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1
作者潘斌

第五十一回 一纸判书分骨肉 半箱旧物各西东
三月底,江驰收到法院传票。
那天他跑完最后一单,回出租屋看见门缝里塞着个灰白色信封。法院的,地址印得端端正正,收件人一栏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看了一遍,传票上写的是四月六号上午九点,鼓楼区人民法院,第六法庭。他把传票折好,夹进手套箱。手套箱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行驶证、保险单、半卷卫生纸、一盒放旧了的薄荷糖、两张加油小票。传票搁在最上头,露一个角出来。
四月六号那天,江驰起了个大早。他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颜色还正。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看了看自己。头发有些乱,他用手按了按,没按下去。算了。他拿起车钥匙下楼。
网约车停在楼下的梧桐树下。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后保险杠右侧凹进去一块,是上个月倒车时撞的,一直没修。他拿抹布擦了擦前挡风玻璃,鸟粪擦掉了,留下几个淡白色的印子。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排气管冒了一阵黑烟,才慢慢稳下来。
鼓楼区法院在宁海路上,从集庆门过去不算远。江驰把车停在法院旁边的停车场,交了十块钱停车费。他拎着一个文件袋下车,袋里装着身份证、驾驶证、收入证明、银行流水。所有的纸都折得整整齐齐,叠成一摞。他站在法院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大楼灰扑扑的,门口的国徽在太阳下反着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来的人不多。他来得早,在第六法庭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走廊很安静,墙是浅绿色的,下半截刷着白漆,漆面上有几道黑脚印。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头,抱着一摞材料打瞌睡,嘴半张着。穿制服的书记员从旁边走过去,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地响。江驰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又合上。他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一动不动。
九点整,第六法庭的门开了。
法庭不大。审判席在正中间,原被告席分列两边。江驰进去的时候,女方已经到了。她坐在被告席旁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胖胖的,看着像她娘家什么亲戚。江驰在原告席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他看了看对面。她没看他,眼睛盯着桌面,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抠着风衣的下摆,一下,一下。
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审判员入席。审判员是个女法官,戴眼镜,声音不高,念了一堆文书。江驰听不大清楚,只记得念到“原告江驰,被告王莉”时,他的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下。然后就是举证、质证。他提交了收入证明——2021年1月至3月,月均收入三千八。女方提交了一份材料,说她现在住在娘家,孩子由外婆帮忙带,孩子已经上小学二年级,每月学费、生活费、辅导班加起来差不多两千八。
江驰没有律师。女方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木栏。木栏上有一道裂纹,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像一道老旧的伤口。审判员问江驰:“原告,你对被告提出的抚养费三千元有什么意见?”江驰说:“没有意见。”审判员又问:“你对孩子抚养权归被告有没有意见?”江驰说:“没有。”审判员翻了翻卷宗,说:“那好,双方如果对离婚本身、财产分割、抚养权、抚养费都没有异议,法庭将进行调解,调解不成则依法判决。”
江驰点了点头。女方也点了点头。
调解没成功。其实也没什么好调的。最后审判员敲了法槌,当的一声,在小小的法庭里回响了好几下。判决书是当庭宣读的。江驰坐在那里,听着审判员念:“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第一千零八十四条、第一千零八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准予原告江驰与被告王莉离婚;二、婚生子江小驰由被告王莉直接抚养;三、原告江驰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月给付抚养费人民币三千元,至江小驰十八周岁止;四、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江驰听着。法庭里的灯亮着,白得发冷。他看见自己的手搁在文件袋上,食指在纸面上轻轻划着,划出了几道细痕。他没看对面。但他知道女方也低着头。
读完判决书,审判员问:“双方是否还有补充意见?”江驰说:“没有。”女方也摇了摇头。审判员说:“三日后领取正式判决书。如果对判决不服,可以在十五日内提起上诉。”江驰说:“不上诉。”女方也说不。
