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0
作者潘斌
第五十回 母病垂危寻肾路 儿心欲碎问身银
三月初，林母开始发烧。
那天清早，林生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妈歪在床边，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他叫了两声“妈”，她不应。他伸手去摸额头，一碰，手往回缩了缩。他把她扶起来，倒了半杯水，凑到她嘴边。水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林生拿毛巾擦了，背起她就往外走。
外头风冷得割脸。医院还是那家——铁心桥边上的二甲。急诊门口挤得跟赶集似的，队伍从挂号窗口排到大门外头。林生背着他妈在队伍里站了四十来分钟。她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干柴。他觉着她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像背着一只烧着的炭炉。后脖颈被她的呼吸扑着，一下热，一下凉。他不时地往上颠一颠，怕她滑下去。她两条胳膊软软地搭在他肩上，手腕上的银镯子硌着他的锁骨。那镯子是三年前他给她买的，轻得没分量，戴在她腕子上像圈铁丝。
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又抽了血，查了小便。林生把母亲放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自己跑去缴费、拿单子。来回跑了几趟，鞋底上沾了门口踩进来的泥水。他怕她冷，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缩在椅子里，脸烧得红扑扑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他的小名。林生蹲下来，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脚凉得像块石头，隔着袜子都冰手。
化验结果出来时已经过了中午。医生看完化验单，把林生叫到一边，说：“感染了。肌酐又上去了，一周透析两次已经不够了。”
林生没说话，眼睛盯着医生的嘴。
“这是第三次感染了。”医生说，“你母亲这个情况，透析只能拖着。想彻底解决，得换肾。再拖半年，人就垮了。”
“换肾多少钱?”林生问。
“以前二十五万差不多。现在疫情期间，跨城配型难，供体紧张，手术费涨了。起码三十万。”医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不算后期抗排异的药。那药也不便宜。”
林生没再问。他点了点头，去一楼缴费处交了今天的检查费。六百二。他数了数钱包里剩下的钱：三百五十七块。他把钱包合上，在窗口前站了十几秒，后面的人催他，他才让开。钱包里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是他妈上个月从哪个小广告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偏方治肾衰”，字是铅印的，已经磨花了。他没扔。每次打开钱包都能看见。
病房在七楼肾内科。林母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她今年才五十四，看着像七十。胳膊上扎着留置针，青一块紫一块，血管塌下去，像干涸的河床。指甲盖全白了，上面还留着年轻时候涂过凤仙花汁的痕迹，红不红黄不黄的，像一片一片褪了色的秋天。她睁开眼，看见林生坐在床边，问：“又花钱了?”
“没多少。”林生说。
“你骗我。”林母把脸转向窗户。窗外的天阴着，像谁把一块湿布摊在了楼顶上。母子俩谁也没说话。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在数数。林生看着那滴水的节奏，数着数着就乱了。他起身把窗帘拉开半尺，让外头的光进来一点。光落在地上，灰灰的，像撒了一层灶灰。
晚上，林生开始借钱。
他先翻微信通讯录。从头划到尾，又从尾划到头。亲戚，老乡，工友，老板。他挨个点开对话框，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他发了条消息出去，同样的字，发给了十几个人：“我妈住院了，急用钱，能借我一点吗?过两个月还你。”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等。
手机响了几声。他拿起来看。第一个回的：“兄弟，我这边也难，房贷都还不上了。”第二个回的：“前阵子刚借出去，手头紧。”第三个回了个表情包，一个抱拳，再没动静。第四个没回。第五个回：“多少?三百?五百?”林生打了“三万”，对方不说话了。第六个说：“我帮你问问别人。”后来也没了音讯。
他又下载了几个借款APP。注册，填资料，拍身份证，人脸识别。十几个页面，一个一个填。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把林生的脸照得发青。还款期限，月利率，担保费，服务费，数字密密麻麻排下来，像爬了满屏的蚂蚁。他点了提交。第一个，拒了。第二个，拒了。第三个，说额度评估中，让他稍后再试。第四个，拒了。第五个，拒了。第六个，说“因信用评分不足，暂无法为您放款”。
林生把手机摔在床上。手机弹了一下，屏幕朝下。他又捡起来，接着填。填到第十一个，他停了。屏幕上的“审核未通过”几个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病房里很静。他妈睡着了，呼吸很浅，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护士进来换药，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生坐在塑料凳上，背弓着，像一把用旧了的锁。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从他的脸上滑过去，又灭了。他想起了他妈说的“又花钱了”，想起她那只干瘪的胳膊，想起她坐在塑料椅上缩成一团的样子。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塑料凳的腿断了一截，他坐得不稳，往一边歪着。他懒得换。
后半夜，他走到医院门口。
天冷得厉害。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他蹲在花坛边上，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发蓝。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像是把命悬在指尖上。
“卖肾多少钱。”
按了搜索。
结果出来了：十五万到二十万。他往下翻。有的说黑市价高一些，有的说正规医院不可能买卖，都是骗人的。还有的说做完手术身体就废了，干不了重活了，以后连担水都费劲。他一条一条看，看得很慢。屏幕上弹出来一个对话框，问他要不要咨询。他点了关闭。
风把烟吹得烫了手。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一颗肾能卖多少钱。”按搜索。结果还是那些。他又搜：“卖肾后果”。看了几条，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兜里。在花坛边上又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回医院。
走廊里的塑料椅上睡满了人。有陪床的家属，有等床位的病人，有从老家赶来的老人，怀里抱着蛇皮袋打盹。林生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椅子硬得硌人，他也没挪。他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就那么坐了一夜。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像一只躲在墙里的蜂。清洁工来拖地，拖把从他脚边蹭过去，带起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他闻到那气味，想起他妈说的“又花钱了”，想起她那只干瘪的胳膊。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手机。手机是凉的，像一块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
天快亮的时候，病房里的灯亮了。护工推着病人从走廊里过去，车轮碾在地砖上，吱吱响，像在锯骨头。林生睁开眼，看着护工把老头推进了电梯。电梯门开了，又关了。走廊里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扶着墙活动了几下。然后他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妈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他进去，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摇了摇，空了。他打来一壶热水，倒在搪瓷杯里。杯子磕了边，碗口缺了一小块。他端到他妈嘴边，她喝了两口，推开。
“去上班吧。”林母说，“别耽误了。”
林生没说话。他把搪瓷杯放回床头柜。又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妈。他妈说：“听见没有?去上班。”林生说：“我请假了。”林母说：“请假扣钱。”林生说：“扣就扣。”林母不说话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早班公交车从医院门口开过去，喇叭响了两声。林生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路边的梧桐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手指。远处有工地在打桩，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个城市的心跳，又像是这个城市的喘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他妈已经又合上了眼。
他拿起手机，出了病房。走到电梯口，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右手在衣服外面按了按。然后他松开手，把手机塞回兜里，往楼梯口走去。楼梯间很暗，墙皮剥落了大半。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像谁在数他剩下的日子。
走到医院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上气。他骑上电动车，拧了钥匙。车灯在晨色里亮起来，照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头。他一拧油门，车蹿了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去，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他没有回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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