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49
作者潘斌
第四十九回 旧事如刀穿巷陌 纸鹤成行闭牖前
事情是从正月底开始传的。
起初谁也没明说，只在背后嘀嘀咕咕。张桂香去菜场买菜，卖豆腐的王婆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你们巷子里那个便利店的小姑娘，听说上中学的时候出过事?”张桂香先是一愣，说不知道。王婆就不往下问了，只撇了撇嘴：“你回去问问，都传开了。”
张桂香回豆腐坊，没问。但耳朵里开始灌进来。巷口洗菜的、楼下晒太阳的、送煤气的，都在说。话是一样的：“便利店那个温晓，念书时候被糟蹋过。”“看不出来啊，文文静静一个姑娘。”“怪不得老上夜班，正经姑娘谁老熬夜?”“听说那人还没抓着呢，这么多年了。”“现在这病那病的，她天天在店里接触人，谁知道……”
话越传越不像话。有人说她以前被学校开除过，有人说她老家人都跟她断了来往，还有人说她晚上在店里不干不净。说的人一边说一边撇嘴，听的人一边听一边点头。没一个人去问过温晓，也没一个人替她说一句话。
温晓还在便利店上夜班。元宵节前后，店里生意一下子淡了下去。以前过了晚上九点，下夜班的工人、跑外卖的骑手、打牌散场的老头，都来买烟买水。现在一整晚没几个人进来。偶尔有人推门进来，看见她在收银台后头，转身又出去了。还有人在门口站一会儿，隔着玻璃往里瞅，像看什么稀罕东西，然后走了。有两个半大的孩子骑自行车经过，停在门口，朝里面指指点点，笑成一团，然后一哄而散。
温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照常上货、擦货架、拖地。有客人来，她还是站在收银台后头，小声说“你好”。只是越来越多的人不搭话，扫了码，拎着东西出去，像她身上有股味。她开始往身上喷消毒水，以为是自己没洗干净。喷得衣服上一股氯气味，客人更不愿意进来了。她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又去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手背搓得发红，指缝里的皮都皱了。
二月的一天，老板来了。
老板五十来岁，肚子挺着，进店后不看她，站在货架中间清了清嗓子。他说：“小温，最近店里生意不好。这阵子你先别来了，等风声过了再说。”温晓站在收银台后头，手指绞着围裙带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她说：“老板，我……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老板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就是……你懂的。那什么事儿一出来，对你也不好。先歇着吧。”
温晓没再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叠成小方块，放在收银台上。又把收银抽屉里的钱理了理，码得整整齐齐，硬币归硬币，纸币归纸币。老板站在旁边，看着门外，不看她。她理完了，把抽屉关上，从收银台下面拿出那个磕了边的白瓷杯——她自己的。她把白瓷杯包在塑料袋里，放进包里。老板说：“那个……杯子的钱从你工资里扣。”温晓点点头。
她走出店门。天灰着，风往巷子里灌。她没回豆腐坊，沿着集庆门大街走了很久。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又没了。路上行人匆匆，谁也不看她。她走过以前常去的那家面包店，老板娘正在门口收摊，看见她，愣了一下，把一筐面包往屋里搬。温晓想上去帮忙，脚动了动，没迈出去。她低下头，走了。
后来她拐进了一条小街，街边有个小卖部，她要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她两眼。温晓低下头，拧开瓶盖，没喝，又拧上。她出来的时候，听见老板娘在身后跟谁说：“就是她吧?”温晓没回头。她把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快步走了。水在垃圾桶里翻了个个儿，瓶盖滚到一边。
那天晚上，温晓把自己锁进了出租屋。
她的房间在便利店后面的一栋旧楼里，一间朝北的小屋。她进门后第一件事是拉窗帘。哗啦一下，窗帘拉上了。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又把窗帘往外扯了扯，不留一条缝。窗外的路灯从布缝里挤进来一丝，黄黄的，落在窗台上。她在那丝光上摊开手掌，又收回来。光在掌心里停了一瞬，像一只飞蛾。
她开始翻抽屉。收银小票。几年攒的，一张一张，码在抽屉最里层。她拿出来，放在桌上。小票还带着热敏纸特有的光滑，一沓一沓的，像一叠一叠过期的日历。她拿起一张，对折，再对折，然后沿着折痕，折成一只纸鹤。
她折得很慢。第一只折了十几分钟，翅膀折反了，拆了重折。第二只快了些。第三只更快。纸鹤在她手指间一只一只地立起来，搁在窗台上。她折到半夜，窗台上已经排了十几只。纸鹤整整齐齐的，一只挨着一只，都朝着窗帘的方向。窗帘紧闭着，纹丝不动。