签完字,江驰站起来。椅子的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像有人用指甲划了一下铁皮。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女方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风衣的下摆垂下来,遮住了半截椅子。那个五十来岁的亲戚在她旁边小声说着什么,她没抬头。江驰收回目光,走出了法庭。
法院门口的阳光很亮。江驰站在台阶上,被日头一刺,眯起眼睛。他走到停车场,把文件袋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坐进车里。他没发动引擎。车窗摇下一半,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路边的灰尘和不知道哪棵树上飘下来的絮。他靠在座椅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方向盘的皮套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填充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打开文件袋,把那份当庭宣读的判决书副本拿出来。纸是A4的,页角被折了一下。判决书上盖着一枚鲜红的法院印章,印泥在纸上微微凸起来,像一道新结的疤。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第三项上——“每月给付抚养费人民币三千元”。他看了一会儿,把判决书折好。横着折两道,再竖着折一道,折成巴掌大,打开手套箱,把它塞在最里层。手套箱里那半盒薄荷糖滚出来,掉了两颗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搁在变速杆旁边。发动了车子。
收音机自动打开了。电台正在播天气预报。女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不紧不慢:“……今天白天晴转多云,最高气温十八度。明天受冷空气影响,有中到大雨,最低气温七度。请市民朋友注意添衣保暖……”
江驰伸手把音量调小了。电台里的声音变成很轻的背景音,嗡嗡的,像一只躲在车里的蛾子。他挂上档,踩下油门。车慢慢倒出车位,拐上了宁海路。路灯还没亮,梧桐树的新叶子还没有长出来,枝桠在风里晃着。他开了十几分钟,到集庆门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谁把一块旧毛毯摊在城市上空。他把雨刮器打开,没有雨。又关掉。
他开着车在路上绕。没有接单。平台派了几单进来,他都划掉了。车子从一条街绕到另一条街,路过他以前跑过的地方,有的路边店已经换了门头,有的门口贴着转让,有的还开着。他在一家小学门口停下来。学校已经放学了,门关着,操场空荡荡的。他坐在车里,看着学校门口那两棵老槐树。槐树的枝桠还没有发芽,像一双干瘦的手举在风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子经过学校门口时,后视镜里那个学校门楼慢慢变小,最后看不见了。
傍晚,他把车停在长江大桥下。
天色已经暗了。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又低又长,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江驰把车窗全部摇下来,江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打在他脸上。他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从手套箱里把那份判决书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折得很慢,每一条折痕都用指甲压平。最后他把判决书放回手套箱,关好。香烟在指间慢慢烧,烟灰落下来,被风吹散了。
收音机里还在播天气预报。还是那个女播音员,还在说“明天下雨”。江驰伸手关了收音机。车里一下子静了。只有江水的声、风声,和远处大桥上的车流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烟烧到滤嘴,烫了他一下。他睁开眼,把烟头扔进车里的烟灰缸。烟灰缸已经满了,最上面一层是这几天的烟头,白色的,挤在一起,像一撮没来由的雪。
天彻底黑了。大桥上的灯亮起来,一串一串的,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波拉成一条一条的光。江驰拧动钥匙,发动了车子。引擎抖了两下。他踩下油门,车子慢慢驶出桥下,汇入了主路。车灯亮着,照着前面的路。路面上有一些白色的交通线,被车灯照得发亮,像一条一条的骨头。
他没有回家。他开着车在路上跑,一直跑。手机架在出风口上,屏幕亮着,平台还在派单。他没有接。他只是开着,从城市的这一头,开到那一头。车窗外的灯火一片一片地滑过去,像谁在黑暗中撒了一把碎金。他一直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引擎的嗡嗡声,低低的,像一头疲倦的兽在喘气。
半夜,他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引擎熄了。他坐在驾驶座上,望着车窗外。天边看不见月亮,云层把什么都遮住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平台发来一条系统消息:“您已连续驾驶超过十小时,请及时休息。”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反扣在副驾驶座上。又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打开手套箱。判决书还在那里,被薄荷糖和保险单挤在中间。他没有动它。他只是看了看,然后把手套箱关上,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车窗外,风刮起来,把路边的一只塑料袋卷上半空,在车灯的光里翻了几翻,不见了。
(待续)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
