炸开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张桂香把鞋底往腿上一拍,针扎在裤子上,她哎哟一声,拔下来,“不熬怎么着?难不成去死啊?”
“就是。”江驰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塞了两下才塞进去,“熬着好歹有口饭吃。你说熬不出头,那你说咋办?你给指条路?”
吴阿贵站起来了。他个子不高,站起来比陈默矮半个头,但声音大得把旁人的话全盖住了。
“人家都能扛,就你矫情!”吴阿贵指着陈默的鼻子,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有几粒落在陈默脸上,凉凉的。陈默没擦。“读书读傻了!就你懂,就你能!你那么能,怎么还住这儿?怎么连房租都交不上?”
陈默看着吴阿贵。唾沫星子在他脸颊上慢慢干了,皮肤绷了一小块,像被风抽了一下。
“我说话不中听,”陈默说,“但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你那叫实话?”吴阿贵往前逼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尺,他嘴里的饼干渣都看得清,“你成天写写写,写那些有个屁用?能换钱还是能换米?你不说熬没用吗?那你就别熬啊!你跳江去啊!”
这句一出口,巷子里又静了一层。静得能听见磨盘底下蚂蚁爬。
赵铁柱掐了烟。他抬起头,看了看吴阿贵,又看了看陈默。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碾成了一小团黑。他还是没说话,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点着,重新低下头。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眼窝底下两团青。
陈默看了看众人。张桂香低头纳鞋底,针尖戳在手指上,她甩了甩手,没吭声。何玉茹还在择菜,手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黄叶子一片接一片往下掉,像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撕着。江驰掏出手机又塞回去,又掏出来,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吴阿贵站在他对面,脖子涨得通红,像一只刚斗完的鸡。
“我没说要跳江。”陈默说。
“不跳江就好好熬!”吴阿贵一挥手,手指头几乎戳到陈默鼻尖,“别天天搁这儿说丧气话,败大家的兴!”
“就是,好好的说这些干啥。”张桂香小声说,眼睛还盯着鞋底。
“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是跟咱们一样蹲这儿。”江驰嘟囔了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陈默没再说话。他端着搪瓷杯站了几秒,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凉得像从井里刚打上来的。他转身往楼上走。步子不快,一步一级台阶,搪瓷杯在他手里微微晃,水面在杯口轻轻荡了一下。身后吴阿贵的声音追上来:
“看看,走了吧?心虚了!我就说嘛,嘴巴上厉害,真让他说个道道出来,屁都放不出一个!”
有人接了一句:“算了算了,少说两句。”有人应了一声。也有人没作声。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吴阿贵后半截话吹散了一半。陈默走到二楼转角,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拿旧锤子敲墙。他听见江驰说了一句“陈默这阵子也是难”,又听见吴阿贵接过去“谁不难?就他娇气”。再往上走,声音就糊了,只剩风在楼道里呜呜地响,像谁在哭又不像哭。
301室的灯亮着。陈默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门板晃了晃,合不严,留着一条缝。他走到桌前坐下。台灯照着桌面,光缩成一小圈。日记本摊开着,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出了毛,像被老鼠啃过一圈。钢笔搁在笔筒里,笔帽半开着。他拿出来,在报纸边上画了一横。笔尖刮过纸面,墨水断断续续,一截深一截浅,像一条被踩断了的蚯蚓。
他把钢笔放回笔筒。从抽屉里摸出铅笔,钝了,翻出卷笔刀削了削。木屑落在桌面上,卷成一小圈一小圈,跟昨晚剥的花生壳一个颜色。削尖了,他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巷口。他们骂我疯了。”
铅笔尖抵在“了”字最后一笔上,停了停。写完把铅笔搁下来。铅头在纸上拖出一道很浅的灰印子,像划了一刀,没划破。
窗外,吴阿贵的声音还在。他在讲一个什么笑话,嗓门很大,笑声也很大。张桂香跟着笑了两声,江驰说:“你这人就是嘴坏。”风把他们的声音送上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串了台,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只剩沙沙的响。
陈默在台灯下坐着。搪瓷杯里的水一口没喝,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慢慢往下滑。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正照在墙上那道四十厘米的水痕上。水痕边沿已经发黄,像一道旧伤,结了痂,痂底下还发炎。
他拿起铅笔。还是那支刚削尖的,现在又钝了。在本子空白处又补了一行:
“赵铁柱没说话。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
写完最后一个字,铅芯断了。断在“说”的最后一横上,只划出了半道。他没再削。把断铅笔搁在本子旁边,像搁下一炷烧了半截的香。
楼下巷子里,吴阿贵还在说笑。赵铁柱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把烟盒捏扁,烟盒在手里发出哗啦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屋里走。走到楼梯口,他抬头看了一眼301室的窗户。窗户是黑的。他低下头,进了楼道。
脚步很轻。像怕踩着谁。
陈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墙上的水痕被路灯照得发黄。风吹了一下,窗帘动了一下,水痕上的光也跟着颤了一下。远处有警车鸣着笛开过去,声音拉得老长,从南到北,像把夜撕了一道口子。狗叫了两声,不叫了。
铝饭盒还蹲在磨盘旁边。盒盖上的铁丝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饭盒上的“劳动光荣”四个字掉了大半漆,只剩“劳”和“荣”两个半字,模模糊糊的,像从水里看字。吴阿贵没注意。他正说得起劲,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嘴角。今晚他骂了陈默,心里舒坦。他觉得陈默活该——谁让他说“熬不出头”?这不咒人吗?不熬,难不成去死?他吴阿贵不信这些。他信熬,信命,信好死不如赖活着。
巷子里的灯亮着。风把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吹过来,堆在磨盘底下,像铺了层薄薄的黄纸。黄纸底下,磨盘的沟槽已经看不太清了,被叶子和灰填了大半。再过些日子,连磨盘是什么样子,怕也没人记得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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