她还在折。手指被热敏纸的边缘划了几道，细细的红印子，像被线勒出来的。她不看，也不停。折到后半夜，手指僵了，她就停下来搓一搓，哈口气，接着折。桌角堆起一小堆折坏的，翅膀歪的，脖子折反的，她一只一只拆开，重新折好。窗台上的纸鹤又多了几只，排得更紧了。
陈默知道这事，是二月底。
他下了夜班回来，在巷口碰见张桂香。张桂香把他叫到一边，把听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陈默听完，没说话。他上楼放好东西，又下来，往便利店走。走到半路，他停住了。他想起温晓在店里的样子——马尾辫，低着头，给他留灯，给他倒水，隔着一米远说话，叠小票。他不知道该不该去。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去了超市，买了一袋子水果。苹果，橙子，香蕉。都是拣了又拣的，没有一个带伤的。
他走到温晓住的那栋旧楼。楼道很暗，灯坏了，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他摸黑上楼，在温晓的门前站住。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的地上。门口很窄，摆着一双拖鞋，鞋头朝里。他把水果袋放在拖鞋旁边。然后他站了一会儿。楼道里很静，只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一下，一下。他转身下了楼。
走到楼下，他回头看。温晓的窗户亮着，窗帘拉着。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一点点光。很淡，像一支蜡烛快烧完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温晓听见了敲门声。
她坐在桌前，手里还捏着一只没折完的纸鹤。敲门声传进来，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动。她把纸鹤的最后一只翅膀折好，压平。然后她把纸鹤放在窗台上，和其他的排在一起。窗台上的纸鹤已经排成两排，一百多只，整整齐齐，都朝着窗帘。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她走到门后，听了听。外面没声音了。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板凉得厉害，像冰。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到桌前，又拿起一张小票。
小票上的字已经被她摸得模糊了。日期、金额、商品名，全花了，像泡过水。只有边角还留着收银机的裁切线，细细的，像一条伤口。她把这张小票折起来。折痕一条一条，横的，竖的，斜的。她的手指在小票上翻飞，像在叠一件送不出去的衣裳。
夜很深了。窗外的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吹在门上，门轻轻地响了一下。温晓抬头看了一眼。窗帘还拉着。窗台上的纸鹤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纸翅膀碰着纸翅膀，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折。
陈默走在回豆腐坊的路上。天冷得厉害，风像刀子割在耳朵上。他把手插进兜里。水果已经放在她门口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拿。他也不想。他只想她别出什么事。
巷口的灯还亮着。磨盘上的青苔被风吹得翘了起来，像一片片灰白的鳞。他走到301室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窗是黑的。他上了楼，开门进去，没开灯。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支断了的铅笔。铅笔已经短得快要捏不住了。他在日记本上摸索着，写下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断断续续。他写：
“温晓的事。我听说了。我去看她。她没开门。”
写完，铅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一下，不动了。他蹲下来，摸到它。已经只剩一个笔头。他把它搁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地响。
温晓的屋里，纸鹤还在窗台上。夜深了，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门外的水果还搁在地上。苹果的红在黑暗里微微地亮着，像一颗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炭。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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